第61章黑山(四)
第六十一章
都城用来抵御外敌的高墙早已被黑肉侵蚀,石砖风化,黄沙漫天。业火符篆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竞有燎原之势。修士们的战场在空中,他们居高临下,脾睨众生,如同慈悲的神明。可足下,遍地是尸山血海,断壁残垣,凡人死伤无数。在邪祟面前,他们不过是一只猪、一头羊,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只待黑肉邪物猎杀,掠夺生机。
柳观春痴痴地看着这一幕人间炼狱,她想不明白,亦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展成了这样?
上一世,便是苏无言猎杀修士,也不过是吞食妖魔,苏无言不吃凡人。明明连魔尊都不复存在了,可为何今生种种事情,还是变了?是因为她重生,改变了苏无言和江暮雪的人生轨迹,才让这个世界产生变化吗?柳观春一直在自问,因她不明白,因她害怕看到那么多殷红的鲜血……因她感同身受这些苦难,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本不应该如此的。
直到此刻,无数黑肉像是受到感应,齐齐往柳观春的方向扑杀、涌动,它们共享一个意识,极其默契,不慎在空中相撞,也能很快自洽,融为一体。此刻的黑肉犹如庞然巨怪,它们变得更大、更沉,似是约定好了一个共同的狩猎计划,那种鬼魅一般驱之不去的狰狞魇语,又在柳观春的神识里炸开。“柳观春、柳观春……
“来啊、来……
黑肉在成长,它说的字比以前多了,它说的话比以前清晰了,它也学会披上人类的伪善皮囊,刻意引诱柳观春沉溺。它勾起柳观春心中的恶念,它蛊惑柳观春,带她去看前世的记忆。谁说重生以后,前世就能完全抛诸脑后了?受过的委屈、得到的欺凌、记得的辱骂,难道就不算苦难吗?难道就能统统不作数吗?
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在今生展开了新的生活,凭什么柳观春还要记得?就凭柳观春老实,就凭她好欺负吗?
柳观春的心魔滋生,她陷入梦魇里。
她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她看到很多前世的事。柳观春刚穿进这个异世的时候,天下灾祸不断,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世人饥肠辘辘,甚至易子而食。
柳观春无家可归,人又生得瘦弱伶仃,人牙子嫌她年龄小,又是女孩身,不方便做活。万一卖不了钱财,还白搭上饭食,那可亏大了。没人愿意收容她。
柳观春为了果腹,什么都吃,树根、观音土、杂草,她很想活下去,因此什么都不嫌弃。
或许是儿时受过苦,即便她后来入道,学了一些辟谷之术,仍难以戒掉口腹之欲。
也或许,只有吃东西,才能带给柳观春微乎其微的安全感。毕竞她自从穿到这个修仙异世,每天都在担惊受怕。
柳观春无依无靠,她没有家人朋友,她知道自己不受上天眷顾,害怕自己会孤苦伶仃地死在这里。
万一没有人记得她,万一没有人祭奠她,万一没有为她收殓尸骨,柳观春很怕自己不能回家。
幸好,柳观春找到一户能收容她的人家,即便只是为奴为婢,即便动辄要被主人家打骂,但她能吃到黍、粟这样的粗粮,她很满足。在柳观春能够勉强吃个半饱的那天晚上,她掉了许多眼泪,她心里很苦,却又觉得幸福。
柳观春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困境里,爬出来了一点,即便只有一点希望,她仍觉得满足,她知道入道修行或许就能寻到回家的路,她开始攒钱,为远赴仙途做打算。
柳观春以为人间流浪的几年,不过是生命中小小磨难,修仙者以慈悲为怀,她入道后会遇到很好相处的修士,有朝一日她能登天,寻到回家的路。可是,等柳观春来到了仙宗,她发现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那些修士嫌弃她没有灵根,嫌弃她穷酸潦倒,他们看她的眼神,与世间刍狗无异,他们甚至不会用正眼去瞧柳观春。柳观春的指骨紧攥,在那一天,她真的很想发泄这些情绪,她也是有脾气的小姑娘。
可是,现实还是磨平了她的棱角,再抬头,柳观春对所有人笑脸相迎。她对他们甜甜一笑:“我知道我不过一介凡人,身份低微,根骨不佳,但我仰慕仙宗已久,我就住在山脚下的妖域,若是剑君们有何麻烦事,都能来嘱唯我,能为剑君们跑腿,是观春三生有幸之事。”她留了个心眼,特地把名字告知,她希望这个凡人的名字,能在太上忘情的修行剑君心上,留下一点涟漪。
她渴求有人能给自己一点希望……柳观春真的真的,太想从深渊里爬出来了。
明知那些修士不过把柳观春当成免费的打杂役人,她也绝无二话,因为柳观春一直以来都没有选择。
无论是深入妖山打仙草,还是潜入鬼潭寻鲛珠,只要修士们吩咐一声,柳观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幸好,柳观春的运气不算太差,她在十五六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善心肠的剑君,即便因术法之故,她没有看清过他的脸,时至今日,也只记得少年眉心那一颗如火艳丽的守元印。
柳观春难得有人陪伴,她喋喋不休地谈天,其实她并不是每日都那样话多。草庐第一次有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柳观春能够在剑君面前大显身手,施展厨艺……柳观春收留这位少年剑君,除了她想要占点便宜,迈进玄剑宗的山门,还有想要结识一个朋友的念头。
这位剑君真的很好相处,他甚至不抵触柳观春去碰他凝霜飞雪的本命剑。虽然只是短短几日的相处,柳观春心中也异常满足,她知道,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小姑娘,旁人不能和她做朋友,那是那些人没眼光。柳观春朋友稀少,不是自己的原因。
她不讨人喜欢,不是自己的问题。
少年剑君是个大好人,他满足了柳观春的愿望。柳观春如愿以偿进入了玄剑宗的外门,她起早贪黑练剑,日复一日艰难求生。
每次坚持不下去,她就会望向那一座屹立于风雪中的绝情崖。听师兄、师姐说,绝情崖是大师兄江暮雪修行之处,悬崖峭壁设有禁制,不允许外人靠近。
偶尔,柳观春仰头,她看到绝情崖上风雪爆开,银絮洒洒。见到那些因剑势而飞扬的赫赫霜雪,她便明白,那是江暮雪在修炼。即便天赋异禀如江暮雪,他也不曾有一日停止过修行。那她也不会停下。
柳观春给自己打气。
她虽然不认识江暮雪,也从来不敢在人前提及这位天之骄子的名讳,怕受人耻笑,被人奚落,但内心深处,柳观春会将江暮雪视为榜样…她知道,内门大师兄就在那座雪峰之上,他一直都在。
柳观春遥望绝情崖,就仿佛身边也有江暮雪陪伴一样,她不是踽踽独行的一人。
柳观春唯有如此自我欺骗,才能在每个寂静的寒夜,忍住所有涌上心头的绝望。
再后来,柳观春得知江暮雪为了降服魔尊,不慎跌入迷魂梦阵。她奉唐玄风之命,入阵救人。
这是柳观春第一次离江暮雪那么近,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端详江暮雪。师兄的眼睫毛既黑又长,唇瓣削薄,瞧着很是寡情的样子,不好亲近,他连鼻梁都很挺拔,眼窝深邃,各处五官都好似上苍匠心独造,独具美感。柳观春不知为何,她本能想多亲近一点师兄,她故意以“感谢师兄赐衣赠食”的理由,取桃木梳子为他梳发、整理衣袍,梦阵里的雪域高原成日都是静悄悄的,但偶尔也会有毛团子一样柔软的麻雀,小心翼翼栖于江暮雪的肩头。柳观春静静看着,不敢打扰。
她觉得有趣,小声嘀咕:“师兄的皮肤这么白,唇瓣也很红,头发乌黑浓密,还有小动物紧追不舍…师兄,你是公主!”但很快,幻境变幻,映射出江暮雪小时候的场景,原来江暮雪是皇子啊,他根本不是公主……
柳观春和江暮雪待在一起的七年,每一天都很幸福。离开梦境时,柳观春曾失去视觉,短暂地陷入黑暗里,但柳观春想到江暮雪的脸,心里并不害怕。
那时候的柳观春,特别羡慕唐婉。
她在黑暗中,终于可以平静审视自己。
她想,她很可能就是故事里的女配角,是个注定短命的炮灰,连男主角的白月光都算不上。
但柳观春拥有过,她已经很满足了。
柳观春的运气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在她进入内门,感到孤独的时刻,她还遇到了白衣师兄。
她像个正常的修士那样,入门得到前辈关照,修行有师兄指点,她说话也有人接,练剑有人看顾,就连分食小点心也能找到交好的道友。这些稀松平常的事,都是白衣师兄赠予。
也是柳观春竭尽全力才得到的一切。
在这一刻,柳观春恍然大悟一-她前世那么辛苦,那么努力往上爬,可她的愿望,仅仅是想当一个不被人注意、不被人欺凌、不被人打压的普通人。她只是一个凡人啊。
之后,白衣师兄走了,江暮雪成亲了,她也失去了唯一一只陪伴左右的小猫。
柳观春陷入绝望,但又感到解脱,她终于不必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祈求苍天怜悯了,她终于不必期待任何东西了。
柳观春松了一口气,她愿意赴死,博得一个生机,又或者是哄自己乖乖离开人世。
她只是太累了。
即便她知道,自己其实回不了家。
等待杀阵形成的那段岁月,是柳观春最安逸的时光。柳观春难得入眠,她无牵无挂,她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梦里有无盐、有外婆,她窝在暖呼呼的被窝里,想赖床到几点就几点。柳观春平静地等待肉.身消亡。
直到戾气深重的罡风之中,一袭惊鸿艳影的到来。她看到剑眉凤目、衣冠楚楚的大师兄江暮雪,朝她奔来。柳观春想起自己浑身是血,一定很狼狈,她怕江暮雪嫌弃,甚至不敢看他。可江暮雪走向柳观春,男人隔着那一层能够灭魄的琉璃鼎,温柔地喊她的名字。
她的听力衰退,最终也只听到江暮雪喊她:“柳观春……不过,今生的柳观春,已经知道江暮雪的秘密了。柳观春知道,原来江暮雪早知迷魂梦阵中的真相。江暮雪知道陪伴自己七年的妻子,从始至终都是柳观春啊。江暮雪不过忘记了,他不过忘了自己的爱人……所以才会对柳观春冷漠以待。
柳观春心神俱颤,她忍不住发抖。
柳观春想到前世魂飞魄散的自己,她终于记起,她把那个爱过自己的师兄丢在前世了。
她已经找不回江暮雪了。
“师妹,醒醒!”
江暮雪原本在与黑肉缠斗交锋,可偏偏一侧坐在竹骨剑上观战的柳观春忽然纹丝不动,她垂着头,变得异常安静。
像一具死尸。
江暮雪回头望去,他终于意识到,黑肉的幻境吞没了柳观春,她陷入梦魇之中了!
偏偏、偏偏江暮雪无法看清那些偷袭的黑肉……因他有破妄目力,因他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如果有心人得知江暮雪的底牌,觉察他这一重与生俱来的神技,邪祟就能利用这一点,直接变成妄象,躲避江暮雪的追捕。江暮雪能勘破妄象,却看不到妄象的本体。妄象便如遮蔽头脸的面纱,寻常修士只能看到盖住纱布的人影,无法分辨妖邪本体。
可江暮雪的眼睛有无视纱布的破妄神技,他不受幻象欺骗,能够直接看到纱布底下的妖邪。
偏偏这座肉山,有能力直接幻化成那一层纱……一旦它成了纱布,便是江暮雪看不到的东西,倘若它再奸诈一点,故意藏匿行踪,不发出声音,那江暮雪便拿它没有办法,只能引颈受戮。
江暮雪紧闭双眼,他舍下光剑,迅速冲向柳观春。他义无反顾地展臂,拥紧柳观春。
在他扑来的一瞬间,黑肉的口器咬住江暮雪的臂骨,不待他挥剑斩裂,臂上已被邪祟食去一大块血肉。
血流如注,江暮雪的血液,溅射进柳观春黑如满月的瞳孔之中。柳观春无动于衷。
江暮雪身上戾气暴涨,他深知黑肉在吞噬柳观春,他不能让她有事。于是,江暮雪以身为饵,散出纯净的灵域雪气,诱惑邪祟。与此同时,江暮雪又用心念下达杀令,命伏雪剑在黑肉袭向他时,直接诛杀妖邪。
江暮雪看不到一部分的黑肉,只能用笨拙的方式诱敌,为柳观春挡下这些潜在的袭击。
“师妹,你醒一醒,好不好?”
江暮雪抬起泛凉的手指,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掖去柳观春脸上的鲜血。他把柳观春的脸抹得好脏,但那些鲜血都是他的。江暮雪能用同心咒共感,他没感受到柳观春的疼痛,唯有此身在疼。真好。
至少这一次,不是柳观春受伤。
“对不起,今日战情太乱,抱你的时候,没能及时用热水沐浴,消除寒气。是不是冻到你了?下次不会了,你原谅我一回。”江暮雪声音艰涩,喉咙也有点颤抖。
他很少流露脆弱的神色,可他真的很不喜欢柳观春满身是血的样子。江暮雪把她抱得更紧,他同她说了好多话。即便说话,是沉默寡言的江暮雪最为不擅长的事。他有努力在学。
江暮雪告诉柳观春,其实他小时候见到鬼魅,他很害怕,他也很稚气很傻,每日故意在御花园里逗留许久,不愿回到寝殿,他害怕与那些狰狞的妖邪精怪交谈。
江暮雪并非生来无情无惧,他也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凡人。江暮雪告诉柳观春,他少时,得到的东西很少,但每一样都很珍惜。只是他所拥有的,都会被大妖皇贵妃逐一毁去。后来,他学会忍耐贪欲,他不能渴求太多。
希望,便会失望。
江暮雪说,他与柳观春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非迷魂梦阵,而是妖域的草庐。
那时的少年剑君,被生活在妖域里的、古灵精怪的少女吸引,江暮雪不愿同柳观春深入接触,刻意施加了遮蔽面容的术法。江暮雪审视本心,他告诉自己,如此行事,只是为了方便脱身。可江暮雪后来才知,那一刻的少年剑君,远比他想象的敏锐。少年剑君早早知道,他被柳观春引诱。
柳观春的到来,注定会动摇他太上忘情的道心。江暮雪一心向道,他幼时受过欺凌、排挤、厌弃,他亦有为人的愤怒与怨恨,但他不会表露出来。因为妖狐以他的羞恼取乐,他的所有情绪,都会令皇贵妃欢喜。
唯有他平静无波,真如一尊离尘神像,高高在上,脾睨众生时,皇贵妃才会心生畏惧,她会怕他。
后来,江暮雪知道了如何不被人欺、不受人辱。他入道后,将所有畏惧的记忆封存于迷魂梦阵之中,只要不看,只要充耳不闻,他便是无坚不摧的剑君。那时,江暮雪本以为,柳观春也是如此,她也不过是想诱他跌落凡尘的业障,只是红粉骷髅,他能抹除她,如同他灵台无尘的道心。直到柳观春再次为他而来,在迷魂梦阵中,承载所有记忆的江暮雪,终是生出了可怖的独占欲。
江暮雪少时没能留下自己的心腹奴仆,没能留下自己喜欢的柔软小猫,只这一次,他想留下柳观春。
是柳观春向他奔来,不怪他下作、卑鄙。
强求的苦果,亦是果。
他在努力说服自己。
江暮雪于迷魂梦阵中拥有了柳观春,他不善言辞,不能告诉她心中浓烈的喜欢。他怕她知道真相会离开,他不想让柳观春走,江暮雪卑劣,他只会将那些侵占欲、邪念,于床笫之间传递给柳观春。江暮雪怕柳观春看见自己肮脏的样子,怕她不喜。行房时江暮雪总是封闭她的目力、听力二感,阻止她躲藏。
可同时,江暮雪又希望柳观春看他,常常会与她十指相扣,以这具秀致的皮囊,诱她来吻他。
江暮雪在梦阵之中,一遍遍确认柳观春是否爱他……原来爱意会让人变得渺小、卑微,细弱如尘埃。
江暮雪本是最强悍的剑君,在柳观春面前,他也命门暴露,如此不堪一击。在柳观春死后,世界照常运转。
修士还是你争我抢地修炼,人皇还是为了开辟疆土发动战争。天仍是蓝色,草仍是青色。
就连柳观春生前最喜欢猎的那只雪兔,也还是跑得那么快。柳观春就像一滴水,归于江湖,了无痕迹。所有人都把柳观春遗忘了,唯有他记得。
江暮雪的身体越来越近神,他越是迷茫,越是惧怕,也越是无措。在一天夜里,江暮雪惊醒,浑身是汗。
他梦到了柳观春和他说“再见”,他梦到柳观春回家了,他知道……这是他的道心,企图用这种方式骗他释怀。
江暮雪转头,他看到床上那一口小小的棺材。江暮雪很快冷静下来。
他心知肚明,柳观春不在里面。她魂飞魄散,哪里都找不到她的痕迹。会不会有朝一日,就连江暮雪也不记得柳观春了?江暮雪第一次开始拥有恐惧,他想舍弃这一具神躯,他要做一个自私的人。他得……找回柳观春。
“柳观春,我盼着你来爱我,真的盼了很多……”江暮雪对陷入梦魇的柳观春如是说。
他害怕师妹听不到,他害怕师妹记不得,他告诉她一-江暮雪的爱意,远比柳观春想象的多。
江暮雪紧紧抱着柳观春,可他护人之举,却触怒了那些包围禹州的黑肉。黑肉凝聚一团,吞噬江暮雪的躯体。
上等雪灵根的凡躯,气味芬芳,诱人垂涎,吃起来也好香好香。伏雪剑已经杀不完这么多黑肉了,即便有道宗同门帮忙,江暮雪也不过强弩之末。
但好在,江暮雪以身为饵料,终是阻止黑山的梦魇继续蚕食柳观春。柳观春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
她的灵识被黑肉的幻境切断联系,她被困在狭小的身躯里,她支配不了身体,但柳观春并不害怕,因她陷进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她知道那是江暮雪。今日的师兄一点都不冷,他的胸膛很温暖,身上的松枝雪气也很清冽、香醇。
柳观春听到了江暮雪说的话,她知道……她没有丢掉前世的师兄。原来,江暮雪一直在她的身边。
原来,不论是少年剑君、迷魂梦阵中的夫君、白衣师兄江瑜,全是同一个人。
她亦是喜欢江暮雪的。
这一点暖意自柳观春的心口,蔓延四肢百骸。柳观春如同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钻出水面,从幻象中清醒。
“呼一一!”
柳观春眼中黑雾散去,她大口大口呼吸。
可与此同时,江暮雪环住她的手却渐渐松开。睁眼的一瞬间,柳观春看到黑肉已经吞没了江暮雪。师兄受困枷锁,他的脸陷进黑肉里,模糊不清,只能囫囵看到一个身影。江暮雪明明浑身是血,却没有一丝痛苦。他知她醒来,嘴角轻扬,神情亦是平静。
他竟心甘情愿赴死?!他竟心甘情愿舍下她?!“江暮雪!你回来!”
柳观春惊慌失措,她抓住江暮雪陷进黑色肉山的身体,死活不肯放手。她不会再丢下江暮雪了。
就此,柳观春跟着江暮雪,一起滚进了黑肉的躯体之中。这一次,柳观春被江暮雪护在怀中,从高空滚落。柳观春紧紧依偎着江暮雪,可师兄成了她的肉垫,有江暮雪护着,柳观春没有摔伤,她一点都不疼。
柳观春环顾四周,发现此地是一片阴暗的密林,空中漂浮着灰尘飞絮,像是霜雪,又像是纸钱的灰。
柳观春记得这里!
之前在殷国王宫,她也是被黑肉诱进了此地。这是属于邪祟的空间境界,柳观春在此处不能动用术法。果然,竹骨剑连飞行能力都没有,硬邦邦地倒在一旁,像是一把废铜烂铁。柳观春从江暮雪身上爬起来,她低头一看,师兄仍醒着。江暮雪只是害怕眼前景象是幻梦一场,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确认柳观春活着的事实。
不知为何,柳观春眼睛发酸,又有些忍俊不禁。她拉起江暮雪,对他说:“师兄,我活着呢!我也醒着呢!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的,你不要害怕。”
“嗯。“江暮雪站起身,再度拥住她,他低头,肩背压低,像一只受委屈的大狗,很安静地挨着柳观春的侧脸。
他静静抱着她,一动不动。
柳观春叹气,她想,江暮雪肯定吓坏了吧?可是现在不是温存的时候,他们得想法子离开这里。柳观春从男人的怀里挣出半边脸:“师兄,你能动用术法吗?”江暮雪有破妄神技,幻境困不住他。
闻言,江暮雪尝试召开伏雪剑,灼目的剑光很快回应了他。江暮雪:“可以。”
柳观春眨眨眼:“但你有时看不到黑肉,对吗?”听完,江暮雪怔住,薄唇微抿:“我会护好你。”他第一时间担心的,竟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担忧柳观春会害怕。不知为何,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师兄,柳观春的鼻子酸涩,心脏也有点胀痛。
她踮脚,摸了摸江暮雪的脸:“师兄,我会当你的眼睛。”她也会一直陪着江暮雪。
江暮雪目光温和地看她。
柳观春浅笑:“我告诉你黑肉的位置,你来杀它。”“好。"江暮雪握住柳观春的手,牵着她朝密林深处走。此地和柳观春进过的黑暗空间大同小异,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再往森林里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座巨大的黑山。
那是数不清的黑肉组成的邪祟,能够轻而易举将柳观春拆吃入腹。果然,远处,一座颤颤巍巍的肉墙,压着荒草缓缓蠕动,慢慢行来。满地都是千丝万缕的黏液。
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再度袭来,柳观春强压住心中畏惧,她把江暮雪的手握得很紧。
柳观春惊讶发现,眼前的肉山小上很多。
她说:“师兄,这不是我之前看过的黑山,它小太多了,兴许只是禹州的黑肉凝成的山……”
不过一州的黑肉,威力就大到能够压制快要结婴的江暮雪吗?那它的本体,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柳观春心惊胆战,她的手心泌汗,却不想让师兄担忧。柳观春强装镇定地道:“师兄,这堵肉墙,你能看到吗?”江暮雪拧眉:“只能听到一丝声响,保险起见,由你来告知我方位。”江暮雪不敢赌,他怕会有漏网之鱼,暗下偷袭柳观春,还是让师妹从旁提醒较好。
说完,江暮雪轻敲伏雪剑,幻出一柄光剑,供柳观春御剑躲避。柳观春自然知道师兄要大开杀戒,她不能在旁边拖后腿。小姑娘乖巧地爬上光剑,大声道:“师兄,黑肉都凝聚一团了,暂时没有分散为小怪,它朝着你的西南方向行进,你一定要小心。”“明白了。“柳观春没有死,失而复得,江暮雪很珍惜师妹,他不会再让柳观春再有丝毫闪失。
黑肉没想到江暮雪命大至此,它们用口器啃咬、腐蚀,竟都无法将江暮雪吞噬…
可他的精血太滋补了,太香了。
黑肉想到江暮雪便贪念横生,它们要凡人的血气,要修士的修为,它们什么都要!
黑肉开始颤抖,发出疹人的呓语,它们既朝江暮雪靠近,也朝柳观春靠近。就在黑肉飞速爬行的瞬间,江暮雪纵身跃起。狂风咆哮,男人衣袍翻飞,凌滞半空。
在他听到柳观春高声喊出“东南方向"后,男人迅疾坠落,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挥出一剑。
伏雪剑刺入肉躯的一瞬间,剧痛袭来,黑肉竞被江暮雪用剑刃导来的业火狠狠烧灼,瞬息爆开黑血。
腥臭浓郁的血气沾上江暮雪的脸颊,男人连眼睛都不眨,在黑肉发动下一次攻击的时候,他闪身树间,让邪祟扑了个空。柳观春远远看到江暮雪御敌的英姿,不由大声叫好。江暮雪听到师妹浮夸的喝彩,心中略感无奈,但他没有时间分神,继续应敌厮杀。
只是,江暮雪到底被黑肉啃咬,邪气侵体,这些粘缠他的阴气挥之不去,很轻易便暴露了他的行踪。
江暮雪躲闪不及,腰腹亦被黑肉的口器咬伤。他气息微沉,渐渐显出颓势,而黑肉步步紧逼。不能再这样下去,若他倒下,柳观春会成为邪祟的盘中餐。江暮雪凝神细思,他忽然有了一记险招。
“师妹,黑肉可曾分化?”
柳观春专心观察战局,她知道情况不妙,于是积极配合地回答:“不曾,还是一堵肉墙的姿态,在你的西南方向,小心防范!”“好。"江暮雪耳听八方,确认方位,心中又有了新的打算。江暮雪意识到,黑肉的身躯柔软,可变幻万物,唯独畏火。焰火属阳,生来克阴。
如此庞大的肉壁,如想一击致命,必须加快身法,变幻法器,单凭江暮雪的本命剑劈砍,并不能克敌制胜。
江暮雪深知,如今的险境,唯有使用元婴境界的锻炼之法了。江暮雪没有犹豫,他的两手翻飞,指骨勾缠,迅速结下九天神印。地狱召来的凛冽罡风,从下至上,直冲向江暮雪飘逸衣袍。飓风将他的白纱吹开,层叠白纱涌动不休,轻柔如莲瓣绽开,衣袍尽数朝后游弋,迎风翻卷,好似数条妖化的瑰丽蛇尾!江暮雪破阶越境施法,强行引动天雷地火。他的后脊绽出雷火电光,脊骨化出嶙峋剑印,独属于剑君的万丈剑华,直冲云霄。
江暮雪竞以身为器,以骨为鞘,强行熔炼伏雪剑!一道璀璨白光自他的脊椎窜动,破肉而出。剑尊上等的剑骨可藏本命剑器,江暮雪此招,正是以身为炉.鼎,强行将伏雪剑改造,将其分化成无数条金光涌动的长鞭!狭长的鞭梢挟带雷霆火光,破空而出,无数条鞭刃悬于江暮雪的臂骨,随着他的心念而动。
柳观春遥遥望去,她第一次看到如此邪性的师兄。江暮雪宝相庄严,如同神佛。他的眉心朱砂,隐隐生出殷红剑印,他的目光绝情而冷厉,乌发飞扬,猎猎作响的衣袍翻飞。有那么一瞬间,柳观春好像看到了上一世的半神剑尊师兄…只是,江暮雪受了重伤,肩背全是淋漓鲜血,他的嘴角也溢出些许血迹,手中光剑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数十条灵细触手一般的鞭刃。没等柳观春想到什么,江暮雪已然持鞭冲杀而来。他无法看清黑肉,为防误杀,只能紧闭双眼,凭借耳力分辨黑壁走向。江暮雪确认好方向,凌空落地。
缠绕于男人指骨的刃鞭,瞬间爆开磅礴雪花,当空结成天罗地网,丝丝缕缕,死死冲向黑肉,顷刻间将其束缚。
待黑肉被法器触碰,肉山身躯终于现形。
这一次,江暮雪看到了它。
恶心的、强悍的邪物。
江暮雪落于黑肉跟前,毅然抬起臂骨,掌心朝前,对着肉山张开五指。江暮雪鬓角生汗,似是疼痛难耐,连雪颈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但他竭力在忍。
成千上万的剑鞭听从江暮雪的命令,按兵不动,随着江暮雪的腕骨翻转,每一寸鞭鳞都在缓慢地收拢黑肉,阻止邪祟叛逃。魔物遭到威胁,阴冷的惨叫袭来,其声尖利可怖,几乎震耳欲聋。江暮雪视若无睹,可从他爬满虬结血管的手背也能看出,他已是满灌全副力量。
黑月诡谲,密林中,血气铺天盖地袭来。
江暮雪站在那一堵巍峨的肉墙面前,身形伟岸,岿然不动。像是终于突破了某种极限,江暮雪睁开眼,猛地握拳,迅疾合拢五指。在这一刻,数万刃鞭听从主命,再度穿云裂石袭来,如潮涌至,每一条鞭刃都带着雷霆之势,包裹住黑肉。
轰隆一一!
剑鞭织成的锋锐刃网,直刺进肉壁,无情地引爆了邪祟。方才猎杀无数凡人、修士的血腥黑肉,在这一刻角色调转,它成了任人宰割的弱小之徒。
面对江暮雪,一团团黑肉毫无抵抗能力,只能认命,被江暮雪用燃着青红色业火的鞭子,凌迟成万千碎片,阴魂俱灭。灰暗的幻象一点点消弭无踪,柳观春又回到了战后的禹州都城。与此同时,那些盘踞于江暮雪髓海之中的呓语,终于消散。江暮雪强行开启元婴境才能使用的剑骨锻器术,此时破境的反噬袭来,他精疲力尽,心腑碎裂,连唇齿间涌出的鲜血都止不住,就此倒了下去。“师兄一一!"柳观春惊呼一声,不顾伏雪剑还悬于半空,她疯了似的跃下宝剑,朝江暮雪狂奔而去。
竹骨剑护住小姑娘一程,可柳观春这一路还是跑得太急,她摔了一跤。女孩的脸颊被枝叶划伤,膝盖破皮,嵌入沙石,腿骨疼得要命,可她没哭。柳观春含着眼泪,膝跪至江暮雪身旁,她把江暮雪的头揽到自己的膝骨,动作小心,如待珍宝。
也是此时,她才看清了江暮雪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还有那些流不完的血。江暮雪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他流了好多的血,他好拼命……为什么要为柳观春做到这种地步……
柳观春低头,把脸贴到江暮雪的胸口,她努力感受江暮雪的脉搏与心跳。她想让自己安心,可她竞没有听到江暮雪的心跳!柳观春忽然被一股巨大的难过情绪袭中,她整个人都口鼻窒闷,险些晕厥。她麻木地、机械地呼喊一一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师兄,你别吓我…”“师兄,虽然不知我们为何重生一世,但我记得你前世飞升半神剑尊,你是神躯啊,千百年来第一个飞升的剑尊,你怎么会死?”“江暮雪,江暮雪!你混蛋!”
禹州的黑肉邪祟被天降业火焚毁,鬼气消散于空中。所有人都看到江暮雪破阶爆开的那一记杀招。正当众人想上前救助重伤的江暮雪时,天边忽然涌来滚滚雷云,隐隐有张牙舞爪的紫光电龙在云层翻动,雷声由远及近,带着震撼人心的嗡鸣。众人抬头,大惊失色。
“劫云?!那是劫云?!谁要渡劫了?!”“啊?偏偏在大战之后?那不得被天雷劈死啊!”“快闪开!别接雷云,快跑!!”
修士们赶紧退居一隅,谁都不当被劫云殃及的池鱼。可那团来势汹汹的劫云,竞径直朝着柳观春的方向而去……黎九章意识到了什么,飞身上前,厉声高喊:“柳师妹,快跑!江师弟强行破劫御敌,吸收了鬼气散开的修为,他要结婴了,你承不住这一记惊雷的!”只可惜,柳观春充耳不闻。
她像是丧失了听力,只知道死死抱着江暮雪,她不肯松开师兄…江暮雪是因为她才变成这个样子,他遍体鳞伤,他连气息都没有了。柳观春怎会恩将仇报,她欠了江暮雪那么多。劫云啊,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啊?
她一个大活人都承不住,江暮雪如今半死不活,又如何来承?柳观春眼眶含泪,鼻腔酸涩。她总不能,害了江暮雪一次又一次。她不甘心,她不愿意!
可是,天道无情,劫云也不会怜悯柳观春的情谊。眼见着惊雷落下,苏无言只能飞速上前,拦腰抱走柳观春。柳观春一时不防,竞被苏无言扛走。
她气急,疯狂挣扎。
可苏无言任她在肩上撕咬,任她在肩膀鸣咽大哭。苏无言被小丫头吵得耳朵疼,仰头大骂:“柳观春,你疯了?!那是结婴剑君的渡劫雷云,你一个筑基期冲上去,你想死是不是?!”柳观春哑口无言。
苏无言以为她想通了,松一口气。
趁着苏无言放松警惕,柳观春迅速跳出苏无言的怀抱,撩裙跑向江暮雪。她的发带散开,乌黑的发丝飞扬。
柳观春朝着江暮雪直奔而去。
可是。
已经来不及了啊。
粗壮如树藤的雷电轰下,笔直地袭向血泊里的江暮雪。雷声惊天动地,地皮颤动,天崩地陷,万物化为乌有。柳观春瞪大杏眸,看着眼前如同末日一般的情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好废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暮雪被天雷击中。眼前,全是浓密的黑烟,飞扬的沙石,腥臭的血气,柳观春什么都看不清。柳观春屏住呼吸,她看着仍是躺在地上的人影。柳观春难过地想……
她是不是又把师兄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