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内门大比(七)
第四十六章
柳观春自顾自讨好江暮雪。
可师兄盘腿打坐,不为所动。
她抬头看他一眼,江暮雪已经微阖凤眸,口中默念静心诀,不再看她。柳观春讨好不了师兄,她蹲坐在他的腿前,时而看他身后那一轮寂寥孤清的冷月,时而看他眉心那一颗若明若暗的朱砂红印。盯久了,柳观春才意识到,江暮雪的白衣原来绣着莲花暗纹。她许久不曾与他亲昵牵手,江暮雪的房间也轻易不让她涉足踏入,她竞好久没有这样细致端详过师兄。
风势逆行,那一缕衣袍朝柳观春的方向涌动,轻纱迭荡,衣袂蹦跹。滑溜溜的薄纱卷向柳观春,隔着她的后脊缠绕、勾缠。明明只是风动,却好似心旌摇曳,衣角不抗风力,软塌塌地包裹住小猫,江暮雪没有动用防风符止风,而是任由衣袖翻飞,拥住柳观春。在这一瞬间,柳观春竞有点恍惚,仿佛江暮雪刻意左右月夜,借助风势无声引诱。
她被衣袍绞住,鼻尖被细纱扫得发痒,逼得她忍不住朝前走,离江暮雪更近。月亮还在普照大地,铺就一地银霜。
没一会儿,柳观春竞觉得月亮坠落,滴在江暮雪眉间,他成了圣洁遥远的月亮,江暮雪不愿登天,他就这么落在她的面前。柳观春有点困了,她的两只前脚瘫软,搭上江暮雪的腿骨,撑着身体,费劲儿往他怀里钻。
江暮雪的腰间佩了一只干桂花香囊,腕骨又染过烛火的檀香,闻起来好香。柳观春想跳进师兄的怀里,她跃跃欲试,好几次抬腿,可就是翻不上去。最终还是江暮雪觉察到她的意图,犹豫片刻,伸出皓白腕骨,拢住柳观春的臀骨,助她轻易地爬进怀中。
柳观春在江暮雪的怀里左踩踩,右踩踩,爪子不慎勾花了他衣上经纬,但师兄也不嫌弃。
终于,小猫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枕着师兄睡着了。江暮雪垂眸看她一眼,虚虚拢住小猫,为她挡风,护她安睡。柳观春搔首弄姿,讨好了半天,偏偏江暮雪静如宝相庄严的神像,连摸都没摸她一下。
江暮雪无动于衷,并非不喜她。他只是不知该做什么,该如何做…江暮雪把握不好其中尺度,害怕柳观春会惊慌失措。既如此,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至少他不动,柳观春便不会走。柳观春还记得自己的化形仅仅两个时辰,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她至多只能睡一个时辰就要快点离开。然而,不知是江暮雪的怀抱太香还是旁的缘故,柳观春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醒来的时候,没等她爬出江暮雪的腿骨,身体就恢复成正常的身材大小。柳观春大惊失色,急忙撑着手臂站起,但好在江暮雪低垂下颌,浓睫静谧,他也在睡觉,并未苏醒。
柳观春心中松一口气,好在师兄没有看到她化形的样子。柳观春得走了,临走前,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烤好的鸡肉,叫花鸡的香味徐徐飘来,诱得人垂涎三尺。
柳观春内心心挣扎,心中默念:“本来就是给我烤的鸡肉,我要是一口不吃,师兄会伤心的……”
于是,柳观春小心翼翼挪近一步,抓了一把鸡丝塞进嘴里,旋即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迅速御剑飞天,绝尘而去。柳观春消失无踪,篝火前熟睡的江暮雪总算施施然睁开眼,他低头看一眼还剩下一半的鸡丝,指腹触了触阔叶……鸡肉方才热过,余温尚在,不算冷食,吃了不至于闹肚子。
柳观春算是琢磨出来了,这个化形术十二个时辰一次,也就是说,她接下来一整天都不会变成小猫了。
既如此,在能够维持人身的时候,她要尽快猎魔获得积分,再沿途寻找可以蔽身的住所。
柳观春想到之前的事,她明明快要筑基,可不知为何那股灵流被其他力量压制进灵域,变成一滩死水…柳观春猜测,可能是因内门长老在每个弟子体内施加的灵力之故,她的突破灵流又被元婴大能的神力打回去了。但筑基一事本就如此,迟几日再升阶也没什么关系。况且凡修并不是当天就能筑基升阶,反而要接连几天忍受此等苦楚,方能悟道,提升境界。因此,柳观春也不着急,等过几日再慢慢应付筑基之事便是了。她已经摸到提升境界的门了,左脚都迈进去,还怕右脚挤不进来吗?柳观春从藏宝珠里摸出寻魔罗盘,挑挑拣拣,选了个染了粉漆的。今生的柳观春就是个小富婆,前世舍不得买的法器,如今付钱连眼睛都没眨过。
偶尔柳观春自己思虑不周,江暮雪看到了还会给她置办,不仅师兄关心她,苏无言也会时不时给她抛宝贝,最后就连倪芸彤也会硬往她屋里搬东西。被人照顾的感觉很好,就是容易被养废,柳观春得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抵抗那些温柔乡,潜心修炼。
她盯着罗盘上的指针方向,定下东南方的魔物。随后,柳观春双指翻飞,迅疾掐出一个召将法诀,唤出竹骨剑。她一边御剑,一边翻动包袱,从中选出两张收邪的符篆攥在掌心。目的地是一座荒废多年的荒屋,不知为何,明明已是清晨时分,此处却依旧阴冷森然,天色昏昏。
柳观春想着,内门大比的荒山,肯定都有道宗师兄姐提前清场,此地的魔物再邪又能邪到哪里去?况且她还有命灯护体。思及至此,柳观春纵身跃进这一片黑黔黔的屋舍中。刚落地,柳观春便发现了不妥之处。
不知此处究竞藏匿了多少只魔物,魔气冲天,竟形成了乌漆嘛黑的结界。也是此时,柳观春才发现,并非山中天黑得早,而是魔气浓郁到遮天蔽日的地步。
她隐隐觉得此魔难缠,比起杀魔,不如先逃离此地自保。然而,柳观春不知的是,早在她降落的一瞬间,她就已经被暗处的恶鬼盯上了。
没等柳观春逃跑,一团漆黑的墨发便从满地枯枝残叶中钻出,轰出一片烟尘。其速度之快,竞能在柳观春御剑的一瞬间,缠上她伶仃脚踝,将她猛地拖下剑身。
柳观春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那一团鬼发又浓又密,硬如钢丝,一旦绕上人脚,便如锯刀长剑,非得剜下一截断臂残肢方能罢休。
柳观春的皮肉被绞进长发之中,养得白嫩的骨血受到撕扯,瞬间破开伤口,鲜血淋漓。
刺骨的痛感袭来,眨眼间涌上柳观春的天灵盖。她仰着颈,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看血肉模糊的脚踝,手中飞快捏诀,拍下驱魔符策。
黄纸上的墨字扭曲着爬出,丝丝钻进黑发之中。邪物被她的收邪黄纸震慑,很快后撤。
柳观春脚上的桎梏也随之松开,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急忙爬起来,继续往前奔逃。
沙沙沙。
柳观春的鞋跑掉了,赤脚踩在薄脆的枯叶上,发出密案窣窣的响动。光是有动静不够,她脚上还有伤,鲜血流泻一地,很快又引来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鬼。
俱是长手长脚的婴孩小鬼,它们的哭喊声震天动地,一边哭,一边垂涎地喃喃:“好香、好香”,一边手忙脚乱,朝着柳观春突进。小孩鬼像是喜爱柳观春的鲜血,你争我抢,时不时伸出猩红长舌紧贴地面,舔食黑泥里蜿蜒的血迹。
看到那么多眉目狰狞的妖邪哄抢、蚕食她血肉。柳观春顿感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去路全被精怪堵死了,她慌不择路,只能往荒院里跑。可这座院子早就被鬼迷了眼睛,柳观春不过将将筑基的小修士,她的修为太低,还无法破开迷障。
就在那只恶鬼追来的间隙,柳观春急中生智,迅速跳进一池夜雾索绕的枯荷池塘之中。
人影消失无踪,邪物们纷纷仰头细嗅空中的腥气。柳观春藏在水下,寒冷刺骨的池水浸透了她的春衫,衣袍沾水,重若千钧。她冻得一个激灵,浑身瑟瑟发抖,一边要抵抗湿衣的重量,一边要阻止自己发出水声,引来鬼怪。
水下虽然能减弱人气,驱散身上溢出的浓郁血气,但对柳观春这种辟谷术研习不精的凡修来说,也很容易受寒冷侵体,导致浑身无力。柳观春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受到此鬼的法力高强,绝非她硬碰硬就能取胜的。
于是,柳观春浸在水下,静候逃跑的时机。女孩屏气闭目,只当自己是一具死了多年的浮尸,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幸好,恶鬼的冲杀速度果真减慢,给了柳观春喘息的机会。但它并没有放过柳观春的意思,反倒是利用无限延长的黑发,于阴气浓密的黑夜中,四处搜寻柳观春的踪迹。
漆黑发丝锋锐如利刃,穿过池上的枯荷残梗,所及之处,枯枝应声断裂,萎缩的莲蓬尽数跌落池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每一声都好似敲在柳观春的心上,令她的心跳变得异常剧烈。也不知是柳观春太过恐惧,以至于心心跳加快,让恶鬼察觉,还是因脚踝上散出的血气越来越多,总之那黑发忽然深深探进水下,如一尾黑色海蛇一般游来柳观春见状,急忙沉进水下,她睁着眼,企图逃过鬼怪的追踪,女孩仰头,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乌沉沉的天,以及冷津津的月。然而,即便是莲池之中,柳观春还是听到那句似哀似怨,又饱含阴冷欣喜的:"找到你啦。”
柳观春的脚尖碰到一丛冰冷的海藻,吓得浑身发抖。她知道那是大团的乌发,赶忙挣扎起来,往荷塘深处游去。
可恶鬼越追越急,水声哗啦作响。
就在黑发险些缠住柳观春的瞬间,一道剑光闪过,明净无尘的剑气照亮天地,霎那间滚出雷霆焰火,将那些紧追不舍的黑发悉数焚毁殆尽。柳观春以为是那位师兄姐出手相助,可回头望去,只看到身后不远处的水中,浮着一条皎洁如白练的长蛇。
这条白蛇不算粗壮,通体覆盖华鳞,银光流转,圣洁美丽。它像是极通水性,即便浸于池中,也能悬浮于水面之中,昂首对敌。此处四野寂静,月光黯淡,除了一鬼一蛇,再无旁人。柳观春很快意识到,那道凛冽的剑光很可能就是这条白蛇散出的,而这位前辈运气不好,刚施完剑招,化形术就生效了,眼下只能变成一条白蛇逃生。柳观春不怕爬虫宠物,因此她也不惧蛇。
眼见着恶鬼又要冲杀而来,柳观春咬牙游上前,顺势一捞长蛇,困进怀中。“虽然不知道你是师姐还是师妹,不过你放心,你救了我,我不会趁人之危,在你化形的时候伤害你的!”
柳观春也没问白蛇同不同意,她只是求生欲爆棚,捞起白蛇就朝前游去,等到上岸,柳观春又不要钱似的洒下许多驱魔符篆,阻拦恶鬼追杀,她则趁机爬上竹骨剑,一路朝魔气稍弱一些的山野奔逃。而那条蛇受困柳观春的掌心,原本还想挣扎一下,待柳观春掌心一紧,他又恹恹地垂了下去。
这条白蛇并非陌生弟子,而是循着魔气追踪而来的江暮雪。他并非一心要跟随柳观春,不过是下意识寻找魔气浓郁之地诛邪。只是,他见柳观春遇难,自是要出手相帮。本想着解救柳观春后,江暮雪再去与队友会合,怎料好巧不巧,在施加剑招的时候,他的化形术生效,就此坠入荷塘之中。江暮雪早知化形一事,但他即将结丹,便是元婴大能的化形术,在他身上也不过两刻钟的效用。
江暮雪没有所谓长者的自尊心,不愿意让化形之身让柳观春看到,只是事急从权,他并没有时间解释缘由。
江暮雪见危机已除,放下心来。
他回想方才种种,记起柳观春一见他的蛇身便喊出一句“师姐妹”,饶是江暮雪再心思端稳淡然,也不免心生疑惑,为何他非得是条雌蛇?很快,在柳观春逃出生天后,她为他解开了疑惑。“姑且喊你为'师姐′吧!嘿嘿,不必觉得我聪慧,要知道白蛇化身,定是美女蛇!白素贞啊!而且白蛇身后时常跟着一条漂亮的青蛇妹妹,师姐你一定长得很好看!”
柳观春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江暮雪自认还算聪慧,但也时常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
他不知"白素贞"是谁,但他想,兴许是这具蛇身还算妖治美丽,很得柳观春眼缘,也不令她生惧,所以她才会如此俏皮地玩笑。柳观春对于那些对自己施展善意的人都十分友好,她喜欢这位“白师姐",也愿意和白师姐打好交道。
因此,柳观春给自己施加完风术、又将腿骨上药后,手中捧着一块半干的衣袍缓缓靠近,悄悄询问白师姐:“师姐,我能不能帮你擦擦身上的池水?江暮雪想着,这是柳观春亲近之举,他不能伤人心,虽然得师妹照顾,是一件极其不妥的事,亦令他头疼欲裂,但到底一片好心,江暮雪没有拒绝。白蛇死气沉沉地盘成一团,并未抗拒柳观春的亲近。柳观春心中一喜,立马跽坐在地,躬身低头,缓慢靠近白蛇。柳观春割下一块柔纱白袍,轻轻贴上蛇鳞,小心翼翼地摩挲,吸收他身上的水泽。
即便隔着一层软布,柳观春还是能感受到与白蛇肢体相触带来的阴冷冰寒,她被冻得一个激灵,忍不住腰窝发颤。柳观春不免思忖,不知这位师姐是生来体温低,还是因化蛇后体温才变低。柳观春原本只是擦拭池水,动作轻柔有分寸,但白师姐逆来顺受,随意她摆弄,又让柳观春生出别的想法。
白蛇长长一条,虎口正好能握住,摸起来凉飕飕的,有点冻手指,却也偶有冷到近乎自虐的快.感,久而久之,擦身一事,于柳观春而言,竞也得了一些趣味出来。
柳观春想着,就好比她变成猫以后,人性离不开动物的天性,她是喜欢被揉脑袋的,那白师姐说不定也喜欢被抚摸蛇鳞,只是她不好意思开口罢了。而且,白师姐若是讨厌,她势必会躲,白师姐没躲,那就是喜欢。爱在心口难开,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柳观春没必要每次都开口打破砂锅问到底,平白让人难堪。
可柳观春不知的是,江暮雪本就是在忍受她的肆意冒犯。偏偏,小姑娘毫无边界感,见他不躲,光擦拭蛇鳞还不够,还要用手指抠.弄微张的鳞甲,触碰一些隐秘的软.肉地带,如微鼓的颈侧、纤长敏.感的蛇尾诚然,江暮雪并不觉得不适,柳观春也还算知道见好就收,并没有伤他,只是那双小手紧握蛇身,紧紧圈住他。
隔着炙热的掌心,江暮雪能听到她腕下震颤的脉搏,抚摸蛇身发出的声响黏腻而浑浊。
江暮雪微抬蛇眸,还能看到柳观春眼中隐含狡黠灵动的笑意,她一双漂亮杏眼直勾勾盯着他,目露审视,这样检阅的目光,实在令人有些难以忍受。江暮雪不知自己是不喜,还是有些无措,他下意识以蛇尾绞上柳观春的腕骨,寸寸收紧,勒令她止住此等轻薄的行径。可柳观春明显会错意了,她看到白师姐原本冷冷清清,很是寡淡,在柳观春锲而不舍的抚.弄之下,竞舒爽到用蛇尾和她互动……如此亲密,怎会不让柳观春喜出望外呢?
思及至此,柳观春摸.得更是卖力了!
她不顾勾缠上自己灵细臂骨的那一段蛇尾,径直翻过白蛇,仔细打量那一层白贝一般鳞片还有哪处没有照顾到位。
柳观春不过逡巡片刻,立马发现白蛇身下竟有一处覆着浅粉色鳞甲的地方。出于好奇,柳观春手痒地抬指,意图触碰那一处粉鳞。而江暮雪一直收着力气,不愿伤到师妹,眼下看到她蠢蠢欲动,很快觉察她指骨意图。
一贯运筹帷幄的师兄头一次目露厉色,他死死盯着女孩手指所向之处,心中警钟大作。
柳观春,等一下,那处、那处是…
没等柳观春碰到实处,白蛇忽然屈颈袭来,蛇啸斯斯,极具威胁性。待蛇口獠牙微张,面露凶相,咬.含.住她半根手指的时候。柳观春瞳孔震惊,冷不防松开手。
她、她被白师姐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