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入道(五)
第三十八章
其实,柳观春发送了消息后,心中也隐隐担忧。万一只是旁人同她开的玩笑,万一是她空欢喜一场。因此,即便柳观春提剑跑向御剑课,见到了倪芸彤,她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招呼。
倒是倪芸彤转头瞥见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登时眼眸发亮,抬手朝人挥舞:“柳师妹,这里!我把位置都占好了!”
柳观春不喜惹人注意,平时听课,她都习惯性坐到最后面一排。因她年幼,个子太矮小,其实坐太后面,无法看到老师画出的阵法。今日倪芸彤帮她强占了一个位置,柳观春只犹豫一瞬便快步上前。其实倪芸彤一早就注意到这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小姑娘了。只是柳观春不来主动攀交,她便没有厚着脸皮搭话。直到前几日,倪芸彤去上剑术课的时候,她注意到一旁的陪练剑阵里一直有个匆忙拼杀的身影。
剑阵里,唯有柳观春一人挥舞银剑。
她屡次被傀儡人偶击倒,趴伏在地,却浑然不觉丢脸,依旧一次次持剑爬起。
最惨的一次,柳观春一时不防,害得鼻腔遇袭,滋滋冒血。偏偏柳观春没哭,她镇定地捂住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止血的丹丸,喂到囗中。
待血止住了,她擦干净脸,提着竹骨剑,嘶吼一声,又朝人偶扑去。柳观春永不服输,如此活力四射,光芒万丈,既让倪芸彤觉得可爱,又令她心生羡慕。
倪芸彤从来没有这么热情地对待过一件事……柳观春应该很喜欢练剑吧。她想认识柳观春,也鼓足勇气留下交友的讯息,幸好得到了回应。待柳观春一步步走近,倪芸彤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杏仁眸子,饱满天庭,正是柳夭桃艳的漂亮女孩。因柳观春年幼,脸颊丰腴未褪,樱唇粉润,微微嘟起,还有几分纯真可爱。
倪芸彤看着柳观春,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近乎怜爱的保护欲。“倪师姐好。"柳观春朝倪芸彤一笑,颊边浮起一枚小梨涡。倪芸彤也朝她一笑,拍了拍位置示意她坐下。很快,授课的老师来了,倪芸彤没敢和她闲聊,生怕上课开小差会挨骂。柳观春把带来的心心诀塞进桌肚里,随后提笔记下课业。今日上的是初级剑术课。
前世,柳观春有过一段被江暮雪拔苗助长的时间。那时候的江暮雪希望柳观春多学一些剑招,提升修为,她被师兄逼着前行,什么都囫囵学过。今日的课程其实不算新鲜,大半心诀剑谱都在前世背过,可柳观春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因她不再是引人注意的凡修,因她只是一个好学的普通学生。无人会针对她、奚落她、欺辱她,柳观春有师兄、师弟陪伴,还结交了新的朋友。
她好知足。
柳观春想到自己在昨日已经学会引气入体,这些天她仍蒙眼对战,不过是想修炼自己的剑意。
有了稀薄的灵力,柳观春总算能够尝试御剑飞行。只是她的灵力不稳,还得用风符辅助,才能驱使竹骨剑凌空飞行。一节课上完,倪芸彤问:“要不要一起上膳堂吃饭?”柳观春记起晚上还要和师兄练剑,摇了摇头:“我约了人,下次再喊倪师姐吃饭。”
倪芸彤自是知道柳观春在外门还有一个姓江的兄长,她笑道:“是不是和你江师兄一块儿吃?”
柳观春连连点头,随后又惊讶地问:“倪师姐也知道师兄吗?”倪芸彤扬唇:“江暮雪啊,外门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他啊?”“啊?"柳观春呆呆的。
倪芸彤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脸:“现在外门弟子里,最强的恐怕就是江暮雪啦!听说他仅用两个月就筑基,前些天和内门的剑课师兄对招,还能接下师兄三十招呢!对了,好多人想和你打听,江暮雪是不是剑客世家出身啊?不然他的剑术怎会如此精湛,也没听说什么凡修世家是专程练剑的。”倪芸彤等人私下里还幻想了一下,兴许江暮雪是什么武林第一高手的孩子,所以才能练就这般出神入化的剑术,甚至还可能是灵修和凡人生出的私生子,所以才会生来天赋异禀。
而且最重要的是,江暮雪长得好看,穿一身白衣,眉心一粒朱砂,仙气飘飘。谁不喜欢俊俏的人呢?自然对他多加关注。而柳观春就算不是江暮雪亲妹妹,也应该是他的表妹,否则江暮雪怎会这般悉心照看?
只是此为柳观春家事,倪芸彤一个外人,不便多问。柳观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江师兄从小就练剑,厉害也是正常的。”倪芸彤和其他女修约了饭,她和柳观春道别后,急匆匆跑了。柳观春也赶紧召剑,直奔膳堂。
膳堂里,饭已经盛好了。
今天有笋丁鸡汤和虾饼,都是柳观春爱吃的。柳观春饿了一个下午,捧起碗大快朵颐,腮帮子吃得鼓鼓。偏她吃得还算有分寸,在快要被饭菜噎住的时候,迅速喂进一勺汤,如此搭配,吃饭速度虽快,却也不至于完全窒住咽喉。看着倒很有趣,只是狼吞虎咽到底不妥。江暮雪垂眼,伸指一压,摁住她夹虾饼的筷子。柳观春茫然抬头,迎上师兄那张寡欲清寒的俊脸。柳观春咽下嘴里的米饭,问:“师兄,怎么了?”江暮雪挪开荤菜,把一碗鸡汤端到面前:“慢些吃,修炼一事不急。”柳观春明白了,江暮雪误以为她快速扒饭,是为了早点去习堂对战喂招。柳观春虽然很期待得到师兄指点,但吃饭快,纯粹是因为厨子手艺好。没多时,苏无言也端饭凑来拼桌。
苏无言好歹上辈子是魔尊,他接连一个月昼夜不停地修炼,硬是挤出了一根土系灵根。
昨日他又学会正道里的修行,明白如何吸收灵气为己所用,只是筑基一事与他而言还有点困难,修士的法门和妖魔差异太大,苏无言还得花时间琢磨琢磨苏无言:“柳师姐,明儿有炸鱼,给你留一条?”柳观春听到炸鱼,眼冒金光,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师弟有心了。”“那是,不疼咱师姐疼谁呢。“苏无言哈哈一笑,刚要下筷子去夹盘里的鸡腿,反倒被江暮雪横来的筷子猛地一敲。
嗷的一声惨叫。
苏无言缩回遇袭的手,震惊地看他:“怎么?鸡腿不让吃?”江暮雪冷道:“我付的钱。”
意思是想吃自己去买。
苏无言:……小气!”
还是柳观春会心疼人,她看了一眼香喷喷的红烧鸡腿,取小刀将肉切成两半,一人一块分到江暮雪和苏无言的碗里。“好啦,师兄,你让一让师弟,他也常给我们带饭啊。”江暮雪缄默不语。
苏无言冷哼一声,但还是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小丫头夹的鸡肉。柳观春劝架,江暮雪总算没有过多计较,只沉默地用膳。饭桌恢复平静。
柳观春雨露均沾,自认一碗水端平,如此会做人情,她心中不免得意。只是髓海里的小玉不忍心告诉主人……主人大事不妙,他俩彼此的友好度都成负数了啊啊!!
一顿饭吃完,柳观春跟着江暮雪来到习堂。道宗的习堂建于一座法阵繁多的高塔之上,只要以剑尖触碰结界,法阵便会将人随机分到空闲的习堂之中。
外门弟子大多年纪小,夜里嗜睡,不会来习堂练剑。因此整座塔黑漆漆的,灯光寥寥无几。
柳观春和江暮雪同时拔剑,灵光一现,他们被吸进一间空旷的习堂中。说是习堂,其实就是个法阵搭建的训练场。和比武卷轴有点相似,只不过一个是固定地点,一个是随时随地开启。江暮雪召剑而出,清凌凌的剑光在法阵中晃动不休。他一言不发,直接御剑攻杀。
柳观春自然知道,师兄是想看看她近来都学了些什么招数。待薄刃出鞘,冷剑袭来,柳观春不敢轻敌,她立马紧握竹骨剑,腾身翻滚到角落,费力躲开一击。
“轰隆!”
伏雪剑径直刺向法阵,其势之巨,竞将法阵裂开一道缝隙。粉尘漫天,灵光涌动。
这要是砍在人身上,岂不是成了两截?
柳观春心中一惊,心有余悸。
她抬头看向江暮雪,师兄神色淡淡,分明不觉得自己下手过重。很快,柳观春明白了。
师兄没有放水,也不会因她年幼,多加怜惜。他要激起她的战意,那柳观春就斗给他看。柳观春屏息凝神,再度抄起手中竹骨剑。
前世她作战御敌因资质之故,本就不擅长开启灵域,今生她还没筑基,更没办法借助灵域里的战力。
不过也是因此,反倒成了柳观春的优势所在,只要有剑在手,不管境界如何,她所演练的剑招都能为己所用。
可师兄不过七岁,怎么就有这么强的剑势?柳观春心中难免生出另外一重不服气的情绪,凭什么?柳观春身轻如燕,她一边左躲右闪避开来势汹汹的剑招,一边趁机突袭。柳观春手中长剑出鞘,驾轻就熟地劈向江暮雪面门。小姑娘好胜心强,下手的力道十成十,没有半分心慈手软。柳观春如此卖力,也是对江暮雪的一番信赖,师兄剑术高超,他定能躲过去。
若他不敌……那江暮雪当真不配当她师兄。江暮雪似是猜到柳观春在想什么,他的唇角轻扯一下,笑意清浅。很快,一把光剑旋开冷锋,与柳观春腾空袭来的竹骨剑相撞。砰!
刀剑相交,火花瞬间爆开,柳观春原本杀气腾腾的剑气被这一招格挡轻易化解,所有锋锐剑势如石火电光,转瞬消失。江暮雪不过屈肘一击,便将身姿娇小的柳观春,击飞数丈。柳观春失控坠地,只能以剑撑地,意图减少伤害。但江暮雪到底不想师妹受伤,在柳观春即将落地的时候,又幻出剑茧减缓了她落地的冲势。
柳观春还是摔了个腰酸背痛,但她回忆了一下方才江暮雪的出招。师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他分明是目力敏锐,能够看破她的突袭。而且江暮雪的剑气压迫感强烈,几乎不容人忽视。在迎上剑锋的那一刻,柳观春承认自己有一瞬胆怯了。不行,再来!
柳观春一个鲤鱼打挺,再度翻起,许是被江暮雪刺激到了,她眼中再没那种对待师兄的敬仰之情,反倒燃起熊熊战意,杏眸甚至带着目无尊长的挑衅与杀忌。
柳观春持剑袭来,左劈右砍,一往无前。
江暮雪也拔剑在手,与她缠斗,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柳观春浑身是汗,鬓角都被汗水濡成鸦青色,偏偏江暮雪丝毫不乱,连衣袍都整洁飘逸。
一静一动,巨大的反差令柳观春感到不甘,她明明累了,却不想停下,继续拔剑击杀,步步紧逼。
不止是今生学过的剑诀,就连前世的剑招,她统统使了个遍。可偏偏,江暮雪还是应对自如,巍然不动。刀光剑影中,只能看到江暮雪身形如鬼魅,那一抹衣角如雪胜玉。
柳观春累到鼻腔疼痛,喉头血气上涌。
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能手握竹骨剑,倒在地上,宣布暂时休战。虽说柳观春不敌师兄,但她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很是过瘾。江暮雪已从柳观春出招的过程中,了解到她今生练剑的进度。正要指点她剑术,江暮雪却忽然感知到一股外来的不善气息。有外人的灵识潜入,在此处偷窥!
江暮雪抬袖,急急护住柳观春,迅速后撤两步。“师妹,后退!”
柳观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听话,很快趴进师兄的怀里。随后,江暮雪凤眸抬起,目露杀意,散开前世残留的雷霆神威。“砰一一!”
一道磅礴的剑尊神威,与暗处灵识骤然相撞。窥探的灵识,瞬间被江暮雪迎面卷来的神威碾成粉末。没等江暮雪溯源,那一缕灵识已灰头土脸地溜走。灵识很快被打回千里之外,唐玄风瞬间从逐影镜中苏醒。他睁开一双苍老的墨眸,心中不免惊疑:江暮雪不过是筑基期,不曾飞升登上半神剑尊境,为何他的身上还残余神威?难不成,他也带有前世的记忆?极有可能。
不然江暮雪为何会在他去殷国收徒之前,先一步逃离皇宫?唐玄风面色铁青,凝神不语。
这下可麻烦了。
唐玄风重生后,脑中不仅有魔尊苏无言毁天灭地、屠杀仙宗的记忆,除此之外,他的髓海还多了一道天赐的神谕。
唐玄风在天道的恩泽中,看到了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江暮雪以仙骨换柳观春复生,逆转时空,开启轮回。
天道意欲诛灭江暮雪,同意他以命换命。
然而,天道还是畏惧江暮雪会有生机。
因此,唐玄风得到上苍的指引,他所知晓的神谕便是:天道将会帮助唐玄风飞升成神。
江暮雪飞升之时,会开启换命机缘,他的仙骨将尽数赠予柳观春,从而得到灭魄之运。
若是唐玄风能在江暮雪飞升之际,夺舍柳观春的躯壳,将自己的神魂寄居于柳观春的体内,唐玄风便能如愿窃夺这一飞升的机缘。届时,唐玄风顶替柳观春,成了获得仙骨之人,他会用柳观春的身体飞升成神,而江暮雪与柳观春被天道欺骗,将会沦为唐玄风得道升仙的牺牲品。正因如此…唐玄风才能这般沉得住气,静候江暮雪和柳观春成长。他非但不会阻止江暮雪飞升,还会不遗余力助江暮雪问道升仙。毕竟,唐玄风已经被困元婴四阶境界近千年,他不甘心停滞不前。如今,他成了天道选中的幸运儿,自然要好好把握这次的仙缘。唐玄风捋了捋白须,冷笑一声。
“好徒儿,休怪为师心狠,实在是你命格天定,命如草芥,却妄想与天一争高下。”
明知天道无情,亦不喜受人愚弄,可江暮雪偏偏要向天祈求。倒是可惜,天道不会满足刍狗的愿望。
江暮雪注定沦陷死局。
习堂。
江暮雪环顾四周,再没有察觉到那缕不详的气息。他心下稍安,却不愿再将柳观春置于险情之中。江暮雪低头,看着怀里紧攥他的衣襟的柳观春。小姑娘听话,对他满怀信赖。危机之时,下意识去往的地方,也是他的怀抱。
江暮雪莫名心生柔软,他伸手,轻轻覆上柳观春的发顶,不动声色地揉了揉。
柳观春的头发很柔软,乌黑环髻上的栀子黄发带缠进江暮雪削瘦的指骨,紧紧拉扯不放,像是喜欢他的亲近。
“师妹,我方才感知到附近有人利用灵识窥探……虽不知是何人发出,但总归得小心谨慎,日后你行事,定要多加留神。”能让江暮雪都忌惮的灵识,应该出自某个修士大能吧?柳观春拧眉思索,她实在不懂,她和江暮雪都只是刚入道门的稚童,谁会一心窥探他们?
但出门在外,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柳观春郑重点头:“我会留心的,一有危险,马上来找师兄。”“嗯。今日时候不早,明日再练,我带你回去。“江暮雪牵住她的小手,用力很重。
柳观春没有挣脱,她知道江暮雪待她很好,她要相信师兄。走了两步,柳观春的疲累涌来,忽然有点体力不支。柳观春还是高估了自己这具凡胎肉身,即便她已经学会引气入体,可灵域不生灵根,她还是会感到疲惫。
两人御剑不过几丈,柳观春已经困到低头,把额头抵在江暮雪的后背,趁机补觉。
小姑娘斜着身体,固执地贴向江暮雪。
一具软软的小孩身体陡然靠近,清幽的桂花香披拂,饶是江暮雪心肠再硬,也没有推开她。
江暮雪巍然如山,一动不动,任柳观春挨着他,耍滑地闭眼休息。伏雪剑还在飞行。
男寝宿舍距离习堂更近,伏雪剑路过男寝门口的时候,柳观春似有所感,忽然抬头。
她看了一眼江暮雪的房间,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问:“师兄,我好困,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闻言,江暮雪指骨轻颤,目露愕然。
但他很快记起,柳观春不过五岁,他也只是七岁小童。柳观春能提出此事,可见对他的信赖,也隐隐夸赞江暮雪很有君子之风。只是,她竞亲昵至此,又让江暮雪心生一重疑惑一一柳观春,只将他当成兄长看待,她不生男女之情,更没有想过日后师兄妹需要避嫌。江暮雪沉默的时候,柳观春已经游魂一般,歪倒在他的膝上。柳观春的眼睛都困出了泪花,一双杏眼雾气迷蒙。“师兄,就睡一会儿,好不好?我会早起回房的,我不打扰你休息。”她难得撒娇,声音既柔又轻。
江暮雪薄唇微抿,他想到方才那一缕来势汹汹、直奔柳观春而去的灵识…最终,江暮雪轻点下颌,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