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梦醒(六)
第二十九章
柳观春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1
暖黄色的日光漫进纱帘,潇潇竹影映照在地面,自成一幅春意盎然的丹青匣。
柳观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她穿戴齐整,臂下还压着软被,她被人照顾得很妥帖。
柳观春依稀记得一点昨夜的事。
不知为何,江暮雪点在她额心的术法没有生效,她的记忆并未消除。柳观春记得自己神志不清地匍匐于江暮雪身上,她记得自己扯开江暮雪的衣,记得他被她推至榻前充当降温的寒冰…柳观春也记得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平静温和,不生欲念,他是那个没有情丝的大师兄。再后来,柳观春靠在他的肩膀睡下,江暮雪宽阔的胸膛、平稳的呼吸,将她带回那个很遥远的梦境。
柳观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难得这样静谧躺着,感受风,回想往事。她记得那一只江瑜的纸鹤,自她指尖飞走。它为她带来了江暮雪,所以白衣师兄……其实是江暮雪。6柳观春不知江暮雪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屡次关照自己……许是怜悯、同情、心疼,又或者戏弄?
她对他是心存感激的,那是柳观春难得体会到的善意。但好像一切都无关紧要。
因为在这一刻,柳观春发现,她仅仅是想安心睡上一晚,可这样的愿望在这个异世都难以实现。
太累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回家去。
太累了,所以昨晚,她最后一次拥抱江暮雪,无关廉耻,违背伦常,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谁都不会和一个死人计较太多。柳观春被自己逗笑了,原来死人有这么多特权啊。柳观春从床上爬起来,床帐之中还残留着清雅幽静的雪松气息。青涩的、干净的味道,一如江暮雪一样,纤尘不染。柳观春整理好这间小屋的被褥,她还趁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柳观春本来想去林间折一枝梅花插在瓶中,但她没有那么强大的灵气能保证花开不败……早晚有一天渡劫后的江暮雪会回到这间屋子,如果刚进门就看到一束凋零的花,或许他的心情会很不好。
思来想去,柳观春还是变出纸笔,她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谢谢你,江师兄。”
她把这张纸压在细颈花瓶底下,满意地离开了小屋。柳观春还有最后一个牵挂,她要给无盐找一个很好的去处。真的很对不起,她收养了他,却没有办法再照顾他。但没关系,她会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然后恳求旁人好好对待无盐,而她也要回家了。
可是,当柳观春回到弟子院。
她看到天穹乌云翻涌,空寂的小院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他们手持法器,道袍翩翩,圣洁如雪。
柳观春的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恐惧感,她脊背发麻,浑身战栗,下意识抽出能够御敌的竹骨剑。
柳观春手上已经没有纸鹤了,她不能喊来江暮雪,而且她不该一次次麻烦他,有些事,得她自己来处理。
柳观春目光坚毅,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持剑入内。她是境界是宗门最低,即使昨夜升阶,也不过是筑基期二阶。她卑微如蝼蚁,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当她操开围观的众人,她看到那只被人碎尸万段的黑猫,满目猩红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战之力。<1
唐婉远远瞥见柳观春归来,她手持寻魔罗盘,厉声道:“柳观春,你豢养魔物,刺杀温少卿,其罪当诛!”
柳观春明白了,温少卿死了,他的身上藏有魔气,而唐婉沿着魔气找到了无盐。
可无论无盐是魔物还是寻常家猫,他都是她的朋友。唐婉不能背着她,将无盐猎杀。
凭什么?!唐婉凭什么?!就凭她是掌门之女,就凭她是灵修,身份高吗?!
什么狗屁修仙,什么狗屁异世!
柳观春沉着脸,她忽然爆开一股力量,掠步上前。她不惜开启无法驾驭的灵域,不惜散开浑身的灵力,只为了用那股风雪之力操开众人,从而死死攥住唐婉的衣襟。
“你杀了无盐!你杀了他!”
柳观春骤然发难,她双目赤红,眼眶明明有泪,却并未落下。唐婉毕竞剥离了剑骨,没有一战之力,她陡然被人抓住,偏偏柳观春还是这副要吃人的凶恶嘴脸,自然心里怕得要死。唐婉大声呼救,几道灵光爆出,瞬息打碎了柳观春的腕骨。柳观春手上剧痛无比,她眼睁睁看着代表剑君尊严的本命剑落地,她没能拿稳1
柳观春强忍痛苦,鼻翼沁满热汗,但她还是抬起另外一只手,将一记耳光重重箍在唐婉的脸上。
啪的一声巨响落下。
唐婉的耳骨发懵,她疼得偏过头,嘴角溢血。随后,比起痛楚,更多的是羞恼,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柳观春。
“你这个贱人,你敢打我?!”
没等柳观春再落下一巴掌,两道锁神链自后方迅速穿来,一左一右犹如巨蟒缠身,牢牢束缚柳观春的手脚。
柳观春被一袭强大的力量迅速拉回,吊在一旁。她的筋脉碎裂,髓海动荡,那种难耐的痛感再次涌上心头。
柳观春被她的同门师兄姐紧缚于檐下。
看着他们眼底的嘲弄与讽刺,笑她低贱如泥,笑她以卵击石,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柳观春原本还想和所有人好好相处,可人心偏见如此之重!1重若千钧,她无力抵抗。<2〕
唐婉见柳观春已被众人掌控,一时之间起了杀心。她刚要动柳观春,一道金光却自上空打落,劈碎了地皮,震开唐婉,地表颤动,竞也缓缓裂开一道骇人的沟壑,飞沙卷石,风尘漫天。蔡长老脚踩龟壳,气喘吁吁飞来。
他护住柳观春,大声道:“不可伤人!柳观春如此,全是被魔物混淆心志,将她关入冰渊禁闭反思便是,何必杀她!”诸位弟子见德高望重的蔡长老为柳观春说情,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魔物已经伏诛,柳观春身上不见丝毫魔气,兴许温少卿之死与她当真无关。
唐婉在人前的形象本就温婉体贴、善解人意,眼下有蔡长老作保,她也不想事情闹起来惊动闭关的江暮雪,因此也只能默不作声,默许蔡长老将人带到冰渊。
冰渊终年积雪,山寒水冷。
此处位处幽冥交界,阴气浓重,湿冷逼人,又因靠近护宗大阵,得江暮雪修为辅助,等闲弟子一旦被关入其中,便无力逃出生天。因此,这里也作为惩戒犯事弟子的监牢,用于关押罪犯,接受刑讯。平心而论,蔡长老还是很喜欢柳观春的,毕竟江暮雪这样冷冰冰的大弟子,竞能屡次因她的事而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想来也是有趣。蔡长老安抚柳观春:“不过是一只魔物,歼灭了便是,你同唐婉置什么气?你是不知道,唐玄风那老头多疼爱这个女儿,就连我都不敢说她一句重话呢!”
蔡长老本意是安慰柳观春,可偏偏小姑娘不领情。柳观春低眉敛目,跟着蔡长老朝结界行去,她小声呢喃:“不是魔物,无盐是我的朋友。”蔡长老哑口无言。
柳观春的性子当真固执,难怪江暮雪要他从旁看顾。要是柳观春的疯言疯语让唐婉听到,她还口称自己是魔物的好友,不知得掀起多少风浪。
蔡长老叹气:“你这话可别让人听到了,好歹是我保下的你。”柳观春会意,若她坚持自己和无盐交好,还会让蔡长老惹祸上身,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于是,小姑娘点点头,表示知情。
蔡长老给她寻了个能避风雪的山洞,对她道:“你在此处好好反思,不用浪费力气尝试打开此地的禁制了,这是江暮雪亲自修补的护宗大阵,除非来人修为与他不相上下,否则无人能破开结界。”蔡长老如今能出入自如,也是多亏江暮雪还没渡劫飞升之故,不然他连门都进不了,老脸还真不知往哪里搁。
柳观春应了一声:“多谢蔡长老救命之恩。”蔡长老的眼神柔和不少:“唉,你也是可怜,别担心,等你江师兄渡劫叵来,他自会放你出来的。”
柳观春怔怔地出神。
她想了一会儿,兴许自己可能撑不到那天了。不过她受江暮雪诸多照顾,理应和他说一声谢谢。柳观春说:“若是…往后没机会,烦请蔡长老帮我给师兄带一句话,就说我很感激他的照顾,多谢他。”
蔡长老惊奇地问:“你怎么不自己和他说?”柳观春低头不语。
蔡长老见她这样,悻悻然离开洞穴,心道:果真是江暮雪这个闷葫芦的师妹,性子当真一脉相承!
送走了蔡长老,柳观春终于有空去看洞外的风景。左边的山崖黑气缭绕,被一层厚厚的结界隔绝,那里应该就是传闻中妖魔滋生的幽冥;右边绿水青山,隐有琼楼玉宇点缀其中,是她曾住过的玄剑宗。而那些亭台楼阁的至高处,还屹立着一座名为“绝情崖”的雪峰。峰顶上盘踞一团雷电紫云,江暮雪在峰顶渡劫,等待劫云降下,他便能飞升成为剑尊。江暮雪得偿所愿,柳观春为他感到高兴。
她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温暖都源于江暮雪,即便他舍弃江阶这个身份,舍弃柳观春,即便他不告而别,柳观春都心存感激。柳观春并不蠢笨,她当然知道蔡长老能在危急时刻赶到现场,背后一定有江暮雪的授意。
大师兄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过她可能没有机会报答他了。
她连为他折一枝花都做不到。
夜里,柳观春平躺在雪地里,她觉得很冷,但她在忍受。柳观春等待心魔入梦,幸好苏无言没有辜负她,他真的进到冰渊结界了。其实今日,早在唐婉带人赶到小院的时候,苏无言已经脱离傀儡猫身,离开了院子。
他知道唐婉手上带着寻魔罗盘,他才懒得和这些弟子们争斗。可是当苏无言回到小院的时候,他看到傀儡猫留下的血迹,心中困惑。苏无言从这些血迹里读取记忆,他看到柳观春那样瘦小的一个人,竟敢持剑杀来,与一群玄剑宗高境界的弟子缠斗。她卑微如蝼蚁,她不自量力,可她却为了保护一只算不上太相熟的猫,她胆敢忤逆掌门之女唐婉,不顾生死,执意要为那只名叫“无盐"的猫讨一个公道。苏无言看着柳观春一往无前的模样,看着她瘦骨嶙峋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脸上的坚毅,眼里的绝望,她眼眶含泪,她为苏无言哭了……苏无言忽然觉得心口有点沉闷。
他是大妖啊,他从来不会体恤凡人的。
而且柳观春那样蠢笨,那样愚昧无知,他其实不是很能懂柳观春的坚持……反正就是一只死猫,交出去就交出去呗,有什么大不了的?苏无言当然也不知道,那是柳观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现在,这根稻草断了。
入梦的时候,苏无言看柳观春更为顺眼了。他对她说:“别担心,你很快会出去的。”苏无言想,大不了他把柳观春带回魔宫啊,她何必在玄剑宗受这种气,反正他的妖魔大军很快会杀进仙宗了,他会将此处夷为平地。或许柳观春也不用死,他再多杀一点人,毁了这个世界,和天道谈一谈嘛……让天道把小枣也放进来。<1
她和小枣会成为朋友,应该也能成为他的朋友。苏无言觉得,三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在山头晒太阳也很不错啊。<2可是,柳观春却对他很温柔地笑,她对心魔毕恭毕敬地说:“心魔大人,我愿意魂飞魄散去博得一个回家的机会,请你一定帮帮我。”苏无言第一次有些犹豫,他抱臂,故意装作很冷酷的样子。“进入杀阵会死的,死亡很痛苦,而且我还要去取琉璃鼎才能让你魂飞魄散…你可能要先死了,再等待灵魂碎裂的那一日,即便这样,你也想搏一搏回家的机会?而且我不能保证你一定会回家,概率不是很大。”“但也有机会对吗?”
“……”
柳观春轻轻笑起来,脸上笑容明媚如春,“请你帮帮我吧,我不害怕。5苏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明明柳观春赴死,换取小枣可能回来异世的机会,这件事分明很好,可他的胸口为何还是沉重不堪,好像有一块大石头重重压着……总不是因为今天吃了太多麻雀噎着了吧?<1可柳观春看起来……真的很想回家。
算了,随便她。
苏无言倨傲地颔首:“行,那你等我几日。过几日,我会在此地设下杀阵,你只要入阵就能被阵法诛灭,届时我会用琉璃鼎粉碎你的魂魄,助你回家。“好,多谢你。"柳观春松了一口气。
没一会儿,苏无言又给她丢下一颗藏宝珠。“这是我从你的寝房拿来的,里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柳观春有点惊讶苏无言的细心,她心心里感激,乖乖将那颗珠子握在手里。做好事定留名的苏无言转身跳出梦境,而柳观春从梦中复苏,她的掌心还握着那一颗江……啊不,是江暮雪送的藏宝珠。柳观春想了想,从藏宝珠里拖出那一床厚厚实实的棉被,铺在地上。这是她和江暮雪下凡的时候买来的。
新弹的棉花被子有一种阳光的味道,很舒适。柳观春舒服地喟叹,不免感叹自己的高瞻远瞩一一看呀,如今棉被不就派上用场了?
柳观春还从藏宝珠里取了火折子、炉子、茶壶、茶砖,她为自己沏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又钻进被窝里美美地睡上一觉。虽然是赴死,但也是回家。
她终于不用受那些冷待,终于不要遍体鳞伤才能获得一瞬温存。她得到解脱,她终于可以安心闭眼了。
柳观春心中没有伤感,她快乐地过着每一天,等待死亡那天到来。5苏无言回到幽冥,他组建了一支足以攻入仙门的妖魔军队。山崖之下,阴气横生,妖气滔天。
邪魔高举刀枪,满眼都是对于魔尊的仰慕与敬畏,他们山呼“大王”,渴望苏无言能够带给他们力量,带给他们果腹的血肉,带他们杀穿那些惯来降妖伏魔的卑劣修士。
他们不必躲躲藏藏才能生存,他们可以肆无忌惮杀戮、食人,在世间横行霸道,畅通无阻。
苏无言百无聊赖地抬腿,把一个个鬼气森森的头盖骨当球踢着玩。他看似在审视自己的军队,可心中却莫名其妙想起了柳观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间,只要手上力量足够强大便能活下去,多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柳观春不懂?
她好像还渴望着其他的东西……是一些炙热的、温暖的,苏无言不懂的东西。
凡人都这么愚蠢吗?
可苏无言心中有邪火无处抒发,他想事情也很简单,既然看玄剑宗的弟子们不顺眼,那么杀光他们就好了。
至于藏在甘露宫的琉璃鼎,只要苏无言杀穿三大仙宗,仙门不敌妖魔,他们为了加强护宗大阵,保下性命,自然会去请甘露宫的镇宫法器琉璃鼎助阵。琉璃鼎是上古神器,不仅能诛灭魂魄,还能涤荡方圆百里的魑魅魍魉,袭杀邪魔。
只要琉璃鼎现世,他定会去抢夺。
柳观春养育过他一段时间,苏无言对她印象不错,他不会让她受很多苦难…早点助她魂飞魄散,送她回家,她也能少很多痛苦。这是苏无言唯一能为柳观春的事。
三日后,绝情崖上的雷云忽然扩张,遮天蔽日,延绵百里。天地风云惊变,狂风大作。那一团雷云犹如洪水决堤,金色的电龙从天落下,风流狂卷而出,一下子灌进江暮雪闭关的崖洞。他御剑而出,一抹惊鸿艳影,瞬间钻进云层。江暮雪的身法疾如闪电,手上伏雪剑战意浓烈,他早已练就心剑合一,无需手持本命剑,亦能对战应敌。
江暮雪眉心道印闪烁,红芒大作,他的双手长指合拢,迅速结出护身法印。雪灵域感受到主人凶煞的杀意,千树霜花绽放。凝雪光剑瞬间在江暮雪身后爆开,银尘遍地,整座绝情崖都被萧风雪雨笼罩,外人看不清丝毫内情。
也是这时,仙宗的众人这才知道,江暮雪身上蕴藏何等浩瀚的神力,他真正的实力,竞能与天地一争高下……
绝情崖渡劫的声势浩大,柳观春自然也看到了。她盘腿坐在雪地里,默默仰望那一轮皓月。“江师兄,盼你仙途锦绣,往后天地广阔。”柳观春结不下任何的恶,她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现在也要干干净净地离开。
她真心实意希望江暮雪得偿所愿,即便知道他很可能会和柳观春厌恶的女子成婚。
但柳观春太累了,她生不出任何恨意了,只要江暮雪高兴,那么一切都好。22柳观春举杯敬酒,独酌下这盏青梅酒。
说来奇怪,她酿酒时分明加了很多砂糖,怎么入喉时,酒液还是这般苦涩?趁着江暮雪渡劫飞升,苏无言趁机率军攻入仙宗。妖魔早就在仙门的诛杀下,狼狈躲入幽冥,他们被镇压此地许久,仇恨日益累积,已浓郁到令人丧失理智的地步。
苏无言刚破开护宗大阵,那群妖邪便迫不及待地冲杀进仙宗。这日寒雨细密,天地一片灰暗,山风呼啸,犹如鬼哭。三大仙宗的修士们看到大妖再次杀进宗门,当即取出法器、祭出本命剑,与邪祟搏杀。
刀剑铮铮,狼烟四起。到处都是火光、血气,妖邪与修士拔刀相向,搴旗斩将。
只是,有苏无言加持魔气,低阶修士再如何负隅顽抗,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的蝼蚁。
苏无言轻易动动手指就能碾杀他们,就如同他们随意动手就能诛杀柳观春那样。
仙宗尸山血海,遍地残肢断臂。
唐玄风与诸位长老一同缩小护宗法阵,方才抵挡住这些妖邪的进攻。他们知道,如今仙宗的灵池染上血气,灵力变得不纯,兴许这个护宗结界支撑不了多久。
蔡长老忽然想到柳观春还在冰渊深处,她很可能受到妖邪伤害,但宗门里无人记起这个卑微如尘的弟子,只当她已丧命妖腹。就连蔡长老也不可能舍下宗门弟子,出面去营救柳观春。但蔡长老记得,江暮雪说过,倘若柳观春有难,便将她送去护宗大阵之中,虽说此阵与幽冥相接,可阵眼却是以他的境界塑造的,等闲妖魔破不开阵心的结界,柳观春会很安全。
思及至此,蔡长老也就不再提起此事。
一一免得唐玄风动了邪心,将柳观春赶出来,又放唐婉入阵,祈求得到江暮雪的庇护。
蔡长老确实多虑了,苏无言又不傻,他既打算护着柳观春,自然不会让手下喽啰靠近冰渊。
自此,外界的战乱丝毫没能影响到冰渊里的世界,柳观春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顺道旁观苏无言在雪地上用腕上血液绘制杀阵。血气淋漓的杀阵一点点绘成,柳观春看着,偶尔问苏无言一句:“放血会不会痛?”
苏无言翻个白眼:“痛死了,所以你不要把它弄坏了,我懒得再画一个。“哦我……“自此之后,柳观春靠近杀阵的动作都很小心。苏无言心道:果然是傻子,妖血怎么可能轻易被毁,况且还是他这种顶级大妖!
柳观春已经能够心平气和接受死亡的到来。她预设过很多次死亡的感受,思来想去,应是有一些疼。于是,柳观春未雨绸缪,她调制了很多止疼的丹药。如此一来,她再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事了。江暮雪以为渡劫一事,不过是和天地争斗,胜者为王,傲视群雄。但他还是低估了天道的能耐,它竞要江暮雪审视本心,它要验他的道。江暮雪陷入一片混沌迷障之中。
他看到遍地血气的王宫,看到犹如阿鼻地狱的炮烙刑罚。九尾妖狐迷惑人心,她勾走君王的魂魄,却发现自己杀不死江暮雪。既然杀不死,那么就毁了他的道心,令他生恨、生怨,将他变得面目全非。如此,江暮雪不再纯净,他便不会得到天道钟情。江暮雪六七岁时便独居于冷宫,凡是他信赖之人皆要害他,凡是他倚重之人皆要杀他。
江暮雪想要保护谁,他就不能偏爱此人,他要做到漠不关心,才能守住身边的人。
唯一破例的一次,是他实在想知道那只小猫摸起来究竟有多柔软。他将它捧到怀中,削瘦的手指缓缓抚摸了一下。很温暖,很柔软……可小猫咬下一口毒糕,它救了江暮雪一命,死在他的怀里。
江暮雪的梦魇可怖,他也会生惧生畏,当时的他不过是个懵懂的孩子。江暮雪被困迷魂梦阵的时候,他反复被这一幕折磨。直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小心翼翼匍匐到他覆雪的膝头,她看到了他的噩梦,她知道江暮雪还没清醒,于是女孩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她轻轻握住他的腕骨,引他盖在了自己的发顶。
“师兄,没有猫的话,你也可以摸我……<1女孩说话的声音很细微怯弱,带了点犹豫,却又很有勇气。江暮雪的掌心传来温暖的热意,少女乌黑双髻柔软,碎发绒绒的,还有两根柿红的发带缠绕进他的指骨。
窄细的一道红,蜿蜒不去,好似月老赐福的红线。江暮雪看不清她的脸,但他一直记得那种温暖的触觉。江暮雪破开梦魇,他喉头滚动,竞喷出一口鲜血。守元印明明灭灭,道心涣散。
但最终,眉心还是凝出了一粒朱砂观音痣。此为剑尊剑印,他升境了。
“择道。”
天道缥缈疏离的声音传来,天幕金光闪烁。江暮雪抬眸看了一眼,目光清冷,手剑挥出。最终,他选下修心剑道。<6
江暮雪已经,择不了无情道了。
江暮雪渡劫归来,仙宗又添一份剑尊助力,宗门上下欢欣雀跃,急急迎向这位剑君天才。
就连唐婉也含泪,娇声唤他:“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柳观春诱魔入宗,连累弟子们死伤无数,她罪大恶…"<2闻言,江暮雪却冷声问了句:“柳观春人在何处?"1唐婉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竞是询问柳观春的下落,她不甘地咬了下唇,不情不愿地说:“她被关押在冰…”
江暮雪神识出窍,感知了一会儿,冰渊之中的结界并没有硝烟战乱,柳观春很安全。
仙山之中,或许也就冰渊的结界与他修为相接,牢不可破。斩杀妖魔才是当务之急,他没有再多问柳观春。江暮雪本想执剑杀向围困妖域的邪魔,但唐玄风却和唐婉递了一个眼色,拉住了自己这位引以为傲的大弟子。
唐玄风召江暮雪入内室说话。
唐玄风坐在椅上,仔细打量江暮雪。
江暮雪是数百年来唯一一位飞升为半神剑尊的修士,他身上凝出的剑光威压,已是寻常修士所不能承受之力。
唐玄风老怀甚慰,看着自己手下长大的优秀弟子,心潮澎湃。他语重心长地道:“暮雪,护宗大阵破损,妖邪入宗,弟子伤亡惨重。为师知你如今剑尊修为,定能制住魔尊苏无言,可他手下那群妖军猖狂凶悍,宗门弟子却境界太弱,无力对敌。倘若你们争斗不休,其他魔族大妖趁虚而入攻进仙宗,恐怕你的师弟、师妹们都会丧命于妖邪手中。”唐玄风虽是仙风道骨的老宗师,却在几日迎战妖魔的战役下,迅速衰老下去。
江暮雪看着师尊,默不作声,他习惯如此听师尊号令。见他沉思,唐玄风拉过唐婉,牵到江暮雪面前,同他道:“为今之计,只有借来甘露宫的法器琉璃鼎护阵,才能保下全宗弟子的性命。”“只是,甘露宫的宫主乃是你唐婉师妹的外祖母,她愿意借出法器,助我等降妖除魔,可她亦有一个心愿,那便是看你与婉儿成婚。你们婚后便是一家人,甘露宫帮衬自家人,自然没什么不情愿之处。"1此为两全其美之策,唐玄风料想江暮雪不会拒绝。可江暮雪却看了羞怯低头的唐婉一眼,语气冷硬:“我不会同唐师妹成婚。”
唐婉脸色煞白,她难堪地咬唇:“师兄,外祖母唯有收到你我婚帖,她才愿意携带琉璃鼎登门庆贺
甘露宫自然知道江暮雪如今是境界高深的剑尊,他们确实存了和剑尊联姻之意,以图日后得到江暮雪的庇护。
此招虽然下作,但如今妖魔横行三界,实乃无奈之举。小夫妻日后成婚,温香软玉在怀,唐婉又与江暮雪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他又怎舍得和妻子心生隔阂?天长地久,两人自会亲密如初。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说,其他一概不论。
江暮雪不蠢,他自是猜到甘露宫的阴谋。
可唐玄风自小领他入门,引他入道,虽是看重江暮雪的天赋,却也到底有教养之恩。
江暮雪决定最后还他一次恩情。
他淡扫唐婉一眼,神情漠然清冷,即便他眉心无情道印已经消失,剩下的唯有剑尊剑印,可他依旧冷淡如雪,待人没有半分温情。唐婉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江暮雪说:“我不会同你合婚结契,但婚帖可以发出。等甘露宫携带琉璃鼎入宗,我自会先斩后奏,夺走神器,加持护宗大阵。"<2唐玄风瞠目结舌:"“你尔…”
他没想到,一贯行事清正的大弟子,为了不和唐婉成婚,竟也做出这样宵小的行径了。
可江暮雪心意已决:“此后的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1他会护住玄剑宗,护住苍生,他决不能让妖邪入宗,肆意屠杀弟子。如此,柳观春也能安然无恙。
冰渊之中,柳观春闲来无事便会去观赏那一片雷云。终于,她看到雷云入洞,空中隐隐有人影与天缠斗。柳观春紧握双拳,她在心中为江暮雪无声呐喊:“师兄,你一定要赢啊!幸好,江暮雪福大命大,他还是飞升为剑尊,天穹的乌云也在瞬间消散无踪。
柳观春为江暮雪感到开心。
隔日苏无言来冰渊绘画杀阵时,她特地给心魔大人沏了一杯茶,旁敲侧击地刺探:“江师兄是不是回宗了?”
柳观春被关在隔绝外界的冰渊之中,她并不知道玄剑宗内早已炮火连天,苏无言也有意避开这些会吓到凡人的血腥事。柳观春问起江暮雪的近况,等苏无言绘好最后一笔杀阵,他敷衍地哼了一声:“是啊,他升至剑尊了。不过男人还真是猴急好色,头上无情道剑君的守元印刚祛除,马上就要迎娶自己的师妹……啧啧。”听完,柳观春的手骨僵住,她如遭雷击,连脑袋都懵懵的。少女良久说不出话,好不容易牵动唇角,也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柳观春故作镇定地问:“是、是哪位师妹啊?”苏无言白她一眼:“那个姓唐的呗,除了她还能有谁?”“也是哦。"柳观春哈哈一笑,“江师兄和唐师姐自小青梅竹马,他们合婚结契,再正常不过……”
只是,偏偏是她讨厌的唐婉,又偏偏是她喜欢过的江暮雪。柳观春其实心里难受,但她想要装得体面,她不能让外人瞧出分毫。苏无言想了一会儿,道:“对了,两日后是江暮雪大婚的日子,大婚当天,甘露宫会带来神器琉璃鼎作为新婚礼物恭贺新人。届时我会去抢神器为你灭魄,你如果还是坚持要回家的话,记得早点迈进杀阵,我也好顺手帮你灭魄。」苏无言说得稀松平常,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知柳观春回家的心意已决,他劝不住,那只能送她一程了。<1
柳观春点点头:“我肯定要回家的.……<1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江暮雪会娶谁……虽然柳观春鼻子有点发酸。
冰渊的雪太大了,吹得她眼角都生潮。
柳观春仰头吸气,她闷闷地想:原来两天后,就是江暮雪的婚礼啊。江师兄穿红色喜服可好看了,器宇轩昂,丰神俊貌……她见过的,她很喜欢。1柳观春认真地说:“如果非要去抢琉璃鼎,那还是先等他们礼成,你再去抢吧……
毕竟与唐婉成婚,是江暮雪期盼多年的事,柳观春私心想赠他一场圆满,她不想害他。
没必要最后还这样大动干戈,闹得两个人都尴尬。苏无言挑眉,看她一眼。
柳观春朝他讪讪一笑。
苏无言伸手捏了一下柳观春的脸,讽刺:“不会笑就别笑了。”“笑起来像哭,真丑。”
可柳观春依旧牵起嘴角。<1
她也不想丑到苏无言,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能笑。笑总比哭要来得体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