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八)(1 / 1)

第31章梦醒(八)

第三十一章

琉璃鼎陡然爆裂,光华万丈,身为天道神器,其威势自是不容小觑。2冲扫而来的飓风将围困住冰渊的修士掀翻在地,破碎的鼎片挟带风雪东冲西突,如同猛虎下山,驰突向愣神的众人。明明是赠予世人和平喜乐的神器,可在破损之后,又成了一件足够焚天毁地的凶物,带着势不可挡的天威,势要将所有人碾为备粉。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

不论是憎恶它的人,还是恭顺它的人,天地都将诛杀殆尽。唐玄风仰望那如山压来的暴雪,滚滚白浪中隐隐有雷龙翻涌,天穹也因此等异象堆积层叠雷云,这是天道降法,势要诛灭众生!唐玄风瞠目结舌:“快跑!快跑!"<1

他撕心裂肺地吼着,他已经没空去管杀阵中心的江暮雪了。就连苏无言也轻挑起眉头,他不像江暮雪那么傻,还待在杀阵里一动不动。苏无言早早腾云跃起,奔向高处,直冲雷云而去。寻常修士不敢迎战劫云,生怕自己修为尽毁,可苏无言何许人也?他可是此世最厉害的大妖,区区雷云罢了,有胆子活劈开他的妖身!然而,就在苏无言躲避风暴雪崩的时刻,一道雷电卷着琉璃鼎的碎片直击向他的眉心。

锐利的碎片划开苏无言的额头,血珠弥散,髓海中如云遮月的禁制缓缓散开,封印解除。

苏无言怔住,他呆呆地摸了摸额头的鲜血,拧眉的瞬间,他想到了小丫头的脸…2

是柳观春!

小丫头竞是柳观春?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呢?苏无言的记忆渐渐清晰,他终于记起,天道为了驱逐他这等天生地养的异世大妖,强行在苏无言化妖历劫时封存了他关于前世的记忆。天道本以为如此一来,苏无言便会变成这个世界寻常的妖邪,哪知他桀骜不驯,竟有毁天灭地之能,异世气运本就持续衰竭,若想维持此世,必须歼灭苏无言。

天道派下天运之女小枣,意图利用系统的帮助,以苏无言异世的记忆蛊惑他,将这位杀气极重的魔尊稳住,哪知苏无言身上妖性太强,即便小枣将其攻略,让此世平稳百年,苏无言也决不会放弃灭世的念头。就此,苏无言屡次苏醒,屡次灭世,天道只能另辟蹊径,希望能利用剑尊江暮雪的神力,将其斩杀,维持异世兴衰,阻止此世毁灭。如今,苏无言的记忆回来了……

而他方才亲手将柳观春灰飞烟灭。

小丫头的运气一点都不好,她没能附身命蝶,没能飞出天隙,回到现实。也是,抽奖运气最好的一次还是"再来一瓶",就这样的蠢货,怎么可能触发天道的奖励?<2

而且,柳观春和小枣不同,小枣完成任务,以完好的人身回到自己的世界,柳观春却真正葬身此世。

无论苏无言上天入地,无论他如何摧毁这个世界,小丫头都死得连渣渣都不剩了。

苏无言怔在原地,他不知该做什么好。

他想怨很多人,他想把邪火发出来,可他知道……自己便是杀死小丫头的罪魁祸首。<1

苏无言垂头丧气,他第一次如此无力,他任由一道道雷龙席卷四肢百骸,将他困在劫云之中。

他也想尝尝柳观春所受的痛。

可是,当苏无言低头,目光落在地上卑微如蝼蚁的仙宗弟子,他忽然有了新的生欲。

苏无言冷笑一声,他好像知道这股戾气能用在何处了。大妖涨开数倍,魔气缭绕,黑猫化魔,以巍峨山身径直压向脆弱的灵修。嘎吱的碎响,人骨碎裂,血液爆开。

魔尊忽然发难,修士们一边要躲开风暴,一边还要提防妖邪突袭,自是苦不堪言。

唐玄风嘴角溢血,他看到风雪中渐渐走来一抹惊鸿白影。江暮雪为了抵御神器袭来的风暴,他死守杀阵,耗尽精血,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也变成了霜白,即便成了白发白衫的剑君,他依旧仙姿玉貌,风致楚楚。江暮雪垂眸,温柔地看了怀中的竹骨剑一眼,随即,他缓步朝山下行去。唐玄风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们都在刀山血海里煎熬,那么多同门陷入苦难之中,江暮雪怎可舍下他们离去?!他要是走了,他们谁能对敌苏无言?这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赴死吗?!<2

唐玄风急切地飞去一枚传音纸鹤:“暮雪,你回来!邪魔当道,世间生灵涂炭,你身为济世救民的高阶剑尊,你怎能舍下苍生离开?!"<1这只纸鹤传出,总算令江暮雪的脚步一顿。江暮雪抬头,平静地瞥来一眼。他的雪睫纤长,眼神淡漠无波。他说:“柳观春也是众生之一,可我……没能护好她。”所以算了,他并没有仁爱之心,他并不体恤苍生。他的确生来就无情无欲。

唐玄风没想到江暮雪成了这样薄情寡义的人,没等他再说什么,唐婉又急急追上两步,高喊一声:“师兄救我!从小到大,不论我做错什么事,你都会帮我、救我的!我不想死,我知错了……师兄,求你…没等唐婉说完这句话,一枚剑气凝出的霜柱忽然破风而来,贯穿她的心脏。2刺啦一声。

唐婉的婚服染血,胸口.爆开一个窟窿。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指颤巍巍沾上自己胸前滚烫的鲜血……隔着漫天飞雪,她绝望地凝视着远处的身影,她至今不能明白,江暮雪为何杀她?为何要为了一个自愿赴死的凡修杀她?可无人为她解答。

江暮雪挥出一枚冰刃后,又拢袖收回手。

他冷冷看唐婉一眼,不再多言。

男人肩背挺拔,背影孤清,他怀抱短剑,渐行渐远,最终隐没于风霜之中。22留下来的众人看着远走的大师兄,他们浑身颤栗,瑟瑟发抖,他们终于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样的噩梦。

云层深处,苏无言盘腿坐着,他的膝上,堆积了好几颗灵修的心脏。苏无言一边讥讽地笑,一边逐个儿捏爆血肉。“怎么连你们的心脏都是红的啊?哎呀,不必不甘心,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个道理,不正是你们教给柳观春的吗?”“所以呢,怕死有什么用?谁让你们打不过我啊。”苏无言哈哈一笑,他的猫瞳瞬间竖起,再次俯身,戾气腾腾地冲杀而下。偏偏江暮雪早已离开,修为最高阶的大师兄袖手旁观,世上再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了。

苏无言在这群自命不凡的灵修眼中看到了灭顶的绝望与痛苦,他不由扬唇一笑。

绝望吗?那就好,是时候让他们也尝尝柳观春濒死的绝望。<2江暮雪抱着竹骨剑来到柳观春住过的小院子。她曾和他说过,她学不好辟谷之术,她晚上睡觉很冷,所以才会拼命往藏宝珠里塞棉被。

那时候的江暮雪不懂,时至今日他才明白,柳观春此身并不能和这个世界的灵气相融,就连灵根都是他分植进她的灵域。并非柳观春不努力,而是连修仙异世都在排挤柳观春这个外来者。明明迷魂梦阵中,江暮雪那么体恤柳观春,他会驱逐身上寒气再靠近柳观春,会用灵流为她温暖手脚,可偏偏在玄剑宗中,他放任她屡次身受重伤,屡次无助地倒在雪地里。

柳观春从来不哭,她连哭都不敢。

每次江暮雪给予她一点好意,柳观春总要惊慌失措,用所有她能赠予之物补偿他。

她怕还不清,她怕自己没有用处的话,就会被江暮雪舍下。可他….…确确实实舍下过她一次。

江暮雪的心脏酸涩,他终于有了凡人的感知。他看着狼藉一片的庭院,他知道这是柳观春被蔡长老带进冰渊那日留下的。她一贯爱干净,会把自己所剩无多的用物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喜欢干净地来,干净地去,就连冰渊那个监牢都被柳观春打理得干干净净,可她没能收拾好自己的寝院。

江暮雪低眉不语,他用术法将这个庭院整理得纤尘不染,他扶好那些被法器打落一地的晒药簸箕,他在竹编的篮子里看到许多干枯的白羊叶、杜月花。都是一些止疼疗伤的低阶草药。

因为贵重的药材,柳观春买不起,因此她才会每每辰时进山挖药材,晒干了再将其制成止疼的丹丸。

柳观春会吃很多止疼的药,她不怕受伤,可她担心伤口太疼的话,她会握不稳手中本命剑。

那是江暮雪送她的竹骨剑,她很喜欢,她很珍惜,她想要拿稳它……明明柳观春只是想保护好自己,明明她那么怕疼。江暮雪的胸口闷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将这些东西尽数装进自己的藏宝珠中,他要把柳观春留下的所有痕迹统统带走。

江暮雪迈进柳观春的房间,他看到正房榻前残留的肉干和水碗、熄灭的炭盆,一时失神。

他意识到苏无言曾幻化猫身,与柳观春共处过一段时间,心中莫名生出一团火。

江暮雪袖中剑气凛然,若非他强行压制,恐怕伏雪剑都要受到感召,剑意出窍,将那些养猫的用物毁于一旦。

但很快,江暮雪难抑的怒火,在看到桌边摆放的剑术心诀时,悄悄熄灭。江暮雪走近两步,从一摞摞心诀剑法书籍中,信手捻来一本。书册有翻动的痕迹。

江暮雪看到书页有一寸折痕,压到一半,没敢完全折起来,反倒是塞了一张枯叶夹在其中,充当书签。

他记起柳观春收到心诀时,和他郑重地许诺,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些书籍…原来她真的很珍惜,她连折页都舍不得。江暮雪呼吸不畅,胸腔沉闷。

他把这些自己馈赠之物,又一样一样收进藏宝珠中。江暮雪静静地收拾柳观春的衣饰,她穿过的小衣、最喜欢的绒花,还有她劈砍过成千上万次却舍不得扔掉的木剑。

看着这些柳观春用过的东西,江暮雪的心又慢慢变得温热。至少柳观春很努力在这里生活过,这些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屋中有法阵冲击的印记,柳观春曾在这里开启过武斗卷轴,她曾执剑入内,等待白衣师兄来指点她剑招。

江暮雪收拾好这些行李,他想离开玄剑宗,可临走前,江暮雪福至心灵,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

隆冬褪去,已是初春。

屋内窗明几净,风卷纱帘,竹影潇潇,满地都是写意的斑驳树影。床榻早已被人收拾过,柳观春将被褥铺得很平整。江暮雪有一瞬恍惚,他仿佛能在这里看到柳观春忙忙碌碌的瘦小身影。他记起迷魂梦阵,柳观春曾笑着和他描述,她住的地方有很多大山大河,她心情沉闷的时候就去爬山,虽然她不会飞,甚至体力也不好,可当她一步一步爬上山顶,满身大汗朝山脚眺望的时候,柳观春就会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这样坚强的小姑娘,偏偏跌在了这个异世里。1她摔得很疼。

这次,是柳观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服输吧?江暮雪说不出心里是何种滋味。

直到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到桌上细颈花瓶压着的一张纸。他抬指,衔过那张字条。

是极清楚的一行字。

江暮雪扯了下唇角。

他甚至都能幻想出,柳观春是如何端正地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她说:“谢谢你,江师兄。”

她还在字条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柳观春当时很开心,这句话也给了留下来的江暮雪一点的安慰。即便效果微乎其微。

至少让江暮雪知道,那一夜与他在一起,并没有让柳观春感到不适。兴许,江暮雪也能从中推断…师妹对他,亦是有一点喜欢的。如此便够了。

三大仙宗早已成了一片尸山血海,逃出山门的弟子寥寥无几。苏无言杀光了人,他坐在高高的尸山上,手中把玩唐玄风的头颅,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没意思。

此处风雪寂静,天地安静得可怕。

他单手撑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远处行来一人。竟是持剑而来的江暮雪。

苏无言警惕地眯起猫瞳,他连笑都懒得笑:“有事?”江暮雪将那把竹骨剑放回灵域之中,挂着粉鹤的剑穗早已被他摘下,悬于伏雪剑上。

江暮雪结印布阵,风霜吹起他那早已苍白的发尾,手中薄刃泛光,折射出男人一双清寒凤眸。

“杀完了吗?"江暮雪淡然地问。

从他的话中,苏无言听出一种平静的疯感。他冷嗤一声:“怎么?你是故意纵我去杀宗门弟子?就你这样……还当护宗大师兄啊?”

江暮雪:“我不好做弑师叛门的恶徒,有你代劳自是再好不过。"7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遍地尸骸,道:“我会杀你,也算是给柳观春一个交代。”

听到江暮雪提起柳观春,苏无言忽然沉默了。良久,他说:“我没想杀她。”

“我等了这么多年,只是想找到她。”

江暮雪似乎明白,苏无言和柳观春是旧故,难道他也是从那个世界穿越进此世的游魂?

江暮雪记起柳观春说过的那只名叫“无盐"的猫,他收敛了一点剑气。“和我说说她。”

苏无言挑眉:“谁?”

江暮雪握紧手中剑,既有不甘,也有沮丧,他抿唇道:“柳观春。”做过他七年妻子的柳观春。

做过他师妹的柳观春。

江暮雪想知道,他没有见过的柳观春是何等样子。听完以后,他再杀苏无言也不迟。

从苏无言那里,江暮雪知道柳观春的前世是什么样的小姑娘。她的家境算不上好,她很勤俭持家,买吃食都会算好折扣再去掐点下单,冬天为了节省电费即便冻得瑟瑟发抖也不开暖气,但她会烫好热水袋,再把毛毯分给猫盖。<1

听到这里,江暮雪心中不满:“你不该如此唐突她…”苏无言:“我是只猫啊!猫不睡床睡哪?!"<4江暮雪:“下作。”

苏无言:……你好意思说我?你还不是趁人之危将她囚于梦阵中,当成自己的妻子?”

江暮雪不语。

他继续听苏无言讲话。

再后来,他知道了柳观春的全貌。

胆怯的、平庸的、知足常乐的柳观春。

即便在其他世界,她也如此鲜活真实。

最终,江暮雪还是出手了,两人在冰渊对战厮杀,但苏无言不知是轻敌还是真的不敌半神剑尊,江暮雪的长刃还是刺进苏无言的体内,硬生生剥开苏无言的魔核。3

但江暮雪到底记得苏无言是柳观春的猫,他饶了苏无言一命。柳观春留下的东西不多,保住她的猫,也算是一种爱屋及乌。江暮雪离开了玄剑宗,自此之后,无人知他去了哪里。又过了几个月,凡间听说三大仙宗的弟子都死在魔尊苏无言手上,唯一逃出生天的人,竞是那个擅长占星卜卦的蔡长老。1听闻蔡长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早算出自己命里有一劫难,在仙魔大战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他心生急智,趁机逃离仙山。也是因蔡长老保命一事流传凡尘,自此之后,卦象术法成了修仙界的香饽饽,专程赶到宗门修行卜卦,测算天命的修士也变得更多了。柳观春死后的第一年。

江暮雪带着她的遗物前往海角的一处仙山。他根据记忆中的家盖了一座草庐,搭建鲸骨床的时候,即便只有一人住,他也制了一张双人床。

江暮雪将那只粉鹤摘下来,放置床榻的里侧,即便他已是半神之身,无需睡觉补眠,他也会如同凡间夫妻那样,夜里熄灯入睡,陪伴柳观春的遗物。柳观春死后的第五年。

江暮雪四处远游,降妖伏魔,终于找到了那一块能够聚魂凝气的灵玉,他根据传说中的指示,将修士之血滴落于灵玉之上,以此来重塑亡者魂魄。然而灵玉感受到粉鹤上的气息,只用幻影制造出一个柳观春的虚像。小姑娘笑着靠近,同江暮雪说:“师兄,我回来了。”她的神态样貌都与柳观春一模一样,可江暮雪有“破妄"的神技,他知道眼前的幻影不是他的妻子。

江暮雪闭目,挥剑相向,击碎了这一重幻影。他不需要制造一场幻梦,或是重塑一个替身来安慰自己。谁都无法代替柳观春。

自此,江暮雪也明白了,柳观春真的魂飞魄散了,她没有气息、没有魂魄留下,她无法重生,她真的回不来了。

柳观春死后的第十年。

江暮雪还没有放弃复生妻子,他背着一口梨花木雕琢的小棺材上路。<2)棺材涂了粉漆,他记得柳观春说过自己喜欢粉色,江暮雪希望她一直开心。江暮雪背着亡妻的遗物,四处云游,打听复生术法。他甚至遇到了转世投胎的桃娘和剑君。

一双小孩不知为何没有喝下孟婆汤,远远看到江暮雪,一个上前打招呼,一个吓得急忙躲到剑君身后。<2

“道友,别来无恙?"剑君只是一个十岁的小郎君,他的身量比江暮雪矮小太多,只能仰头看他。

桃娘在剑君身后瑟瑟发抖,她大声辩解:“我们、我们转世成人了,你不能杀我们!”

江暮雪没有和桃娘说话,他只垂眼看剑君:“不算太好。”剑君一看江暮雪一头银丝,眉心已经凝结剑尊剑印,身后还背着一口棺材,便知他这些年过得很是伤情。1

剑君长叹一口气:“你身后带着的,可是那位小姑娘?”江暮雪不说话。

不得不说,看到剑君和桃娘还有转世成人的机会,他心中也生出了一丝羡慕。

过了一会儿,江暮雪说:“她魂飞魄散,还有没有重回人间的机会?”这句话倒是让剑君也有几分诧异了,剑君为难地道:“肉躯消散,倒是可以用魂魄来塑,倘若一个人连魂魄都没有了,那真是回天乏术。此等无上神通,想来也只有天道能够施展……”

江暮雪仿佛被人点醒,他想兴许还有一法能够复生柳观春。不论柳观春留在此世,还是回家,她都应该好好活着……这样热爱生活的小姑娘死在异世,实在是太可怜了。

柳观春死后的第二十年。<1

江暮雪想到如何寻到天道,唯有渡劫飞升,或是修士大能陨落,方可窥见天谕。

于是,江暮雪带着那口棺材回到了绝情崖,他已是世间修为至高者,若他自戕陨落,必能引来劫云。

江暮雪以半神之血制出一个罡风凛冽的杀阵,他被束缚其中,细细感受那些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无数锋锐的戾气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吸食他的修为。而江暮雪手中紧握那颗苏无言留下的魔核,擎等着陨落的一瞬,再捏爆魔核,污染异世的灵气源头,祸乱三界。

彼时江暮雪已经陨落,天道不得干涉世间因果,所以才会寄希望于气运之人身上。

届时,魔气笼罩三界,它只能眼睁睁看着此世被妖魔吞噬,走向灭亡。除非天道能培养出另一个无坚不摧的半神剑尊,再让这位修士杀尽天下妖邪,助世间灵气恢复如初。

可是,世上灵气稀少,唯有生生不息的魔气,它如何能再培养出一个修仙大能杀尽妖邪?

天道通晓人心,如何不知江暮雪所思所想?怎么连他这样纯善的正人君子也堕落了?

劫云被大能的气运吸引过来,一只粉鹤自天空坠落,悬于江暮雪额前。是天道在问他:“你想做什么?”

江暮雪忍住胸腔弥漫起的痛心切骨之感,他凝视这只粉鹤,道:“我知异世的地脉里生着一棵散发灵气的天地树,此树也是此世的根基。我早已将魔核深埋树中,只待我捏碎手中魔石,另一颗魔核也会随之爆裂,污染灵气。届时,三界只生魔气,不育灵流,便是你再有神通,你也无法造出另一个救世的剑尊大能。”

天道没料到江暮雪今日陨落,其实是声东击西之策。是天道疏忽,竞让江暮雪寻到了天地树!<2眼下情况危急,便是天道及时转移地脉树,恐怕它也来不及阻止江暮雪污染灵源。

三界不生灵气,那么此世便只剩下灭世的结局……天道怎可能甘心让江暮雪将小世界摧毁?

天道:“你想要什么?”

江暮雪知道,这是天道妥协了。

他能把握的只有这一刻,这一瞬,他说:“我要让柳观春复生。”天道:“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我无法更改此世的规则。”江暮雪沉眉:“那便算了。”

柳观春死了,那他好像也没有存活的必要。说完,江暮雪竟紧握掌心魔石,意欲与天地树同归于尽!天道自然知道,它眼下需要稳住江暮雪,决不能让天地树染上魔气。只要稳住这一刻,事后它想诛灭江暮雪的机会很多。天道:“时空恒定,我无法复生灭魄之人,至多只能帮你逆转时空。但柳观春在此世消亡,到了她灭魄那日,她还是会死。除非,有人与她换命,重塑她的命格。”

江暮雪抬眸,平静地盯着远处的虚无境界。他问:“何为重塑命格?”

天道:“换言之,我可以利用你陨落的仙骨,替她塑造飞升之命。她一心想回家,我也能帮你送她回去。只是,即便逆转时空,让一切故事重置,在你升那一日,你的仙骨仍会被柳观春所夺。”“她成了飞升之人,而灭魄的命运则落到你身上。江暮雪,你会从此世消亡,魂飞魄散,不复存在。”

江暮雪试想了一下那个结局。

他不但能再见到柳观春,他还能让她心愿得偿,如此倒也不错。于是,江暮雪明知天道起了杀心,它利用柳观春,故意诱江暮雪赴死,但江暮雪也欣然应允。

“好,以我死,换她生。”

他没有异议,这样就很好。

江暮雪是心甘情愿替死的。

待天道逆转时空之时,江暮雪总算交出手中魔石……世界会回到原点,柳观春也会重生。

只是在江暮雪飞升剑尊那日,便是他的死期来临。江暮雪凝望风云变色的天地,他轻轻掖去嘴角的血迹。他其实并不能保证魔核定会污染天地树,他不过是从苏无言口中得知,天道想要守住这个小世界。江暮雪起了私心,他意欲以此赌命,换柳观春一个新生幸好,他赌赢了。

只是,应该没有下一次了,因为天道威严,它不允许自己第二次受骗。江暮雪竞敢瞒天,他必死无疑了。

逆转时空的齿轮开始转动。

江暮雪献祭仙骨,赠予柳观春,如今的江暮雪已是死躯,他感受到骨血一寸寸分离,血肉消散空中,他化为骷髅白骨……他忍受这些苦难,感知这些痛楚,他的视线陷入昏暗,他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堪。

江暮雪丧失五感,完全被摒弃黑暗里。

江暮雪一动不动,彼时的他,心里在想:柳观春,原来魂飞魄散……真的很疼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