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青时春桃(五)
第五十四章
江暮雪刚走,柳观春就腿软,跪倒在地。
她来来回回摸了老半天脖颈,心口直跳。
那个啄吻的触感犹存,方才的亲昵也历历在目。被江暮雪抱起的一瞬间,柳观春脑袋发懵,只看到江暮雪轮廓清晰的下颌,冰寒胜雪的眉眼,男人衣袍袖里漫出的浓郁香气,除了雪松的涩口,还有隐秘的芙渠莲香。
柳观春揉了好几遍脸,脑中仔细回想方才的事。江暮雪咬她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好像面无表情,只是麻木地做完此事……既无意动,那是不是代表江暮雪睚眦必报,仅仅为了给她一个教训?柳观春忽然松一口气,她险些要误会,江暮雪那样道心坚毅的人,也会存私欲,动私情。
想来,师兄回咬……应该也只是想通过言传身教,告诉柳观春,他有多么不舒服。
柳观春不能自作多情,她得引以为戒,莫要再欺负好性儿的江暮雪。话虽如此,回房的时候,柳观春还是拿出铜镜左右照看半天,那一个艳红的吻痕明晰,印记能留这么久,可见江暮雪下嘴时的凶恶,即便只是个惩罚,也依旧让柳观春耳朵发烫。
思来想去,柳观春还是从梨花木衣橱里拿出一件立领的袄裙穿上,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
夜里的时候,黎九章往莲阁送来一封密信。是仙门三大宗快马加鞭递来的警诫信,说是幽冥妖域的大魔破镜而出,直奔人间,残害凡人,酿成一片民不聊生的惨状。凡间各个村落受妖邪侵扰,死伤无数,生灵涂炭,各国人皇无力降妖,苦不堪言。世族权贵再能耐,也不过脆弱凡躯,拿那些茹毛饮血的妖邪毫无办法。濒临灭国的险情,人皇只能纡尊降贵,往仙门道山送去求援信,恳求各宗各派尽快带来精英弟子,为皇家排忧解难。
论各个宗门的精英弟子数量,自是人才济济的三大仙宗更多,不过仙门急于修复护宗大阵,封印幽冥,他们自顾不暇,又如何能派出大批弟子除妖?因此,这等扬名立万的好事,便落到外域宗派的头上。道宗门内凡人居多,门下弟子本就慈悲为怀,乐于济世救民,得知人间有难,自然竭力相帮,义不容辞。
黎九章得了道宗长老们的命令,连夜组建了队伍,下山除魔。黎九章想到江暮雪的身世,知他与殷国皇室之间关系匪浅。考虑后,黎九章将那一封殷国人皇的求援信送到莲阁,命江暮雪和苏无言明日前往殷国收妖护民。
至于柳观春,她已是筑基期二阶的修士,也到了下凡除妖的年纪,可以考虑由兄长领着外出历练。
柳观春早就想下山捉妖,闻此消息,自然无不肯可。只是,她记起此行目的地是殷国,那是江暮雪的故国。少时江暮雪独居冷宫,常受宗室兄弟的欺辱,如今是他的大皇兄即位称王,也不知师兄想不想故地重游………
除此之外,柳观春又记起另外一桩紧要的事。前世,她和江暮雪下山降魔,曾遇到一只名叫桃娘的狐妖,还有一名枉死于未婚妻剑下的元婴期剑君。
这名剑君好巧不巧,就是黎九章师兄。
距离黎师兄死期还有几个月,柳观春得提醒他小心防范。于是,柳观春摊开一张粉色信笺,提笔写下:“黎九章师兄,务必当心你的未婚妻。”
“三个月后,在她历劫之时,为了无情剑道的修行,她会以你的心头血证道,诱来劫云升阶。劝你一句,尽快解除婚约,保命要紧。”“还有,日后猎妖先看看品种,万一遇到名唤桃娘的七尾妖狐,一定留神,饶她一命,她很可能就是你日后的枕边妻子。”柳观春写完这封匿名信,折成粉鹤,吹上一口灵气,送往黎九章的住处。不管黎九章信不信,消息带到,便是柳观春仁至义尽。黎九章待人宽厚,柳观春也希望他今生能有一个好结局。随后,柳观春给江暮雪、苏无言送去粉鹤,定下明日伏魔的时辰。做完这些,柳观春拿出藏宝珠,开始收拾下山的行囊。快要入冬,人间定会下雪,得带上厚实的袄裙、棉被;还有她辟谷不精,容易饥渴,在外赶路不能拖师兄后腿,再带几匣子解馋的点心;至于一些驱魔的朱砂、法尺、缚妖绳、收邪符篆,柳观春出剑不敌妖邪,那就用法器来凑,多多益善。
收拾好自己的包袱,柳观春满意地跑出寝房,去找师父孟瀚舟整个师门,也就柳观春和孟瀚舟重口腹之欲,柳观春闷头往灶房钻,果真寻到了孟瀚舟。
“师父!”
柳观春猛然跳出,吓得孟瀚舟一跳。
老头吹胡子瞪眼,骂她:“有没有规矩,走路不出声啊?!”柳观春嬉皮笑脸凑上去:“师父在干嘛?”“烤蛋,你吃不?吃的话,为师就多烤一个。"孟瀚舟挪开板凳,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任二徒弟挤进来。
柳观春连连点头:“吃呀!”
孟瀚舟又往火光黄澄的灶膛里,多丢了一枚蛋。柳观春:“师父,这蛋怎么看起来这么大?不会是叶长老那只灵鹤下的吧?”
孟瀚舟斜她一眼:“给你烤两个,能闭嘴不?”“嘿嘿,能啊。"柳观春本就是讹孟瀚舟的,她和师门一条心,又怎么会抖出师父小偷小摸的恶行呢?况且,都是一个宗门的同僚,互帮互助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柳观春伸手烤火,掌心暖烘烘的,心中隐隐满足。前世柳观春独来独往,一直都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可今生她不仅有同门兄弟姐妹,还有一心袒护她的师父,她一点都不孤独,真好啊。
柳观春那么话多的一个人,忽然哑巴了,孟瀚舟倒有点不习惯,他主动问话:“观春啊,你明日要跟着无言、暮雪下山降魔?”柳观春点头:“对啊,师父,你给我几样宝贝吧?不然我身为筑基修士,倒叫妖邪打得落花流水……万一慌乱之下报出你的名讳,不是给你丢人吗?听完,孟瀚舟如鲠在喉。柳观春哪里是和他撒娇,分明是娇声娇气地威胁,讨要法宝。
此女奸滑,知道为人师尊最好面子。
孟瀚舟嫌弃地看她一眼,从百宝囊里拿出一把伞递去。“哇,这是降魔伞吧?师父你常年不离手的法器,竞竟也舍得送我!"柳观春顿时眼睛一亮。
孟瀚舟:“那有什么办法?就你一个专门往自家师门打秋风的冤家,不给你给谁?要是知道收徒弟这么费钱,当年我就再观望观望了。”柳观春美滋滋地将伞塞进藏宝珠里,嘿嘿奸笑两声:“后悔也来不及啦!不过师父,我听说您是第一次收徒?您不是元婴期四阶么?如此高阶境界,弟子们不该趋之若鹜拜你为师啊?”
孟瀚舟想起前尘往事,心中也有一丝惆怅。他搅了搅灶房里的柴火,“入道弟子嘛,肯定都想找个厉害的师门。当年为师四十多岁才入道,四百年方结婴,第一次收弟子时,也不过初初元婴期一阶,还是贫户出身,家底不丰,自是没有徒弟愿意跟我。”时至今日,孟瀚舟还记得当年收徒前夜,他特地绘制了几百张收邪符篆,制了好几把降魔伞,甚至连男修女修的鞋袜衣裳都备好了,就怕弟子初入内门会手忙脚乱。
可是一整天过去,弟子们全择了师父,无人愿意跟他。一次失望就够了,后来,孟瀚舟怕丢人,再没有参加过收徒大典。若非孟瀚舟惜才,看到江暮雪不过总角年纪便结了婴,也不会心痒难耐,再燃起收徒的心思。
只是三个弟子收进门,到头来最亲的反倒还是这个年纪最小的女娃娃。老者剥开一个热腾腾的鹤蛋,递到柳观春手上,叮嘱她:“出门在外,凡事多听你江师兄的,他为人稳重,自不会出错。至于你苏师弟,虽有一颗赤子之心,但为人毛躁,保不齐把你带坑里,自己多多留心。”柳观春咬了一口烤蛋,乖巧点头。
孟瀚舟嘴上嫌弃,但看着小娃娃从小长大,心中也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慈爱地拍了拍柳观春的脑袋,往她的发顶点了一道术法。“下山诛邪,定要多加小心。若是遇到妖邪,你实在不敌,也可以报出为师的名讳。"说完,孟瀚舟无奈叹气,“唉,收了没用的徒弟,晚节不保也没法子的事。”
柳观春瞪大眼睛:“师父,我还没你说得这么不堪吧?你总不能老拿我和师门那俩天骄比!您天天待莲阁里不走动,当然不知我比起其他内门第子可是厉害多了!”
孟瀚舟斜她一眼:“吃蛋吧,你这丫头废话忒多!”“说了你不信,不说你又骂我……”
师徒俩大晚上虽吵了一通,但第二天早上,柳观春还是第一个来同孟瀚舟拜别。
孟瀚舟也一夜没睡,他扭泥半天,还是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到柳观春怀里,“就你平时画的那狗爬符篆,妖没收住,脑袋都能给妖摘了,拿去拿去,省得在外给为师丢人!”
元婴期大能画的符篆,灵力充沛,于降妖一事上自是卓有成效。柳观春明白孟瀚舟的关怀之情,老头死要面子,不好意思说出口。柳观春欢喜地收下礼物,又厚脸皮黏上去:“师父放心,我们定会早日降魔回宗的。”
孟瀚舟冷哼一声,负手就走:“快滚快滚!别来烦为师最好,谁稀罕你们回宗!”
拜别孟瀚舟后,柳观春还去见了倪芸彤一面。倪芸彤知道柳观春是跟着江暮雪下山,放心不少。她给师妹抱了好大一桶提神仙露塞进藏宝珠了,又抱了抱柳观春:“我等你回来!”
柳观春笑道:“好!”
宗门各处都打了个招呼,柳观春尽到礼数,便召出竹骨剑,下山追逐师兄弟的脚步。
很快,柳观春看到远处的江暮雪。
她指骨捏诀,加快竹骨剑的飞行速度,追上师兄。一天过去,江暮雪颈上的牙印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柳观春看着,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苏无言定会盘问牙印的事,可等了半天,师弟都没有发问。柳观春不知的是,苏无言当真是猫妖出身,于情爱之事简直迟钝到令人发指。
他听闻宗门风言风语,又看到江暮雪颈上伤疤,没往深处想,只以为师兄妹拌嘴打架。
得知柳观春不喜江暮雪,他还故意凑到江暮雪面前,嚣张挑衅:“被柳师姐嫌了吧?还被咬了吧?你看,她只咬你不咬我,想来是我比你得宠一些!”闻言,江暮雪看了苏无言一眼,终是明白猫妖这么多年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男人破天荒的没有揍猫,只轻扯一下唇角,意味深长地道:“苏师弟所言极是,此等重伤,往后我一人承受便是。”
苏无言挑眉,哑口无言。
江暮雪被人咬傻了?挨打一次还不够,还想第二次啊?这人真是有…殷国都城,原本繁荣昌盛的街景不复存在,偌大的城池,万巷寂静,百姓们畏惧食人精血的妖邪,无论白日夜晚都闭门不出。冬日寒风吹过,卷起纸钱烧灼后的灰色尘烬,枯叶与纸屑在空中缓缓打旋J儿。
城门口,唯有护卫君王的甲士、恭迎来宾的仪仗队,翘首以盼,期待仙门道君莅临殷国,救万民于水火。
年纪轻轻的溯阳帝坐在舆车之中静候。
明明该维持帝王威仪,却也会时不时撩帘窥探,担心剑君们不愿出手相帮。到底还是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做事及不上先帝那般老成。遇上此等妖邪国祸,溯阳帝早早慌了手脚,已经接连一个月食不知味,夜难就寝了。幸好,片刻后,一道清越鹤唳穿透云霄。
一男二女,三名玄剑宗的结丹弟子御剑而来。他们玉冠乌发,身穿一袭清逸道袍,仙剑在落地的一瞬间,缩回寻常大小,被修士们掌在手中。
大太监朱福看到三位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他快步上前,谄媚一笑:“三位剑君可是玄剑宗的弟子?”三名弟子淡漠地看朱福一眼,既没有躬身,脸上也没有笑意,只冰冷至极地道了句:“正是。”
“这位是玄剑宗唐掌门之女唐婉剑君,这位是段芙蓉剑君,我名唤温少卿,你称我一声′温剑君′便是。”
温少卿指着两位师姐妹,同朱福介绍了一声,除此之外,并无他话。他们三人均是入道灵修,父母双亲皆为脱离凡胎的灵体,除了样貌肖似凡人,肉.身早已脱离红尘。
因此,灵修自小被父母耳提面命,告诫此身与凡人不同,对待人间事物便也有了几分倨傲。
若是来人乃殷国君王,或许三人还知道一点礼数,偏偏来了个不能掌事的大太监,谁又会给朱福好脸色?
朱福面露尴尬,但想来眼前几人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他不敢表露出丝毫不满。
很快,溯阳帝亲自迈下御车,同三位修士行礼:“几位剑君来得正好,实不相瞒,殷国因妖祸频繁,已闹得人心惶惶。三日前,还听闻京畿附近被邪魔屠戮了一整座城池,百姓无一幸免,均是被吸食.精血而亡,如此下去,恐怕国基都要因飞来横祸,动摇根本…
唐婉见到人皇亲迎,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娇声道:“陛下不必担忧,我等既奉掌门之命前来降魔,自当鼎力相帮,为您排忧解难。”溯阳帝抬眸,看到如此娇丽佳人,心神一怔,但很快,他笑着颔首:“有劳仙子了。”
他倒也不唤唐婉为"剑君”,只赞她是九天落凡尘的仙女菩萨。唐婉抿唇一笑,心中自有得色,面上却不露分毫。没一会儿,柳观春等人姗姗来迟。
她御剑太急,在落地的一瞬间,还险些踉跄摔跤。还是江暮雪一路分神,看顾师妹,见她跌跤,忙抬手,眼疾手快将她一拎,助柳观春稳稳当当落地。
这个小丫头连御剑都如此潦草,一点都不端庄稳重。温少卿只看一眼柳观春,神色便流露三分鄙薄。毕竟都是道友,温少卿不知底细,不敢轻易开罪,只嘴上嗤笑,小声嘟囔了:“两个凡修,一个妖修,哪来的破落户?上皇宫打秋风来了…柳观春落地,看到一身气派冕服的溯阳帝,当即毕恭毕敬地道:“道宗内门弟子柳观春见过陛下,这位是我的师兄江暮雪,另一位是我师弟苏无言,我们三个出自同一师门,都是孟瀚舟师尊麾下的亲传弟子。”柳观春决定出门在外先报师尊的名号,出了什么幺蛾子,别找他们仨,找孟瀚舟吧!
江暮雪望着昔日的大皇兄,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苏无言则眯起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打量玄剑宗三个败类,上辈子他怎么弄死他们的来着?忘记了…算了,好像头盖骨的手感也不大好。倒是唐婉闻言,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道宗派来降魔的三名弟子。今生的唐婉并没有被剔除剑骨,她生来灵修,根骨也还算上佳,在内门之中修为也算不错,已至金丹境。
高阶修士只消看来人一眼,便知江暮雪、柳观春、苏无言三人的底细。唐婉不了解妖修,她猜不透苏无言的功法。而柳观春,无论根骨还是境界,都只能道一声寻常,唯有手上那把竹纹剑还算仙品。
至于江暮雪……唐婉还没来得及抬头窥视,便被一道凛冽风雪打回四散的灵识。
江暮雪设有禁制,不许外敌肆意窥探!
唐婉心中一凛,抬头,恰巧迎上男人那双静穆清寒的凤眼。江暮雪生得俊美无俦,一袭白衫圣洁,周身遍布飞雪,明明也是金丹弟子,可他那股不怒而威的剑意却令人心惊胆战,无人胆敢亵渎。明明是凡修,怎么会生出雪灵根?!
可拥有雪灵根的修士,即便是凡修也很招人垂延阿……唐婉心中生出一种不知是嫉妒还是羡慕的情绪,她素来仰慕强者,本能想和这位天之骄子打好交道。
于是,唐婉弯唇,温柔地道:“原来是道宗的道友,既然你们也是为解殷国国祸而来,咱们也算志同道合,往后大家可以一块儿伏魔御敌了。”没等柳观春出声,苏无言已经抖抖耳朵,上下打量,嫌弃地摆摆手:“免了,我怕你们拖后腿。”
闻言,温少卿气得拔剑:“你个下等的妖修,竟敢如此同唐婉师姐说话,你可知她是玄剑宗掌门之女?!”
唐婉擅长假扮弱小,她的眼眶微红,拦住温少卿:“温师弟,出门在外不可与人争斗,我想这位苏道友不过一时心直口快罢了,他没有坏心的。”苏无言翻了一个白眼,论打架,他还真没怕过谁。在道宗的时候,苏无言与江暮雪时常争斗,不过斗殴么,早就习以为常了。两人正要动手,倒是柳观春先一步上前拉架:“苏师弟,算了,还是先找地方落脚吃饭吧,我饿了。”
苏无言知道柳观春这具凡躯无法辟谷,让小丫头饿肚子可是大事,他懒得搭理温少卿,忙问溯阳帝:“皇帝,你有没有住的地方?我师姐饿了,快给她弄点吃的。”
这是苏无言最礼貌的一次,毕竞前世的魔尊,根本不会好声好气和一个凡人皇帝说话。
江暮雪闻言,从藏宝珠里拿出一枚油纸包着的糖饼,塞到柳观春手中,示意她先垫点。
柳观春从善如流,咬了两口糕饼。
倒是溯阳帝看了半天,认出江暮雪便是他失散多年的七皇弟,“七弟,多年不见,你竞入道了”
江暮雪没料到溯阳帝还能认出自己,想也是,他的字为“暮雪”,江又是殷国大姓,这具眉眼也能看出少时雏形,皇兄如何认不出他?江暮雪不欲与皇家沾亲带故,他语气平淡地道:“此身已入道,不归凡尘,陛下唤我一句′剑君'便是。”
溯阳帝知道江暮雪自小有主意,他没再强求江暮雪回到殷国,只吩咐朱福,收拾出宫外先皇的潜邸王府,供几位道君入住。甲士与宫人们御马领路,剑修们则在半空中御剑开道。唐婉还是想结识江暮雪,毕竞雪灵根的修士极为罕见,往后前途不可估量,若是能多出一条人脉,日后于她也大有裨益。况且,唐婉能看出江暮雪未曾合婚结契,她同他多说几句话并不算僭越。唐婉热情地围上去一一
“江道友,你可是雪灵根的修士?”
“听闻雪灵根只在传说中出现,如今得以一观,当真令人惊叹不已。”“你所御之剑,是不是传闻中的伏雪仙剑?家父喜好收集世间名器藏于剑冢,本想将伏雪剑也珍藏其中,可寻遍大江南北都不见其踪迹,原是仙剑早早就认了主……”
上古仙剑能认一个金丹弟子为主,可见江暮雪剑术高超,天赋异禀。唐婉坚信自己一定能和江暮雪交好,毕竞她生得花容月貌,在玄剑宗就极其受众人宠爱,还没有谁会落她脸色。江暮雪冷待她,不过是因他们两人还不相熟罢了。
伏雪剑憋了半天,听到那句“世间名器”,忍不住嘟囔一句:…她还挺有眼光的哈。
剑吟刚落,却不知哪里讨了江暮雪的嫌恶。灵域之中,一根神识幻化的长鞭便狠狠砸下,啪的一声巨响,直逼剑灵神云魂。
伏雪剑惨叫一声,老实闭嘴。
唐婉叽叽喳喳围着江暮雪问话,可江暮雪眉眼疏冷,一句不答。江暮雪不喜唐婉,甚至是有些厌恶,只这些情绪来源于前世,今生他与唐婉不过初相识的陌生人,他没有理由对唐婉展现恶意,也不想让心思纤敏的柳观春觉察到端倪,疑心江暮雪也是重生之人。既然江暮雪不喜唐婉,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搭理,直接无视她。江暮雪油盐不进,可唐婉还在喋喋不休地粘缠。温少卿见唐婉师姐竞围着一个凡修打转,心中吃味,忍不住同段芙蓉抱怨:“不过一个凡人,有什么好聊的?”
段芙蓉虽然讨厌凡修,但她看温少卿也不顺眼,听完这话,只讽刺一笑:“哎呀,谁叫江暮雪长得比你俊呢?”
“你说什么?!段芙蓉,你别故意挑事!”“怎么?你想打我?来啊,斗一场?”
柳观春悄悄缀在后头,她御着竹骨剑,和江暮雪、唐婉,拉开距离。她怎么都没想到,今生居然还能见到玄剑宗的师兄姐。在柳观春看到唐婉的一瞬间,上辈子那些酸涩的、难过的、疼痛的记忆,在一瞬间涌回脑海。
柳观春意识到,她只是重生,她没有逃离这个残酷的世界。从前那些将她置于死地的苦难,令她丧失生欲的过往,全部真实存在,并非一个遥远的梦境。
在柳观春刚重生的时候,系统小玉告诉她,只要帮助江暮雪飞升至剑尊,她就能回家。
那时的柳观春想着,即使再带江暮雪回一次玄剑宗,陪他再度过一生,也没什么关系。她很擅长忍耐,只要煎熬着、忍受着、沉默着,慢慢等到回家的路就好。
可是,江暮雪没有回到玄剑宗,他带她来到了道宗。道宗有很温暖的弟子宿舍,有一应俱全的家具,有不需要积攒灵石也能拿到的宝剑,有很便宜且能吃饱的饭菜。
是江暮雪待她来到这里,他给了她一个很快乐的童年。柳观春一直在和江暮雪索求,她没能帮到师兄什么,可师兄馈赠她好多。柳观春在道宗认识了很多亲切和善的同门。她第一次登门送糕,没有被人拒之门外。
她第一次请教剑诀,大家都热络为她解惑。她第一次在习堂练剑,不出片刻,便有师兄姐入阵指点……就连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最弱小、最可欺,她本该被所有人放弃,就连她自己也觉得理应如此。
可师兄、师姐们都站出来,护在她面前。他们说柳观春年幼,他们说柳观春乖巧,他们说柳观春不该送死,她命不该绝……第一次有人这么珍惜柳观春。可这一切,在见到唐婉的时候,出现了一道裂缝。柳观春抢走了江暮雪,她才能独占这些美好岁月。过往种种,好像是柳观春偷来的时光。
如果没有她的话,江暮雪会回到玄剑宗,他会是内门天骄,和雪肤花貌的唐婉结为道侣,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江暮雪也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柳观春清楚知道,江暮雪很优秀,无论玄剑宗还是道宗,他都能活得很好。可柳观春很平凡,亦有点无能,托江暮雪的福,她才能来到道宗,度过如此幸福的十多年。
虽然柳观春知道,今生她和江暮雪的相遇,并非她刻意撮合,所以她不该有负罪感,也不该难过。
可是,柳观春并不确定,哪一种人生才是江暮雪渴求的路。江暮雪愿意一直当柳观春的师兄吗?
又或者,江暮雪知道自己错过前世契合的道侣唐婉,他心中会不会感到可惜?
柳观春真的很珍惜自己眼下拥有的一切,她也想留住江暮雪,即便只是以师妹的身份,即便只是陪伴江暮雪,直至他飞升…但他们能同行一路。这就很好。
柳观春扪心自问,她并不想江暮雪被人夺走。即便江暮雪只是她的师兄。
柳观春落后太久,很快,一只白色信鹤飞来,栖于她的肩膀。是江暮雪的信鹤。
柳观春点了一下纸鹤翅膀,信纸展开,现出一行秀美的字迹:为何飞得这么慢,不是说饿了吗?
江暮雪先行一步,不过是想早些为柳观春安排布膳。但柳观春不解其意。
她一抬头,看到不远处活泼明丽的唐婉一直围着江暮雪绕,他们两人御剑并行,郎才女貌,极其登对。
可能是师兄和唐婉谈天太久,总算想起还有一个冷落多时的师妹,这才给她送信问话。
柳观春并不想被人认为自己小肚鸡肠,还爱使性子,因此她只字不提那些烦闷的小情绪,只乖乖地回了一句:饿得飞不动了鸣鸣鸣,不过我会很快跟上来的!师兄先帮我盛饭,我要吃很多很多烤鸡腿!如果有红烧猪蹄膀也不错,要是嫌麻烦的话,清蒸小黄鱼也尚可……
信鹤落到江暮雪手中。
他捻开,密密麻麻一大段。
很吵。
看到小姑娘聒噪的话语,江暮雪不免唇角轻扬,墨眸中冰川消融,枯木逢春。
江暮雪能听出柳观春的撒娇之意,他因她敢肆无忌惮地提要求,心生欢喜。然而,江暮雪柔和的神情,却不慎落到柳观春的眼中。柳观春急急追来,本想和师兄说几句话。
可没想到,一贯冷若冰霜的江暮雪,也会对外人展露笑颜。柳观春又停下御剑的速度,她不免胡思乱想,师兄是被唐婉逗笑了吗?唐婉说了什么笑话啊,功力这么强?
思来想去,柳观春心中也有些丧气。
她自嘲地道,也对啦,那人是唐婉啊。
是无论什么情况下,江暮雪都会为其破例的女子。唐婉当然有法子,让江暮雪初见她第一面,便展现出偏疼的私心。与她一比较,柳观春这个师妹就当得失败多了。夜里,几人在王府留宿。
柳观春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不大舒服。
她随便吃了两口饭便谎称困倦,想去休息。柳观春行色匆匆逃走,江暮雪那碗热好了的胡桃仁羊奶碗子端在手中,来不及送出。
江暮雪不知柳观春为何一边说饿,一边又没吃几口饭。想了一会儿,江暮雪还是端着热好的羊奶,敲响柳观春的房门。“师妹,喝了羊乳甜碗再睡。”
少时,柳观春怕自己长不高,常常会央着江暮雪去给她买羊奶喝。即便成年,柳观春也时常会热羊乳、牛乳,一边喝,一边佐着胡桃仁吃。柳观春闷在被子里,她今晚不想看到江暮雪,只能含含糊糊道:“师、师兄,我不喝了,我有点困,想先睡了。”
没等江暮雪追问,房中的烛台便熄灭了。
望着阗寂漆黑的寝室,江暮雪微微阖目,心中仍是担忧。毕竟,柳观春已经接连两次遇到外敌窥视,濒临生死之际,他放心不下,又不知该如何追问。
想到最后,江暮雪竞生出一个卑劣的念头。他是金丹修士,深谙造梦之法,他可以身入柳观春的梦,同她促膝长谈。梦中一切,对于柳观春来说,不过幻象,留不下任何痕迹,而江暮雪身为造梦者,只能以真身潜入梦阵罢了。
江暮雪说服自己,如此宵小行径,仅仅出于对柳观春的担心。并非存心轻薄。
房中,趁着柳观春昏昏沉沉入睡的间隙,一场梦阵织开。她的神识被散发雪气的幻阵吸引,被迫卷入其中。再次睁眼,柳观春看到自己身处于一个漫天飞雪的草原,此地……竞与前世的迷魂梦阵一模一样。
呃,她做梦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柳观春一步步走向山顶上的那座草庐。她隐隐记得,草庐之中住着江暮雪。
可这一切只是梦啊,总不会真的见到师兄吧?柳观春忐忑地推开柴门。
屋内灯烛辉煌,灿若繁星。
桌上置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桌旁坐着身穿莲纹白衫的江暮雪。师兄目光清淡,神色沉寂。
灿亮的烛光流泻,染在江暮雪线条冷硬的下颌骨,照得他眉眼深邃,鼻梁挺拔,许是沐浴过,宽肩的水珠未干,浸湿单薄的素纱,勾勒得肩背愈发清瘦。他今日没有束起玉冠,而是用松霜绿的发带,半束起乌黑发润的青丝,乌发笼罩颊骨,竞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一丝家常的温雅。眼前的江暮雪太真实了,甚至让柳观春生出一种唐突师兄的罪恶感。能见到美人师兄的梦叫什么梦?该、该不会是春.梦吧?!柳观春还没胆大到这种程度,她不敢上前。但江暮雪却淡扫她一眼,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柳观春,过来。”师兄的声音很温柔,一点都不凶。
柳观春渐渐放下戒心,她挪近两步。
等一下,为什么…她在梦中也能闻到江暮雪清新淡雅的雪气?师兄仿佛以草木香涂身,诱得她脑袋发晕。
她又开始腿软了。
小姑娘战战兢兢的模样,令难得造梦的江暮雪有些不满。男人的指尖轻敲膝骨,不由拧眉,温声提醒。“柳观春,只是做梦而已。”
顿了顿,江暮雪又垂眸道:“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