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内门大比(五)
第四十四章
夜里睡下,江暮雪难得做梦。
他又回到了那段柳观春死后的岁月。
当时的江暮雪,因心肺受损,一头银丝无法染黑。但幸好,他早已将辟谷之术习得娴熟,他不会衰老生病,也不需要吃饭和睡觉,连脉搏与心跳都很微弱。
只是,这具身体越近神,越让他感到恶心。江暮雪模仿凡人一样进食,他一日三餐从来不停,夜幕来临的时候,他也会上榻闭眼入睡。
即便睡不着,江暮雪也不敢动弹,仿佛如此,他就能更像个凡人一点。他的手从来都是搭在胸口,不敢往旁边探。床侧是一片冰冷的被褥,没有温度,只有一口塞了首饰发梳的小棺材。
柳观春连留下的东西都那么少。
第二天清晨,江暮雪洗漱后开始制锄头,开辟菜地农田。他记得柳观春说过,小时候,家门口就有一大片种地的田,她会沿着田埂朝里走,整个身子都融入黄灿灿的油菜花地里,还有菜粉蝶栖于她的指尖。江暮雪记下了,柳观春喜欢油菜花,他特地为她种下一片。春季来了,山花漫天,菜花如霞,很好看的景致,江暮雪静静看着,可柳观春没有回来。
每日用饭,江暮雪都会为柳观春也盛上一碗,米饭堆得尖尖的,因为柳观春曾在打饭时说过,盛饭不能压得太圆,那是给鬼吃的,小时候她做过这样的事,倒是挨了家人的打。
她其实无意间说了许多自己的事,她不知道唐婉从来不会如此,可江暮雪纵容她犯错,他喜欢听,也是因此,柳观春也肆意了一些,三句错两句,知道师兄不嫌,她渐渐做回自己。
江暮雪把饭慢慢吃完,等到碗里的米饭空了,抬头一看。柳观春那碗饭还完好无损,饭碗前的鸡肉鱼肉也没有动过。江暮雪燃的线香氤氲屋中,青烟袅袅,亦没有半点被魑魅吸食的迹象。她当真连魂魄都没有,鬼都做不成。
江暮雪默默收起碗筷,他明知柳观春已经魂飞魄散,可他明日还是会多备一份菜,多放一双筷。
万一呢?
柳观春总是一个能给人惊喜的小姑娘,万一她得到上苍眷顾,万一她还有一缕残魂。
她总要知道有人在等她,迷了路也可以回家。在柳观春死去的十年后,江暮雪又登门拜访过苏无言。苏无言倒很乐观,不过花了十年就修出妖身内丹,只是在他又想杀人精进修为的时刻,被江暮雪一剑拦下。
苏无言一边踢开江暮雪飞来的利刃,一边舔舐臂上的猫毛,冷哼:“不如我们合作,杀穿这个世界,天道总会想法子放回柳观春。”江暮雪收起本命剑:“柳观春已经魂飞魄散了,无魂之物不得复生,此为世法。”
苏无言渐渐安静下来,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个世界的神并不是无所不能。江暮雪放跑了险些丧命的凡人后,同苏无言道:“今日起,不要滥杀无辜。”
苏无言翻了个白眼:“干嘛?!你入沙门当和尚了?管我这么多?”“不染杀业,你还有离开异世的可能。“江暮雪云游四方,渐渐明白了一些天道秘法,苏无言杀生灭世,他身染罪业,担上轮回因果,妖身渐渐与这个世界相融,他沦为异世的大魔,因此才会一次次被困在此间。苏无言回不去,柳观春也回不去。
可江暮雪觉得,他好像能打破这个规则,从哪里来的人,就从哪里回去。只是他执意逆天而行,会付出极大的代价。代价又有什么关系……本该如此。
苏无言损失魔核,被他杀过的人魂趁机逃出魔核,放回三界六道,迈入轮回。
这也算江暮雪的一次“除魔”,世上再无魔尊苏无言,只有半神剑尊江暮雪。江暮雪修为至臻,若是他也道心不坚,堕魔杀生,便会成为天道的心腹大患。
江暮雪拥有灭世之能,天道感知此事,定会心生忌惮。以死换生。
苏无言不出声了,他不关心江暮雪的死法,他只想把小丫头找回来。两个男人难得有一天不吵架不相杀。
江暮雪从苏无言这里又了解一些柳观春的事……柳观春爱吃炸鸡,爱吃腊肉,爱吃卤猪肉,一个小姑娘,倒是不喜清淡,口味很重。
难怪迷魂梦阵的时候,她会想方设法讨肉吃,单是菩萨生日的借口一年就用了四回。
明明江暮雪记得,菩萨茹素,生辰只需上供瓜果便是。江暮雪难得发笑,他想到这样鲜活的柳观春,心里温暖了一些。今日是柳观春的忌日,她又多离开了一年。屋子里摆着一块灵牌,江暮雪本来想刻上柳观春的名字,可最后一个“春”字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如此,他就要真正接受柳观春的死亡。江暮雪不愿。
爱人死后,生者要开始另外一段名为“遗忘"的劫难,劫后涅槃,他会将柳观春遗忘。
江暮雪给柳观春煮了煲仔饭,还买了很多荤食,他从来害怕凡食的浊气,但做得多了,今日收拾起鸡鱼的脏器,倒也得心应手。买菜的时候,江暮雪路过一户燃着线香、撒着纸钱的人家。他看到凡人办丧事,死者的遗体摆在大堂,需要请道人来做法事,还要停棺七日,让往来的宾客吊唁,以诉相思。
死者没有马上入土,亲朋好友还能看到亡者的脸与肉.身,不知怎么,竞让江暮雪有点羡慕。
江暮雪垂下眼睫,他回到灶房,捋起袖子,继续煮菜。恍惚间记起,从前与柳观春相处,每次杀鸡,她都会躲得很远。她嫌弃血气臭,却又因桌上有鸡汤,多吃了一碗饭。晚饭终于煮好了,江暮雪把饭菜摆上桌。
满满一桌菜肴。
江暮雪为柳观春上了清香,邀她一起用饭。江暮雪没有再等柳观春,在她死去的第十一年,他仿佛梦醒,终于接受了柳观春回不来的事实。
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无非是为了思念,也为了提醒自己,不要遗忘。夜里,江暮雪收拾完已是深夜。
屋里还点着灯,他知道柳观春在梦阵中失明,她很怕黑,因此屋里灯烛从来不熄。
江暮雪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反复去整理那些柳观春的遗物,他也会回忆有关柳观春的点滴过去。
他后知后觉明白了很多。
从前的甜蜜,在今日都成了刺往心口的刀。江暮雪能记清柳观春每一个表情,每一瞬情绪,知道她何时崩溃,知道她何时不安。
可这样回忆以后,江暮雪发现,他能救她的机会其实很多。在柳观春受人排挤的时候,假如他能挺身而出,那她便不会感到寂寞;在柳观春回宗的时候,如果他没有用白衣师兄的身份舍下她,那么柳观春便不会孤立无援;
甚至在唐婉他们用寻魔罗盘抓住那只苏无言幻化的小猫时,只要他能帮她救下猫,不要让她那根岌岌可危的稻草断裂,或许柳观春也不会走上魂飞魄散的路;
明知不该这样想,可每每午夜梦回,江暮雪都觉得,师妹的死,或许也有他一份责任。
是江暮雪太傲慢,傲慢到忘记了柳观春只是一个普通人,而普通人要在这个修仙世界活下去,实在太难。
他舍下过她,他应该赎罪。
江暮雪从梦里挣脱,他睁开眼,鬓角汗湿,胸膛起伏不休,明明是惊惧刚醒。低头的瞬间,他看到腰上挂着的桂花香囊,看到枕边的白玉梅花簪。私物皆是柳观春所赠,她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在这一刻,江暮雪终于敢承认,他其实……很想她。过完年,柳观春十岁了。
时间很快来到二月,近日便是内门大比的日子。除了道宗,甘露宫和天工阁,都已择好外门弟子。道宗择徒比赛的时候,除了本宗长老,也会有其他宗派的老宗师,想要打探实力,偷偷前来观赛。
这次参加道宗内门大比的弟子,一共九十名。三人一组,分为三十组。
比赛规则也很简单,弟子们先是组队合作,猎杀其他队伍的弟子。等到比赛仅剩下十五组队伍的时候,队伍解散,外门弟子开始进行个人战。这时候队友不是队友,而是敌人,直到最后剩下二十五人存活,内门大比便结束了。
最后获胜的二十五人可以进入内门,得到长老的师承,再进行更高阶的修炼。
当然,每个弟子身上都缚着命灯,即便是进行搏杀,也不会致死。一旦弟子决斗危及性命,命灯的咒文便会显现,濒死的弟子会自动送出局,不至于重伤身亡。
因此,内门大比势必是残酷的赛事,但也不至于丧命于此。不过也有胆小怕事的弟子害怕挨打,主动弃权,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弟子跃跃欲试,一心想攀到更高处。
柳观春便是胆大的那一批。
只是,在她阅读内门大比细则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事一一为了让比赛更快分出胜负,每个弟子都被强行施加了一种化形术,每日特定的两个时辰,弟子会变成无法使用剑招或术法的动物。
切记,若是想获得胜利,此项弱点最好连队友都不要告知。柳观春心里有数,再团结的团队赛,最后都会演变成个人赛,前期弱点暴露越多,越不利于后期的自保。
柳观春心里盘算着如何克敌致胜,有点心不在焉,还是倪芸彤拽着她走,她才记起自己正在排队抽签,等待分配队伍。白玉高台上,内门大师兄黎九章已经拨动签桶,请外门弟子依照外擂排名,一个个上台抽签。
外擂魁首,自然是江暮雪。
等到伏雪剑响起一声清越剑吟。
柳观春循声望去,江暮雪已然凌步登上高台。师兄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已是身量颀长,仙姿佚貌。少年人一袭软纱道袍披覆挺拔肩背,细细玉带勒出劲瘦窄腰,容貌姣美不说,眉心还点一颗胜火朱砂,艳丽的一点红,除却儿郎的英气,更是平添一份秀致阴柔,美得惊艳绝伦。
此情此景,众人看得心旷神怡,不禁感慨,外门第一美必然非江师弟莫属,江暮雪不但是剑术天才,竞还是脸蛋天才。柳观春听到旁人戏谑,不由嘴角一翘,比起调侃师兄貌美,她更在意的是江暮雪腰间之物,他竞把那只她送的承露囊一直佩在身上。看来江暮雪很喜欢她的赠礼。
很快,组队结果出来了。
江暮雪、苏无言,还有穆康一队。
众人见了,眼睛都要掉出眼眶,这签桶难不成看颜值安排的队伍?倪芸彤紧握柳观春的手:“保佑咱俩一队,保佑咱俩一队!”可惜天不遂人愿,柳观春居然是和朱蓉、白桃一队。倪芸彤同情地看她一眼:“师妹,你运气够背,遇到一个墙头草,一个公主病,往后日子可惨了。”
柳观春还是淡定自若,她微微一笑:“看来一进场地,我就要开始打个人赛啦!”
倪芸彤听懂她的自嘲,哈哈大笑。
确实,与其跟着白桃和朱蓉,等着被她们反水背刺,倒不如早点分道扬镳……反正前期同队队员不能自相残杀。
柳观春心里有数,江暮雪会进内门,她也肯定要紧跟着师兄步伐进入内门的,否则她可能又要有三四年见不到江暮雪的面…万一师兄水性杨花,又有了其他内门师妹,把她抛诸脑后了怎么办?
柳观春很少有私心,她知道自己卑鄙也很小气,但她从来没有求过什么,她真的希望,江暮雪只有她这一个师妹。
为了防止弟子们互通有无,取得签纸后,外门弟子都必须进入场地结界,等待比赛的开始。
这一次内门大比,是在一座魔物肆虐多年的空城里进行。凡是杀灭魔物,亦有积分叠加,即便弟子没能成功晋级,仅凭借积分,也可以去常清师姐那里兑换天材地宝,提升修为。因此不论输赢,来一趟大比都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至于埃……哪个修士入道没挨过打?实在是家常便饭之事。初入场地,大家都会四处寻找可以藏身之所。为了让弟子们分散开位置,藏匿好行踪,比赛第一天禁止杀戮与搏斗。免得刚出新手村,好战的弟子已经厮杀成一片,不利于其他同门施展身手。白桃看到柳观春,她上前,拉着柳观春的衣袖撒娇:“小师妹,我的弱点是会变成不好躲藏的黑熊,你的是什么?”柳观春看她一眼,眨巴眼睛:“白桃师姐,我会替你保密的,不过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化形成什……”
化形之物便是弟子的弱点,即便队友也不能轻易脱口而出,白桃竟厚脸皮来问……要么就是她率真到愚钝的地步,要么就是她以为柳观春年龄小好骗,想先把柳观春的秘密套出来。
柳观春才不理她。
白桃故作伤心状:“柳师妹,大家都知道自己会幻化成什么动物,你怎么又说不知道?”
柳观春微笑:“可能是我弱吧,白师姐,我才十岁,我不懂那么多的…”看着小姑娘玉雪可爱的脸,谁会知道柳观春是在睁眼说瞎话呢?可白桃记得,柳观春才十岁,已经打上外擂前三十名,还拥有近五百积分!她要是弱,难不成那些师兄姐都见她可爱,主动认输投降吗?!白桃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孩拿捏,她气得咬牙:“柳师妹,你这就不对了,我对你掏心心掏肺,你却待我有所隐瞒,我好伤心,我们不是队友吗?队友就应该互帮互助阿…朱师姐,你说是不是?”
朱蓉冷笑一声:“她不愿意和我们和平共处,那就拉倒,反正我有避妖伞,我们不分她打伞,任由她被魔物所伤,然后淘汰出局。”白桃犹豫:“不好吧?柳师妹也只是一时心心直口快,她其实没想和我们决裂……
柳观春听她们一唱一和,一个头两个大,她连连举手认输:“免啦,我晕伞,两位师姐自己撑吧。为了不拖你们后腿,我还是去打个人赛好了。”说完,她抽出竹骨剑,狡黠一笑:“那就赛末再见!”柳观春撂下这话,没有半分犹豫,三两步跳出守护结界。身后的白桃见状,瞠目结舌。
她没想气走柳观春呀!
她只是想提前知道柳观春的弱点,也好日后再对付她而已己……可白桃哪里知道柳观春一句闲气都不受,居然直接提剑走了!她们的队伍一下少人,待会儿岂不是要被人胖揍!
柳观春却没空想那么多了,她先一步飞上荒废多年的高塔,眺望地形。整个大比场地到处杂草丛生,山中稀稀拉拉立着几座黄泥土屋。屋舍荒芜多年,檐下结了蛛网,门窗全是灰尘。而屋内隐隐有黑雾涌动,说明此处魔物众多,要小心行事。
随后柳观春又拿出藏宝珠,仔细清点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符篆、干粮、糕饼、衣裙、被褥,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法器,物资充足,只要一个人东躲西藏有且几日,应该能够在没有队友的情况下,龟缩到最后。柳观春心里打定主意,一切以保命为重。
没等她凌空跃下,忽然一股吸力迎面袭来,打上她的饱满额头,一招猛击,冷不防将她的灵气全压进灵域里,逼她收回那些御剑的术法。砰的一声。
顷刻间,柳观春变成一只白白胖胖的长毛小猫,从高空坠落。柳观春没想到她的化形术竞这么早触发,她还没来得及躲呢!总不至于柳观春倒霉到第一个出局,触发命灯的死因竞还是跳楼致死?那也太丢人了……
柳观春胡思乱想,可她预想的痛感却并未袭来。一双有力臂膀忽然伸出,一道柔软如棉花的剑茧缓和了她的坠势,虚虚揽住了她。
柳观春猝不及防,落进一个香喷喷的怀抱里。她感激涕零,仰头望向恩人,却恰好迎上一双内敛清冷的凤眼。
柳观春震惊,对她施以援手的人居然就是江暮雪!没等柳观春喵出几声。
前头开路的苏无言忽然双手对插.袖子,转过头。他眯起一双猫瞳,仔细打量江暮雪:“你怀里什么东西?”“没什么。"江暮雪淡定自若地捞起小猫,塞到怀中,还抬袖虚虚盖住了猫脸,消隐柳观春身上散出的凡修气息。
因外门弟子身上的化形术皆是元婴境界的道宗长老所施,又有江暮雪从旁帮忙遮掩,苏无言并未察觉柳观春的存在。苏无言狐疑地看了江暮雪一眼,心中不解。他分明看到江暮雪私藏了一只猫!还不想让他发现!这小子居然是个猫控,苏无言无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江暮雪好恶心!江暮雪不懂苏无言又抽什么疯,但他看了怀里局促不安的小猫一眼,冷声道:“今日分开行动。”
说完,也不管苏无言和穆康是什么反应,直接飞快御剑,抄猫走人。待少年孤冷的身影远去,苏无言皱眉呢喃:“这厮干嘛?不会是想背着我独自撸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