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时春桃(七)(1 / 1)

第56章青时春桃(七)

第五十六章

柳观春从梦中惊醒。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睡在床帐中。

已是五更天,房门外唯有灰蒙蒙的月光,鸡鸣未啼,一片寂静。柳观春拥被坐起,她脑仁生涩,莫名想起了自己的梦。梦中,江暮雪温柔抱她,安抚她的背,和她说,他生来有窥破幻象的破妄神技,他知道上一世的自己不会认错柳观春。江暮雪不把她当成唐婉的替身,他一直知道入阵之人就是柳观春。如果江暮雪所言属实,那岂不是说,上辈子的师兄,明知进入迷魂梦阵的人是柳观春,还对她温柔以待?

为什么啊?除非,他喜欢她……

那江暮雪口中每一句师妹,其实都是在喊她吗?柳观春觉得这个梦太荒谬了。

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行囊。天亮以后,他们就要动身前往京畿边城伏魔,解救当地百姓了,柳观春不想拖江暮雪的后腿。

因此,大半夜的,她又爬起来整理符篆与法器。最后,柳观春还带上了孟瀚舟的降魔伞。

天光乍破,柳观春手握竹骨剑出门。

还没绕过游廊,她便远远看到了江暮雪的身影。“师兄,等等我!”

柳观春一路小跑过去。

今早落了一场冬雨,青石板崎岖不平,全是漫着雨水的深黑色水洼。游廊底下灯笼未熄,光照进水坑里,犹如一团团黄澄澄的烟花。柳观春跑得太急,踩了好几脚雨水,裙摆都溅满了污泥。没等她靠近,江暮雪的清洁术便使了过去,帮她清理脏污的衣裙。柳观春气喘吁吁扶膝,她仰头,仔细打量江暮雪。师兄今日换了一身荷花白的绸袍,腰缠玉带,广袖飘逸,依旧翩翩若仙。柳观春从他清俊秀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态,她不免疑心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幻梦。

可她也不敢真的向江暮雪求证。

若是江暮雪真的入了她的梦,她在梦里可是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胡话……譬如与江暮雪行房时,吃下他多少根手指,又吃得多深……柳观春脸上发烧,她知道,一旦问出口,一世英名定会尽毁于此。考虑诸多,柳观春只能委婉地开口:“师兄,你昨晚……一直待在房中吗?”江暮雪自然记得昨晚造梦的事。

他虽然已明白柳观春深藏的情意,但他想到昨日柳观春受惊逃跑,还是不打算说出造梦一事,免得打草惊蛇,两人关系反变生疏。于是,江暮雪道:“这两日我赶路受累,一直在房中调息打坐……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妖邪作乱?”

柳观春松一口气,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柳观春知道昨夜不过是个荒唐梦,她没有在江暮雪面前丢人,总算放心,连腰板都挺直了。

江暮雪见柳观春一时颓丧一时振奋,不懂她在想什么。只是,昨日一事,他虽饶她一次,却也不愿轻飘飘揭过。江暮雪:“既然早起碰面,正好有一事,我要事先提醒师妹。”“何事?“柳观春歪着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师兄。少女神情懵懂无辜,有点可爱。

江暮雪忍住想揉她脑袋的心思,淡淡道:“今日屠村的妖邪,最擅长迷魂阵术…还请师妹收邪时多加小心。”

柳观春分得清轻重缓急,事关性命,江暮雪耳提面命,她就该谨遵教诲。柳观春认真点头:“我会的,师兄也是,纵有神通也切莫轻敌。”“师妹放心。“江暮雪静静看她,“我生来便有破妄神技,不会被幻象迷惑,亦能轻巧破阵。只是,神通技法乃我的保命底牌,不能轻易告知旁人,我既说与你听,你便要替我保密。”

听完,柳观春整个人呆住了……什么?破妄神技?难道昨夜的梦境,心心魔所言属实?

柳观春心中纷乱:“破妄神技,那是什么?师兄的意思是,若我用化形术更改容貌,师兄也能透过术法,看清我的本体吗?”江暮雪轻扯唇角:“是。”

柳观春惊讶不已。

那岂不是说,上辈子的江暮雪真能窥破幻象,他早知皮囊之下的女子乃是柳观春……

师兄没有揭穿她假扮唐婉的谎言,甚至虚与委蛇配合她的计划。江暮雪明知柳观春是冒牌货,也一心心一意照顾柳观春,与她成亲、交吻、行房,以妻礼相待……

如此一来,是不是可以说明,江暮雪其实很喜欢她?难怪前世,柳观春一出梦阵,唐婉便将她抓到太阴殿动粗,向她兴师问罪……唐婉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她起了忌惮之心吗?而江暮雪醒来后,之所以与柳观春形同陌路,全因唐玄风为了安抚女儿,特地将江暮雪的梦阵记忆尽数封存。

倘若江暮雪还记得梦阵里的七年,倘若他苏醒后就来找她,柳观春是否就有人陪伴,她也不会走上魂飞魄散这条死路了?想起前尘种种,柳观春心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因缘际会,兰因絮果,错过便是错过了。

上辈子的江师兄不复存在,今生的江暮雪,也只是同她一块儿长大的同门师兄。

柳观春已经重生,她有了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即便江暮雪前世喜欢她,也不代表他今生对她有意……

柳观春总要回家的,江暮雪飞升那日,便是她回家之时。既然注定分离,柳观春又何必再招惹江暮雪呢?她总不能把江暮雪吃干抹净后,又将他抛弃于此吧?柳观春想起万骨生花阵里的幻象,想到那个满头白发的憔悴师兄。飞升后的江暮雪已是神躯,与天地同寿,若是让江暮雪孤独守着她的遗物,度过漫漫余生,柳观春想到就有点于心不忍。柳观春晃晃脑袋,抛开那些悲观的想法,又问江暮雪:“倘若师兄真的能窥破幻术,当初道宗内门大比,你是不是也早就看穿我的猫身?”闻言,江暮雪沉默片刻,谨慎地安慰:“师妹化猫,便是挨蹭撒娇,亦有几分童稚可爱……”

柳观春听到这番话,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丢脸丢大了…而师兄体恤她女孩儿脸皮薄,没有声张罢了。柳观春欲哭无泪,叹气:“师兄,神技一事,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江暮雪沉默不语。

柳观春知道怪不了良善的师兄,她决定化悲愤为食欲,怒吃两串藏宝珠里的糖葫芦,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

只是,她至今仍无法明白,为何她做的梦却说出师兄的隐秘之事,难道是她跟着江暮雪的时候,无意间听过,但自己忘记了?算了,不管了。柳观春再次牵着江暮雪衣袖,走向膳厅,她的心情不自禁变得雀跃。至少柳观春不必害怕有人会抢走江暮雪。

毕竞就连前世的江暮雪,也极为喜爱柳观春。而今生,就算江暮雪对柳观春没有儿女私情,她也是江暮雪唯一的师妹。师兄重诺,他绝不可能舍下她。

今日行动,玄剑宗和道宗弟子奉命,一同合作猎妖。他们要去的县镇,是殷国京畿的赵县,听闻这里是最早发现妖祸的地方。妖邪生性残暴,法力通天,单是吸食人血还不够,还会将人骨骷髅与内脏挖出,披着一层人皮,去引诱附近州府的远亲近邻。也是因此,殷国的子民受骗太多,即便看到亲朋携家带口前来投奔,也不敢贸贸然开门,非要用授篆散修送来的收邪符篆、桃木剑验身,方肯放人进门。柳观春对这些恶事早有耳闻,她将能够抵御一部分低微幻术的障目叶贴在眼皮,并指抵唇,念了一道咒法,叶片融入眉眼,消失无踪。即便柳观春有了天生地养的水灵根,修行上还是差人一步,非得她花费三倍时间追赶,才能超过同门弟子。

为此,柳观春特地精修了术法。

幸好柳观春还有前世的经验,在绘制符篆上,她的进步突飞猛进,又时常去叶长老和郑长老的住处偷师,如今也算是个画符大能,在道宗里少有敌手。抵达赵县时,唐婉想亲近江暮雪,故意摆出人畜无害的温柔模样,给柳观春递去几张高阶收邪符篆。

“听闻此地妖邪凶悍,柳妹妹又是筑基期的修士,恐会着道。这是我连夜绘制的几张高阶收邪符篆,赠予妹妹,也好护你周全。”收邪符篆与修士的修为息息相关,许多高阶符篆只能由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绘制。

唐婉料准了柳观春年幼,法力低微,兴许不懂绘符。今日她先一步送礼,护住江暮雪的师妹,如此善心肠的举动,自是能讨他的欢心。然而,柳观春看了一眼符文不过平平的黄表纸,皱了下眉头,委婉指出错漏。

“唐姐姐,玄灵符若是想要效果更佳,最后那句′五脏神君′最好是用雷击桃木蘸取灵墨绘制,如此才能在施法时,借助天地雷法,形成天网,震慑妖邪。”老实说,拿唐婉的符咒,保不准还会让妖邪破咒而出,还不如柳观春自己绘的符篆收妖更保险。

唐婉没想到柳观春深谙符文之道,特别是她细细分辨了柳观春说的符变之法,确实有几分道理。

唐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一是尴尬柳观春下她的脸面,二是恼怒柳观春不过一个筑基小修士,竞也好意思对高阶修士画的符篆指手画脚。

唐婉没说话,她习惯摆出弱势姿态,让旁人替她出头。温少卿一见唐婉垂眉,我见犹怜的样子,心中生气。他上前一步,将娇弱的师姐护在身后,讽刺柳观春:“你再说得头头是道有什么用?绘制符篆需要高阶修士的灵力,你再能耐也画不了金丹期的符咒啊!柳观春心中无奈,这两人怎么和上辈子一个德行?她掏出藏宝珠,拿出一摞符篆,抽出三张,递给唐婉:“唐姐姐,你用我画的符咒吧?有玄灵咒、甘露咒、安地咒,都用雷击桃木变过咒文,一套甩出来,正好能安地造阵,玄灵囚妖,甘露净化,很好用的……”柳观春早已习惯在对战的时候,搭配符篆御敌,不少符咒都被她搭配出一套小连招了,便是和江暮雪喂招,师兄也常被她的巧思惊艳。柳观春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玄剑宗的三人听着都有些脸色发白……什么?柳观春居然能破阶绘符?!这是什么天赋啊?还是她勤能补拙苦练出来的?什么时候凡修也能这么厉害了?见他们不说话,柳观春又觉得帮人帮到底,犹豫着抽出一张孟瀚舟绘的符录。

“要是看不上眼,我再送你们一张师父的镇妖符?师父是元婴期大能,他绘的符篆价值连城,其实我不大想给,你们可以客套拒绝.……”柳观春想了想,还是把符篆塞回藏宝珠里,老头好不容易画了几张符,留个纪念也好,她不想送人。

倒是唐婉脸上挂不住了,道宗究竟是个什么破落地方,规矩这么差,一点尊卑意识都没有,做师父的还会给徒弟绘符?就连段芙蓉听了,心里也酸得冒泡……元婴期的高阶大能啊,整个世间的宗门长老加上亲传弟子,满打满算也不过百来位,道宗师长能疼弟子到这种份上,还真是令人妒恨。

唐婉看了一旁调息打坐的江暮雪一眼,到底不好和柳观春争论,只强行地牵起唇角,摆摆手道:“不必了,多谢妹妹,好意我们心心领了。”“那好吧。“柳观春甜甜一笑,没说什么,玄剑宗的弟子不要她的符策,她就拿去给江师兄和苏师弟。

转头,小姑娘已经一路蹦蹦跳跳,扑向刚刚调理功法的江暮雪。她抽出好几张孟瀚舟的符篆,塞到江暮雪的袖中。“如遇大妖,师兄不要勉强对敌,能用符咒就用符咒,师父给了我好多,不用岂不是浪费他老人家的心意?”

江暮雪确实无需使用符咒,但这是柳观春的好意,他没有拒绝,只温声道了句“好”。

柳观春高兴地笑了一下,又把一些符篆与法器丢给苏无言。“这是水符,我记得苏师弟怕火,你要小心一些,猫耳朵别再被鬼火燎了!”

苏无言法力高强,最擅画符傀术,只他的毛发生长缓慢,若是不小心被火烧灼,又得半年时间才养回一寸,是以柳观春每次都给他准备许多防火的符篆与宝物。

苏无言心中感动,不老实地伸手,揉了揉柳观春的脑袋:“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多加小心的。”

只是没等他再多摸一会儿,一把光剑已然破空偷袭,萧风擦脸而过,将他披散的发辫削落一截。

苏无言瞥向剑锋杀来的方向,气得咬牙切齿:“江暮雪,你想死是不是?!江暮雪漠然看他一眼,反扣住柳观春的腕骨,将她拽到身后,“别耽误时间,启程了。”

江暮雪一本正经说正事,又见柳观春投来安慰的眼神,苏无言心里纵有一团无名火,也没再和江暮雪厮打至一块儿。赵县占地辽阔,本是远近闻名的富县,然而县民几日之内尽数死伤,满城除了遍地白骨,就只剩下的唯有那些啄食腐肉的乌鸦秃鹫。黑鸦在空中盘旋,满城阴气森森。

江暮雪散开剑气,四下查探,道:“赵县之所以妖瘴难除,是因县中设有汲取凡人.精血的大阵,近日妖祸频繁,皆是为了滋养此阵中的大魔精怪。我们六人分开行动,若遇阵眼,切莫轻举妄动,先发信鹤传讯,待我前来布阵杀魔。六人之中,唯有江暮雪已是金丹四阶境界,他修为最高,众人自然都愿意听他差遣。

唐婉等人无异议,柳观春则无条件相信师兄,唯他马首是瞻,况且她和江暮雪还结下同心咒契,如她有难,师兄定会迅速前来襄助。江暮雪看了柳观春一眼,似是担忧师妹境界低微,唯恐她会出事。柳观春朝他一笑:“我不能总是待在师兄的羽翼之下,况且还有师父送的降魔伞、师兄的同心咒护体,论胜算,我比师兄、师弟都大呢!”江暮雪颔首:“诸事小心。”

“好!"柳观春知道同心咒的功效,她疼,师兄亦疼。柳观春不会鲁莽行事,毕竞她不想江暮雪受伤。柳观春将赵县比作八卦图阵,她定下震位的方向,御剑离去。唐婉等人也分开行动,盼着尽早寻到妖阵的阵眼,处理好妖祸,回玄剑宗去。

唐婉朝着坤位查探妖气,她已是臻至金丹的女修,手中又有九州第一剑的“霓光"仙剑护体,不过一道灿亮剑光溢出,那些阻挠她前行的妖气便迅速腐烂,如稀云溃散。

只是,没等她走出两步,唐婉的后颈忽然感到一麻。虚空之中,一条像是绸缎,又似细线的红绳,迅疾钻进女修的皮肉,沿着四肢百骸流窜,无数丝线缠上唐婉的腕骨,绑缚挣扎的野兽一般,勒进皮肉里,将她的手脚高高吊起。

唐婉短暂失去神志,她变成了被线拉扯的傀儡,眼白后翻,意识迷离,僵硬地调转方向,往柳观春所在的震位行去。柳观春这一路不太平,她遇到了不少拦路的精怪。但都是一些妖气滋养的低阶怪物,柳观春信手拈来几道符篆,就能将它们杀灭。

不过前路越险阻,柳观春便能肯定前方设有阵眼,待她渐渐看清远处那个黑气笼罩的地穴时,她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地穴像是凭空挖出的一个天坑,黑气缭绕,深不见底,吹来的罡风卷出坑底的煞气,浓郁的血气迸流,催人作呕。仿佛底下是埋葬凡人骨血的万人坑。

柳观春适时停下,她不蠢,不会贸然行动,当务之急便是给师兄传信。当那只标记地点的粉鹤飞向天穹,柳观春的心总算放下一些。没等她原路返回,远处的草丛中忽然传来案案窣窣的响动。“柳、柳观春……

一声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响起,柳观春肩颈微僵,整个人被迎面吹来的寒气掀翻。

不待她召剑御敌,唐婉的手猛然推上柳观春的肩膀。“去死吧!”

那一股力道强大,气势澎湃,不仅伴随着金丹修士的高强灵力,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妖气。

柳观春坠下深渊,她在狂风大作的半空中翻身,看到那张诡谲可怖的脸一一唐婉被妖魔寄生了!

柳观春猜出,她的坠落之地便是妖阵的阵眼。她不知道这里有多深,有多险。

她只能感受到锋锐如刀的妖风割开殷红的发带,吹散她一头凌乱的乌发。风力太大,散乱的青丝抽在脸上,像是一记记牛鞭,打得柳观春脸颊抽疼不止。

可除此之外,还有更为剧烈的痛感袭上她的心头,那是被妖魔吞噬的灼痛,犹如剜肉凌迟,令人心惊胆战。

柳观春偏头望去,不知何时起,混沌的黑暗里,忽然多出了无数双如炬的鬼眼。

那些邪魔隐匿暗处,悄无声息地凝望。像一条条吐信的毒蛇,眼睛没有眼睫毛,光秃秃的,异常狰狞。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她,暗处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垂涎欲滴。

它们注视柳观春,仿佛她是一颗诱人的七窍玲珑心,食之法力大增,天地同寿。

柳观春心想糟了,即便江暮雪及时赶来,恐怕她也会被万魔蚕食得仅剩几块皮肉。

柳观春咬牙,她召出竹骨剑,勉力结开一个剑茧,减缓重重落地的坠势。然而她只是筑基期小弟子,大魔凶悍,非元婴境界的大能,不能匹敌。柳观春稳下心神,又取出那把孟瀚舟赠予的降魔伞。到底是道宗长老的法器,柳观春的修为不够,没办法开伞。情急之下,她只能划开掌心,以骨血绘咒,撕心裂肺地吼出一句:“万神咸听,荡除邪祟,开一一!”

筑基修士,却想强行解开元婴修士的禁制,自当承受逆命碎骨之痛。仅仅是开伞都耗尽了通体力气。

柳观春没想到用个法器也能有这么多的规矩,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和师父拿些旁的法宝了。

她仰头咳出一口血,脑袋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恰好从柳观春发顶涌出,冷不防袭向伞面。降魔伞金辉涌动,禁制瞬间解开,伞叶大张,扩大数倍,一个旷荡的结界就此展开。

柳观春强忍住心肺碎裂的痛楚,她忍住腿肚子抽筋的刺痛,一个鲤鱼打挺踢上竹骨剑,借力翻到降魔伞上。

“带我离开这里……”

柳观春咽下血沫,对降魔伞下达指令。

很快,圣光吞没黝黑的妖气,降魔伞护住最中央的柳观春,一路盘旋而上。只是,在柳观春脱身的霎那,一团鬼气倏忽闪现,黑气化为细丝,趁机钻进她的后颈,消弭无踪。

柳观春终于爬上阵眼,在她落地的间隙,降魔伞丧失了法力,唯当一声落地,变成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

柳观春把降魔伞放回藏宝珠里。

她已是强弩之末,没有一战之力。

快要晕倒的时刻,柳观春看到一袭御剑而来的白影。她忍住五脏六腑那些延绵不绝的绞痛,足下踉跄两步,跌到江暮雪的怀里。少女的指骨沾血,死死抓住江暮雪的衣袖。柳观春紧咬牙关,用尽全力,对他道:“师、师兄,唐婉害我。”“我知道,别怕,已经没事了。"江暮雪扶住她,“玄剑宗三人轻敌,诱得邪魔侵体,苏无言已将唐婉生擒,掀不起大风浪。”“好。"柳观春松一口气,她的手指脱力,一寸寸滑落,指缝的血迹也蜿蜒而下,染脏了江暮雪的白衣。

就在柳观春跪地的瞬间,江暮雪屈膝,白袍翻飞,单臂将她抱起。男人掌心揽在少女腿骨,任她歪头,靠进他的颈窝。江暮雪一边喂柳观春服下护心丹,一边查探柳观春心腑,好在今日有降魔伞护体,柳观春受伤不重,她口喷鲜血,不过是柳观春于生死关头,强行打开元婴期修士的护身法宝,这才导致灵力逆流,侵袭经脉。“听话,睡一觉就好。"江暮雪抚摸柳观春的侧脸,使用清洁术帮她擦拭血迹。

待柳观春的衣裙整洁,平稳睡去,江暮雪方才轻抬凤眼,扫向那个深不可测的魔渊。

江暮雪前世除魔卫道,早已深谙诛邪之法。空闲的那只手肆意一挥,下达杀敌指令。

伏雪剑顺势解开封印,凝结璀璨霜花,白光萦绕,照亮江暮雪杀气滔天的眉眼。

剑阵就此召开,无数锐刃化为银针,你争我抢,迅疾袭向那一个煞气浓郁的妖阵。

剑灵幻化成一把顶天立地的魏然光剑,巨剑从天袭来,好似流火坠地,眨眼功夫便轰进妖阵中心。

天地黑云流转,魑魅哀嚎,大地也为之震颤。地皮受此突袭,龟裂四散,碎成无数条缝隙,远处山石滚落,尘土飞扬。无数血气、骨粉、残魂悬浮空中,六道轮回的秽物翻飞不休,争先恐后想要逃出江暮雪的掌控,可没过多时,又被那些紧追不舍的剑气缠绕,包裹其中。剑网疏而不漏,竭力捕杀阴邪,将一应魑魅魍魉灼为灰烬。此为最高阶的红莲业火,焚灼邪魔残魂,妖物将永世不得超生。江暮雪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看着眼前的诛邪惨状,眼底亦没有丝毫动容。江暮雪不愧是冷心冷肺的正道修士,他御敌从不心慈手软,而他分明有元婴之能,却强行压制升阶术法,将自己暂时困在金丹四阶,难怪能瞬息荡平赵镇的妖邪阵法。

待伏雪剑再次回到脚下,江暮雪的戾气消散,他横抱起柳观春,御剑离去。都城王府。

苏无言早已将玄剑宗三人抓回府邸。

唐婉浑身是伤,她被邪魔的傀儡术寄生,后颈撕裂一般疼痛,但好在苏无言虽将她捶打了一番,到底是驱出邪祟,如今已经安然无恙了。温少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境界及不上苏无言,本想制止苏无言的暴力驱魔行径,但论打架,他敌不过苏无言,硬扑上去反遭了一顿毒打。如今温少卿也只能捂住鼻青脸肿的颊侧,恶声恶气地道:“你欺负唐师姐,我们玄剑宗不会放过你的!”

苏无言心中好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啊,我好怕。我师姐险些因唐婉而死,你还想着找我出气?我没杀了你都是心心慈手软了。”温少卿啐了一口:“呸,狂妄!”

苏无言拧动手腕,现出尖利无比的猫爪,“再多说一句,我就将你制成缺胳膊少腿的人彘,江暮雪只让我别杀人,没说不能砍手砍脚啊。”温少卿想到苏无言是妖修出身,这些妖鬼嘴上说从良,实则还一身畜生野性,他和苏无言讲不通道理,还是少惹这个疯子为妙。反正赵镇妖祸已除,他们再过几日便能离开殷国了。没一会儿,江暮雪抱着柳观春回来了。

苏无言急忙追上去,忧心忡忡地问:“师姐有事?”江暮雪摇头:“无事,只是受累嗜睡,一会儿便好。”苏无言抓抓耳朵:“行吧,我去给师姐烤鸡吃,待会儿她醒了,记得喊她来饭厅。”

“嗯,知道。”

江暮雪也就在柳观春不适的时候,能暂时和苏无言休战。江暮雪没有搭理玄剑宗的几名弟子,他一路护着柳观春回房。男人抱人抱得四平八稳,手不动,只以灵力压制着乱窜的本命剑,小心推操房门,动作轻柔,沿途没发出一丝嘈杂的声音。进屋后,房门无风自动,主动合上。

梧枝绿的床帐掀开,江暮雪将柳观春放置于柔软的被褥上。他人没走,冰冷的目光凝在少女微抬下颌,仰起的莲茎一般的细颈上。柳观春示人的一截雪颈,缠着一根微弱的鬼气。好似一条窄细的头发,缠绕几圈,勒住雪肤,不碰不痛,毫无知觉。江暮雪探指查寻,欲将鬼气拉拽出体,然而那缕气流太过细微脆弱,挖出一段,又有几缕鬼气灵巧钻进柳观春的丹田灵域,迟迟不愿离去。不过是一团鬼气,如虱子跳蚤一般弱小,藏进灵域深处,藏匿行踪。只是,江暮雪不能利用神识出窍,强行挤入柳观春灵域巡视,如此行径,与神交无异,他还不想唐突柳观春…不过是些微鬼气,烦是烦了些,但也妨碍不到柳观春什么。

待它放松警惕,钻出柳观春身体时,再用业火烧灼,便能荡清邪祟。想到这里,江暮雪不再与鬼魅为难,他轻手轻脚帮柳观春掖好锦被,转身离去。

就在离身的瞬间,少女几根伶仃手指,突然抓上江暮雪的手腕。“师兄。”

娇娇弱弱的一声呼喊,仿佛呢喃。

江暮雪回头。

柳观春已经醒转,只她使用灵力过度,一双杏眼仍旧含泪,水光潋滟,脸颊亦泛起浅红,如嫩菱上的粉尖尖。

“醒了?“江暮雪低头望她,向来冷肃的嗓音难得带了几许温和,“可有哪里不适?”

不适?柳观春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头晕晕的,呼吸窒闷,身上也热气腾腾。她撑着手臂坐起,背靠上软枕。女孩细碎的发梢被汗水濡湿,黏在鬓角,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她痴痴仰头,望向江暮雪。江暮雪坐到床边,帮她把脉,溯回体内灵流走向。男人沉眉敛目,容貌清疏温雅,如孤月高悬。

不知为何,柳观春的心跳加快,她的灼热视线忽然腻在江暮雪的脸上,沿着他饱润眉骨、狭长凤眼、挺拔鼻梁,来回巡游,流连不去。江暮雪的五官很好看,如天人菩萨一般清丽,美得雌雄莫辨,却也不会过分阴柔。

最终,少女睁开杏眼,视线集中,凝在师兄那两片不丰偏薄的唇瓣。柳观春莫名想到江暮雪拧眉的肃容,他微抿薄唇时,唇峰泛白,冷硬如山……很好亲的样子。

柳观春的指尖忽然触上了江暮雪的嘴角。

女孩软嫩的手骨搭上男人的下颌。

温热的触感趵骨而来,江暮雪低眸看她,并未躲闪。柳观春傻乎乎的,一直盯着师兄发呆,像是在琢磨什么国家大事,态度认真。

旋即柳观春做好了什么决定,她屈膝跽坐,欺近了一点。就此,滚沸的气息交织,莲香与檀香交缠,难舍难分。

柳观春眸中鬼气莹然,邪念骤生。

她微张樱唇,热得鼻翼生汗,她没能忍住那股燥意,还是靠近江暮雪,低喃出一句。

“师兄,我……想吸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