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大比(一)(1 / 1)

第40章内门大比(一)

第四十章

柳观春难得有一节课能撞上苏无言和江暮雪。外门主要是学习一些剑道、器道、丹师、法道等等法门的基本课程,具体的择道,也得进了内门再慢慢精修。

因此今日的丹师课,也无非是教孩子们如何制一些简单的止血疗伤的丹丸。柳观春前世用药频繁,对于这些药方子其实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但外域风土人情不同,生长的草药也殊方异类,要自己记住草药名称,重新调配止疼、止血的丹丸。

柳观春记好一批丹方,打算哪天再去打听一下草药价格一一她总不能天天抽空进山采摘,修炼也是很忙的。

一转头,看到那只横在苏无言修长指骨间的墨笔,他显然是百无聊赖,没耐心听课,手指翻飞,竞把一只笔转得灵动自如。柳观春想到从前上学时,班上男生也是很喜欢转笔。她不由发笑,看得目不转睛。

江暮雪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不过并指捏诀,一道剑光自手中悄然闪现,当空劈断苏无言的毛笔。

“靠,转笔也惹着你了?!”

苏无言气得掀桌,倒是柳观春拍拍他的肩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师兄只是怕你一时分心,会遗漏课业罢了。”看在柳观春的面子上,苏无言冷哼一声,没和江暮雪课上干架。下课的时候,负责授课的师兄道:“你们初来乍到或许不知,在道宗里,若想得天材地宝辅助修炼,是要冲擂台,打龙虎斗的。如有外门弟子排名靠前,很容易得到内门长老的赏识,可能提早被师尊定下,待通过内门大比后,便进入内门能得到师承。”

柳观春懵了,她下意识扯了扯江暮雪的衣袖,问:“师兄,什么是龙虎斗?”

江暮雪道:“龙虎斗是一种擂台赛制,道宗分外擂和内擂。顾名思义,外擂就是外门弟子的冲阶擂台,内擂则是内门弟子切磋之地。弟子打擂台,不仅仅为了冲阶,还要守擂,输一场掉十分,所在排名也会被胜者迅速顶下。”江暮雪说得头头是道,但柳观春很快觉察到不对劲。她警惕地看师兄一眼,出声询问:“师兄,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背着我打擂台了?”

苏无言冷笑一声:“何止呢!你家江师兄不仅打了擂台,如今还位居榜首,高达一千多分呢!”

说完,他又调出自己的龙虎战令给柳观春看,就连苏无言都五百多分了!这两人背着自己偷偷摸摸进步!

柳观春如临大敌,心里有点不满:“师兄,你居然瞒着我搞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江暮雪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占理,只能低声答:“没有刻意隐瞒。”不过是柳观春之前还在练习引气入体,他闲来无事,顺道开了几场擂台赛罢了。

遇到的弟子皆是还未筑基的外门弟子,自然揍起来很轻松。也是如此,江暮雪从苏无言那里攒的火气,总算有了发泄的地方,气散了,自然就能维持淡然温善的兄长形象了。只是,因江暮雪下手毫不手软,不过短短一个月,竟冲到了外擂第一名。如今江暮雪只要守擂,就能维持名次。战无可战,他也感到十分无趣。再一看柳观春,她双手握拳,目光坚毅,分明是燃起了战意,江暮雪不由弯了下唇。

柳观春逼视师兄,目光灼灼,郑重起誓:“我也会冲上外擂前排,我要与师兄决一死战。”

江暮雪垂眸道:“好。”

夜里,柳观春回到宿舍。

那位住在隔壁的朱蓉师姐忽然拦住她,问:“柳观春,你有没有在澡堂里偷用我的琉璃澡豆?”

闻言,柳观春纳闷地看她一眼:“没有啊,不信你闻闻。”“你没用,倪芸彤也没用,那澡豆怎么会少这么多?我是灵修出身,当然用惯了这些好东西,可你们凡间来的,没见过这些世家之物,一时眼馋也是有的。“朱蓉冷哼一声,“我话撂在这儿,要是让我发现谁用了澡豆,我和她没完!”朱蓉分明是怀疑宿舍里的所有同门,但她看柳观春年幼、好欺负,特地拿柳观春开刀,阴阳怪气地讽刺所有人。

说实话,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在柳观春面前挑衅,她倒没有很生气。只是脑子刚刚转过来,听懂了朱蓉所说的琉璃澡豆,忽然想起一事。柳观春回屋拿出一个小匣子,在众人面前打开。匣子里俱是一些晶莹剔透的珠玉小球,还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柳观春无辜地眨眨眼,问:“朱师姐,你说的琉璃澡豆是这个吗?你丢了多少,我送你一些吧?江师兄给我买了好多……我自己都用不完…柳观春诸多用物都是江暮雪赠送的。

老实说,江暮雪真是一个很好的兄长,能将柳观春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极为妥帖。

柳观春确实很纳闷江暮雪为何这么有钱,才来道宗三个月,灵石说赚就赚!殊不知·……是江暮雪发现养师妹很花钱,因此他每日课后无事,便会进山前往一些寒潭峭壁,摘取珍稀花草换钱,或是猎一些高阶魔物,挖魔核换财宝。甚至他近日攀上外擂第一名,还有一批外门弟子见江暮雪外擂排名高,特地出钱请他指点一二。

从前江暮雪淡泊名利,不会收取酬金,如今他深知养家辛苦,几乎来者不拒。

朱蓉一番含沙射影的话,非但没让柳观春自惭形秽,还让自己在人前闹个没脸。

她气得拍开柳观春的手:“滚开,谁要你的澡豆!”朱蓉刚伸手,一记剑光便直迫她面门袭来,竟是晚归的倪芸彤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出手相帮。

倪芸彤一把拉过柳观春,朝朱蓉怒斥:“以大欺小,你倒是很有脸啊?每日要把琉璃澡豆摆在澡堂里显摆,真被人拿了几颗又心疼得要死!没钱就别假装大方!真以为自己是灵修就了不起吗?再大半夜折腾,小心我请常清师姐来主持公道!”

常清专门负责刚进外门的小弟子,她为人正直,不会偏帮,若是倪芸彤真的将人请来,得知朱蓉挑事,恐怕她要吃不了兜着走。毕竟朱蓉是甘露宫刷下来的灵修,她年龄太大,再不择宗入道就错过最佳修炼时间了,偏她自诩身份尊贵,即便进入道宗外院也趾高气昂,不屑与外门修互称师姐妹。

朱蓉拿柳观春没办法,只能跺跺脚,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扬长而去。

柳观春回头,对倪芸彤道谢:“多谢师姐替我解围。”倪芸彤摆摆手:“小事一桩。真要谢我,你不妨帮我问问,你那江师兄今日擂台赛使的都是哪家剑诀啊?今日不过三步就将赵师兄挑飞了,还引来内门师兄入擂观战呢!”

说起这个,柳观春纳闷地问:“倪师姐今天也去观战了?”倪芸彤:“瞎,我哪有这工夫?是有人用留影珠录下战况了,外擂前十名,会有师兄姐专门录下战局,供弟子们观瞻学习。”“能不能给我看看?”

“当然可以。"倪芸彤直接拉柳观春进房间,“要不今晚你跟我睡好了,反正咱俩住得近。”

柳观春第一次同朋友这么亲近,她也没有拒绝,只说自己回屋沐浴更衣就来。

夜里,倪芸彤拿出龙虎战令,点开擂台地图,还将柳观春的纸鹤也添加进外擂地图里。

不过金光一闪,柳观春便看到地图上持续不断弹出聊天的信鹤。“那个就是新入外门的江暮雪师弟?”

“厉害啊,才打两个月就打上一千积分?等一下,不是说掉阶也会扣十分吗?他怎么没扣?”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没有掉过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种剑骨天才来我们外门干什么?显得我好狼狈!″

“知足吧你,人家好歹纡尊降贵指点你剑招呢,小心我和江师弟检举你背地说人坏话的事…”

“您的师弟已离开龙虎斗外擂地图。”

柳观春只看了一眼众人聊得热火朝天的信鹤,忍不住抿出一丝笑。她也成了外门一员,她可以随意发信鹤,不必担心旁人的讥讽与奚落。柳观春转头,把目光落到地图最中央,倪芸彤已经点开了回溯的战局。这是早上没课的时候,江暮雪入擂比试的一场。倪芸彤日后进入内门打算择剑道,自然对剑术研究颇多,她指着战局里那个白衣翩翩的身影,道:“就这个,转身斜劈将人击飞的动作……这是什么剑式啊?威力这么大?”

这是北斗七式,玄剑宗的剑招。柳观春知道,但她没说。柳观春装傻摇头:“我也不是很懂,师兄剑术高超,甚至会自创剑法。”闻言,倪芸彤酸得要命:“可恶,和这些天才拼了!”倒是柳观春看着江暮雪使出的北斗七式陷入了深思……明明是玄剑宗的剑谱啊,师兄为何会使?

难道是她和江暮雪喂招的时候暴露了,师兄天赋异禀,只消看几眼便能学以致用?

应该是这个原因。

总不至于…师兄也是重生的吧?

睡觉时,柳观春总算发现一个人独居的好处了。倪芸彤太爱讲话,硬是拉她聊了一个多时辰。“哈哈,观春,我想到今天朱蓉那张气坏了的脸就觉得好解气!你是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灵修多了不起呢,还不是没能进入玄剑宗?大家都是外门弟子,她凭什么瞧不起人?你说对不对?”

柳观春连连点头:“倪师姐说的对!”

朱蓉原来一门心思想进玄剑宗啊……要是让她知道,从前玄剑宗内门第一大弟子江暮雪,就待在道宗外门,也不知她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年关过后的某天,柳观春上完课,直接去常清师姐那里领龙虎战令。常清看柳观春跃跃欲试,一心要上外门擂台比试,不免挑眉:“你才六岁,多修行一年再入擂台也来得及。”

还是顾念她年纪太小,不放心她上场,怕她被那些不知轻重的师兄弟殴打。可柳观春每日精力又像猴儿似的,怎么都花不完,她非要折腾,大家也拦不住。

柳观春摇摇头:“我想试试看,还望师姐成全。”柳观春说话像个小大人,常清笑了下,没说什么,把龙虎战令给她。“每获一百积分,可以来我这里换些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是!“柳观春应下。

她美滋滋把战令收入囊中,心里做起了有朝一日和江暮雪在外擂上一决胜负的美梦。

柳观春深知一旦龙虎斗擂台赛开启,她就要时刻注意有没有人上门“踢馆”,还要努力冲阶守擂。

因她是零积分,起初遇到的几个弟子,虽说年龄比她大一两岁,但到底不是柳观春这种老剑君的对手,她轻易便将人掀飞出去,还因此受到战场英灵的警告,不可重伤同门。

柳观春看了一眼手中竹骨剑,心下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收敛战意…谁让江暮雪指点她剑招的时候,总是逼她不遗余力地出招,柳观春拼杀习惯了,都不知该如何手下留情。

今晚,柳观春打得还算顺利,一晚上过去,积分涨了三十。只是第四场的难度提升,竞教她遇到了朱蓉。朱蓉是已经生出火灵根的灵修,体魄本来就比凡人好,更何况她还能开启灵域助战,炼气期的柳观春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一般人看到强大的对手都会直接弃权换人,偏偏柳观春不服输,她想看看朱蓉的实力,于是一声不吭地走到武斗法阵之中。朱蓉勾唇:“你不怕死,特地过来受死么?”她没忘记澡豆之辱,想着今日无论如何要给柳观春一个教训。“师姐慎言,你还未必打得过我呢!来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柳观春开了个玩笑,做出对招的起手式,剑指朱蓉。小小年纪,口气倒轻狂。

朱蓉被她激怒,没有收敛实力,直接手持火焰长剑,凌空力劈柳观春的面门。

但柳观春何许人也?她师承江暮雪,挨了师兄这么多打才挺到现在,怎可能退缩?

柳观春抬眸,凝神静气,判断朱蓉袭来的方向,随后她旋剑格挡,与朱蓉的剑风对消。

轰隆一声,朱蓉的剑气火焰爆开,火势汹汹,险些燎尽柳观春的眉毛,逼她退后好几步。

“这是你的灵域?"柳观春惊讶地问。

朱蓉十分得意:“地狱炎火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怕了?”柳观春一笑,手中挽了个剑花,继续袭上。她比不得旁人有灵域助阵,但她身法够快,身姿较小,只要她避开朱蓉的奇袭,她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只听得一声呼啦一一薄刃裂空,剑气裁风。柳观春持剑,纵身刺去。

她并没有胆怯,转攻为守,反倒是步步紧逼,凛冽剑势压得朱蓉连连后退。许是柳观春的行动刁钻,几个横扫千军的踢腿下去,朱蓉终于被她撂倒在地。

柳观春也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她仍然将剑抵上朱蓉的脖颈,笑了下:“朱师姐,你输了。”

朱蓉看着这个矮小的小姑娘,顿时脸色铁青,自觉丢脸,一言不发地走了。柳观春赢了。

她很高兴,还有旁观的弟子给她发信鹤庆祝。只是,对敌的时候,柳观春的手臂几次被地狱炎火烫到,烧出几个燎泡,疼得她纰牙咧嘴,心情冷不防变得低沉。

打完架,柳观春想到手上的伤,心生委屈,一门心思去找江暮雪诉苦。江暮雪得知柳观春开启了龙虎战令,时不时会旁观她斗擂。今日见师妹吃亏,手臂定是伤重,不必小姑娘提,他早已主动备好了烫伤的药膏。

等到柳观春来找他,江暮雪已经剜下一大块白花花的药膏,捋起柳观春的衣袖,慢条斯理地帮她上药。

“下次记得带上五行符篆,你没有灵域,又遇上火灵根的修士,那便在竹骨剑上拍水符,能熄灭一点火焰,为你助势。”江暮雪拉过柳观春的手臂,他低垂眉眼,下手轻柔,一点点帮她疗伤。好在江暮雪配的药膏效果极好,立竿见影,燎泡很快消下去,仅剩下几个微微痒痛的红印。

柳观春想到今日一战十分费劲儿,她不免咬牙,酸溜溜地说:“有灵根真好…师兄,我也想有灵根,但是它怎么都长不出来。”柳观春也不记得上辈子是怎么长出来的……反正在引气入体的十年后,得了唐玄风的修为馈赠,忽然就有了。

听到柳观春这句话,江暮雪倒是眉心微蹙,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他深知柳观春这具凡躯难生灵根,若想开启灵域,除非将灵根分植入她的丹田。

江暮雪倒是愿意将灵根分与师妹,只是外来的灵根到底不能与她肉.身相融,若非险境,她召不出灵根助阵,而且修为也会因灵根限制而停滞不前……江暮雪知道柳观春爱剑,他也不愿见她沮丧。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个法子能赌一赌仙缘。江暮雪道:“若你此身不适合修行,生不出灵根,倒也有另一种法子,帮你生出灵根。只是此法太险,甚至会有性命之虞,我并不想你去做。”江暮雪知道,就算他不说,柳观春也会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倒不如他从旁看顾。

柳观春不怕危险,小玉都说了,她是气运之女,今生她一定会否极泰来。再说了,柳观春最不能忍受的便是不能练剑修行,她不想居于人下。于是,柳观春问:“师兄,我想试试,无论多难,我都想试试看。”江暮雪轻轻叹气:“若有人想逆天改命,就得入一次万骨生花阵,此阵等同天授,可得滋长灵根的机缘。”

早年也有生不出灵根但想寻仙问道的凡人,私闯万骨生花阵,只可惜他运气不好,最终成了法阵的养料;但据说也有人平安出阵,还养出了灵根,自此入道修行,成为一代修士宗师。

江暮雪犹豫不决。

柳观春却追问:“师兄可知如何开阵?”

江暮雪:“我知。不过此阵依附天道,每次只能一人入阵,我无法陪你一道儿入内,只能在外帮你守阵。”

柳观春:“足够了,如遇危险,我立马跑出法阵,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嗯。“江暮雪知她固执,一定会尝试此阵,他也不愿柳观春今生还会因修为低微而受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变得强大。因此,即便困难重重,江暮雪也不会阻她。再者,有他从旁照看,柳观春其实安全许多。柳观春打定主意要赌一赌这一趟仙途,她当晚便没有回宿舍,反倒是偷偷来到师兄的房间。

江暮雪已经根据古籍召出万骨生花阵。

阵法一开,立刻刮起呼啸的狂风,刀子似的罡风吹得柳观春脸颊生疼。她怕江暮雪担心,还特地安抚他:“师兄别怕,我去去就回。保命要紧,我绝不会勉强自己逗留阵中。”

“好。“江暮雪又拉过她,往小女孩腰上别了一只白色信鹤,“有事便放鹤唤我。”

“好。“柳观春知道阵法只容一人入内,因此她只当这只白鹤是安慰作用,并不认为它会召唤师兄入阵厮杀。

法阵终于开始了,柳观春手握竹骨剑,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踏入法阵之中。万骨生花阵黑漆漆一片,柳观春什么都没能看到,但她不慌,依旧静静等待。

料想出现的应该是一些迷惑人心智的幻象,只要柳观春不信,不被迷惑,那么她一定就能破阵而出。

柳观春想着,自己入道变强的心那么强烈,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磨难,她都能克服,除非有人直接将她的脑子换掉。

可是,当她看到幻境里出现的人居然是江暮雪时,她还是没忍住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万骨生花阵果然聪慧,居然知道柳观春唯独待江暮雪不同,她只对他心慈手软。

而眼前的江暮雪,正是柳观春从未见过的样子。江暮雪待在一间草庐里收拾衣物。

他已是成年男子的样貌,身量颀长,着一身轻薄白衣,飘逸如流风回雪。观他眉心那点鲜红剑印,应该是半神剑尊境的神君。明明江暮雪身为剑尊,早该容颜永驻,可幻境里的江暮雪却青丝褪去,只余下一头绸缎般柔润的白发。

尽管江暮雪还是一如既往俊美无俦,但柳观春还是为他感到难过。师兄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会变得如此憔悴清减?柳观春受过师兄诸多恩待,在前世的异世界,他是唯一给柳观春送过温暖的人,柳观春最希望江暮雪能获得幸福,而不是像今日这样……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一遍遍翻动那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柳观春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好似一缕游魂,她的手能穿透床榻,抓不到任何东西,她径直朝江暮雪飘过去。一缕少女的游魂坐在床边,杏眸一瞬不瞬,仔细盯着江暮雪。他制了一口粉漆小棺材,此时正在收拾棺材里的宝贝。柳观春惊讶发现,那些都是她上辈子用过的小玩意儿。每当江暮雪信手拿起一样,柳观春就福至心灵,待在旁边为他讲解。“那是我用来梳头的梳子,你别看它梳齿这么粗,这么宽,其实还有按摩头皮的作用。唉,如果我还能握住东西,就能让师兄也舒坦地享受一回了。”“那个是我自己用荷花制的口脂,颜色看起来淡一些,但冬天冷的时候用来润唇很合适哦。虽然我往里面注入了灵力,但也不知能存放多少年,万一过斯就不好上唇涂抹了。”

柳观春盘着腿,双手捧腮,絮絮叨叨说话。接着,她又看到江暮雪走出门,收了几件颜色鲜红的女裙进来,样式和绣纹都有点眼熟,肚兜上仅仅只有几颗红豆,还有一件就只绣了一节竹。是柳观春的小衣。

她脸颊滚烫。

柳观春自我安慰,绣花简陋,是因为她追求那种极致的雅趣。但其实,真相是柳观春绣累了,又想着反正贴身小衣,穿在最里面,没人能发现,那她何必折腾来折腾去呢?随便绣点红豆意思意思得了。只是,这样的私物,却被江暮雪握在手中……“师、师兄,你偷拿我小衣做什么?好吧,算了,我不和你计较。我告诉你哦,小衣上面的绣花其实很有来头,你别看只是一把红豆,你听说那首温庭筠的诗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把红豆就是出自这首诗里的。“还有那一节竹,看似不起眼,其实它真的有点不起眼。咳咳,真相是我在颂扬翠竹风雪不催的坚韧精神……”

江暮雪将这些遗物收拾妥当以后,又出了房门,柳观春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她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只有江暮雪知道的?柳观春一个头两个大。

柳观春尾随江暮雪进入灶房,看到师兄亲自动手劈柴,又燃起灶膛,煮水炊饭。

柳观春记得江暮雪已习得辟谷之术,他鲜少会吃饭喝水,那么他为何还要生火做饭呢?

柳观春有点不明白,可她如今只是一道幻影,即便她想破阵出去,暂时也没有力量。

柳观春只能坐下来,静候时机。

然后柳观春看到,师兄竞开始按照她曾教过的做法,煮起了煲仔饭。柳观春怔住,心口有点发闷。

因她看到,江暮雪做饭时,神情柔和,嘴角竟是带笑的。很快,那碗铺满腊肉的煲仔饭被端到一张干净整洁的案前,神龛上置着一块灵牌。

柳观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脏忽然狂跳。她蹑手蹑脚游上去,看到灵牌上刻着几个字:“亡妻观…”最后一个“春"字刻了两笔,初具雏形,还缺一个“日"字才算完成。江暮雪刻到一半,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刻完。柳观春困惑、迷茫、不解,她不明白,江暮雪为何会称她为“妻子”。眼前的这一幕幕太过真实了,难道是她前世死后发生的事?但想想又不大可能,毕竞江暮雪前世的妻子是唐婉。就算江暮雪心善,帮她收殓尸身,他又何必将柳观春的遗物,日日放在枕边陪睡?即便柳观春知道师兄是个很好的人,这种事想着也太匪夷所思了。最可能的是,万骨生花阵读取了柳观春的记忆,它深知柳观春前世曾喜欢过江暮雪,柳观春有过"没能和师兄真正结为连理"的执念,所以才会创造出这样一个美梦,用来满足柳观春的心愿。

果然,就在柳观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刻,江暮雪忽然回头,他目光如炬,看到了她。

江暮雪的凤眸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他眼尾潮红,竟似有泪。他朝柳观春走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男人结实的臂骨揽在她的后腰,收得很紧。熟稔的雪枝香味拂面,气息清淡,很是诱人。柳观春被他按在怀里,她感受到男人温暖的体温,嗅到江暮雪霜白发丝飘来的寡淡香味。

她不觉得白头发难看,师兄明明还是如此清隽秀致,他闻起来真的好香。柳观春记得从前夫妻敦伦的时候,她时常会泪眼朦胧。时常在冒犯与冲.撞.下,失神。

然后口中无意识地念着:“师兄,慢点……“师兄,你身上好香……

这种无意识的呓语,常常能惹来男人一声极其短促、微乎其微的笑声。柳观春揉揉脸,都是些陈年往事,她竞还能记得那么牢啊。柳观春被江暮雪紧紧抱着,她看他这么喜欢抱人,又不好先推开他,只能感叹地问出一声:“师兄,你前世是不是过得一点都不好?”江暮雪没有回答她。

只是髓海里沉睡许久的小玉忽然觉察到危险,它高声喊:“主人、主人,小心!不要陷入幻境!你会死的!主人,快点清醒过来!”宿主死了,它可怎么和天道交差啊?!

可不知为何,柳观春竟听不到小玉的话。

又或许是她的理智已然被幻境控制,她能感受到的,唯有江暮雪落在下颌的指骨,以及那双乌润狭长的凤眼。

“师妹,你曾在迷魂梦阵中丢下我,这一次,不要再离我而去了……“我……“柳观春的头好疼,她几乎无法思考了。可那股浓郁的香气渐近,师兄掰过她的下巴,指腹按在她的唇上,缓慢地、暧昧地摩挲。

就在男人低头,即将吻上柳观春的那一刻。“嗖”的一声锐响,一把霜剑破空而来,直刺向“江暮雪”的眉心。冷刃入脑,贯穿头颅。鲜红的血液顷刻间爆开,喷了柳观春一脸。柳观春僵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她浑身都是刺目的红色,血液顺着她的眼睫滴落,一点点溢满鞋尖。柳观春眼睁睁看着师兄倒下,看着面前的“江暮雪"被伏雪剑刺了个对穿,他揽在她腰上的手慢慢瘪下去,一团黑雾从皮囊中钻出,瞬间挤进柳观春的腰腹,盘踞于她的丹田。

柳观春的小腹生热,灵域之中好似有火在烧。很快,柳观春意识到,她破开万骨生花阵了,她逆转命运,有什么东西钻进她的灵域,深埋在她的骨血之中,然后顺着她的脊骨一点点攀爬、生长,枯骨逢春。

柳观春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灵根……

万骨生花阵失去阵眼,开始变得晃荡紊乱。柳观春身上的幻象消除,她又"嗖"地变回六岁孩童的模样。伏雪剑不再幽缠那一团黑色汁液,它迅速后撤,飞回主人手中。循着银芒的方向望去,柳观春看到了真正的江暮雪。明明只是八岁的孩子,柳观春却从他飞扬的乌发、随风翻涌的沾血衣袍、眉心灼灼的血色红痣,看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强烈杀意。雷电撕裂黑夜,罡风咆哮,吹得江暮雪一头青丝群魔乱舞,发尾凛冽。江暮雪手中持剑,凌空跃来。

他走向柳观春,冰冷的手掌抚上她的脸。

柳观春被迫仰头,凝望师兄。

她看到江暮雪眉心的观音痣灼灼生辉,散出红光,一双上挑的凤眸乌润漆黑,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

像是极度惊慌,江暮雪的薄唇抿成青白一线,就连下颌也紧绷如刀裁,握住伏雪剑的削瘦手背,隐隐有虬结青筋盘踞其上,剑上流霜莹然。江暮雪的眼中,似乎有什么难言的情绪暗自生发。柳观春突然觉得眼前的师兄很是陌生。

她不由后退一步,可师兄却掰过她的下颌,不许她逃。好在,江暮雪摸脸的动作很温柔,并不会吓到柳观春。江暮雪缓慢地抚摸她的颊侧,指骨摁向她僵硬的肩颈,似是在感受她的脉搏与心跳。

浅淡的雪气又漫上柳观春的鼻腔,她也渐渐冷静下来。江暮雪因手中的暖意而心心神安定。

他想到方才看见的那一幕。

江暮雪本不想擅闯万骨生花阵,因此阵险恶,又是天生地养,受天道掌控,外来者擅闯阵法,皆会受到惨痛的反噬。可江暮雪在外看到法阵不住震动,那个动作看着像极了进食与吞咽……他害怕柳观春被“吞噬",只能持剑杀入阵中。江暮雪强行挤入万骨生花阵,他开启"破妄"神技,毁去那些幻阵创造出的红粉骷髅,他目标坚定,步步朝柳观春走去。无数道惩戒外敌的雷印自他天灵盖袭下,一记记雷电神鞭抽向他清明灵台。剑骨疼到几欲碎裂,鲜血沿着他皮开肉绽的脊背,滚落至腕骨。当江暮雪执剑时,掌心已经一片猩红。

他看到那个将柳观春环抱的皮囊,心中恨意滋长,胸口绞痛不止。万骨生花阵卑劣至极,竟知道取来江暮雪一丝灵气,如此方能让幻象栩栩如生。

可他不会让幻阵如愿。

没有人能从他身边夺走柳观春,即便是幻境里的自己也不行!江暮雪忍受撕心裂肺的痛感,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会找到柳观春,他会抓住师妹。

她不会再离开他。

柳观春似乎能觉察到师兄的温柔回护,她不再躲他,而是乖巧地歪头,把软润的脸蛋,压上他的掌心,与江暮雪毫无芥蒂地相贴。动作轻柔,似在安抚,又似在讨好。

江暮雪收敛战意,终于冷静下来,周身的戾气也渐渐消弭无踪。他还在抚她,只是另一只执剑的手,缓慢擦过嘴角溢出的血。“师妹。”

江暮雪如此唤她,声音低沉沙哑。

江暮雪想到方才柳观春不忍心对师兄下手的画面,凤眸变得柔和。他说一一

“凡是对你有利的事,尽管放手去做。”

“即便是…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