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梦醒(五)
第二十八章
柳观春住的弟子院朝北。
房屋背阴,周边多树聚阴,又离妖域的山门最近,不论是从风水的角度还是从地势来说都算是最次等。
隆冬天里,入夜时分,整个屋子暗下来,便有些寒津津的。室内漆黑一片,又十足安静,饶是苏无言这样最喜阴气的顶级大妖都有点受不了。
他习惯柳观春的聒噪,每日听她在旁絮絮叨叨倒也得趣,今日难得耳根清净,他居然有点不习惯。
其实柳观春在床前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小零食,还有晒好的肉干、凉水,苏无言根本饿不着。柳观春说过至多出门一两天,快的话深夜就能回来,可是她准备的吃食却足够苏无言吃上十多天。1
苏无言日常所需都被照顾得很好,按理说他没必要去惦记柳观春,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苏无言幻化成人身,盘腿坐在床上,忽然有点迷茫。思来想去,苏无言还是决定出门看看,毕竞柳观春也不过是个年幼的小姑娘,她那点寿数在苏无言眼中根本不够看。做猫嘛,肯定得知恩图报,她既做他的信女,尽心供奉他,苏无言施舍神通,偶尔去接接她又没什么。
等到苏无言窜进玄剑宗的大殿,他隐匿行踪,站在树杈间看着底下的弟子们武斗,左看右看,他都没嗅到柳观春的气息。苏无言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场场比试。
倏忽,他的黑色猫耳轻轻一颤,听到底下几个裁决弟子窃窃私语。“今日那位柳师妹真是让人出乎意料,竞学会了高阶的七星剑术,还有阴阳三十八式,也不知受了哪位剑君的指点。”“我观她剑势老成凛然,隐隐有结丹弟子之风。听闻她与大师兄相熟,而江师兄一贯亲和,在她恳求之下,指点一二,倒也无可厚非。”“相比之下,温少卿倒是肚量太小,竟出招伤人,若非你今日出手拦下,恐怕柳师妹真会死于非命。”
“唉,也怨不得温师弟,他本是结丹弟子,如今被筑基期的小师妹击败,丢了脸面,心中自然怨恨,我能理解他。再说了,有你在旁护着,柳观春又死不了,担心什么。”
“也是。”
苏无言在树上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这个叫“温少卿"的小子差点把柳观春杀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高兴,他的人轮得到温少卿杀吗?这不是抢他风头么?思来想去,苏无言又化身黑猫,嗖一下窜进弟子院。温少卿今日擂台失手,竞被柳观春打趴下。同行的师兄弟都很体谅他折损了男子气概,定觉丢脸,同情地开解了两句。反倒是半路遇到段芙蓉,高傲的女修抬眼脾他一眼,嗤笑:“亏你还曾是结丹弟子,没想到连个筑基期的小姑娘都杀不过。”温少卿怒火攻心,持剑杀出:“你闭嘴!想打架是不是?”“和我打?你怕是忘记自己的境界了吧?算了,我还有事,哪有空陪你闲聊。“段芙蓉晚上还有比试,她没和温少卿粘缠,只冷哼一声转身走了。温少卿心中越想越气,这下可好,所有人都知道他败在柳观春手上,会拿他与柳观春对比!
温少卿想在玄剑宗混下去,他务必得找个机会,再击败柳观春一……温少卿心事重重地推开门,一抬头,却看到屋内魔气浓郁,床榻上挤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
温少卿震惊:“你、你是谁?你是猫妖?!精怪怎么会闯进玄剑宗,没被护宗法阵诛杀?!”
“因为我…是你祖宗呀。“苏无言甩甩尾巴,咧嘴一笑,一口獠牙尖尖。温少卿意识到此妖凶悍无比,还开了灵智,并非他能斗得过的精怪。温少卿作势想逃,可没等他转身跑出房间,一只猫爪便从后方破空袭来,一下贯穿他的胸口。
温少卿朝前一仰,口喷鲜血。耳旁传来淅淅沥沥的滴血声,震耳发聩。温少卿低头一看,漆黑的猫爪上连骨带肉,抓出心脏,残忍地捧到温少卿的眼前。<1
苏无言可惜地感叹:“原来是红色的啊。”温少卿瞪大眼睛,疼得喘不过气,他快死了,手指哆哆嗦嗦抬起,连摸一颗止疼的丹丸都做不到。
男修来不及高呼救命,待猫爪缩回,他便轰隆一声躺倒在地。苏无言轻笑一声,他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摇摇尾巴,心里高兴。<3杀了碍事的臭虫,这下柳观春总能早点回家了吧?雪地很冷,可柳观春却浑身燥.热,她把自己埋进雪里,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她觉得腹痛难忍,但在这样的剧痛之下,又有一种自毁的快意蔓延。就这样死了吧,就这样沉睡好了。
可仔细想想,又很不甘心。
如果必须要死的话,为什么不死在心心魔口中的灭魄阵里呢?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家的路……还能有回家的机会。
柳观春茫然地想,她死了会不会有人惦记?她死在这里,可能连给她烧纸钱的人都没有吧?
无盐怎么办呢?小猫没人照顾,又得去流浪了吧?<1但柳观春明白的,黑猫聪慧,即使没有她这个主人,他也可以找到其他人家收养。
是柳观春需要他,不是无盐渴望柳观春。
柳观春的眼皮很重,她连那只纸鹤都握不住,江瑜师兄的白鹤从她指尖飞走了,飞得高高的、远远的,飞到月亮上了。柳观春时睡时醒,她茫然地看着纸鹤高飞的画面,心里像是松一口气,释然又绝望。
她扭头,缓缓陷进雪垛子里。
她好像升阶了,可她的丹田破碎不堪,她很难聚气。或许修炼的代价,便是要豁出性命。
柳观春胡思乱想,直到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深深.插.入雪中。泛凉的手指抵在柳观春滚沸的咽喉处,白皙的手指掰过她尖尖的下巴,就此将女孩的脸捞了出来。
柳观春呼吸到冷冽的空气,她的胸腔不住起伏,可离了能够降温的雪地,那股炙.热的的火气又在四肢百骸里窜动,暴涨的灵力挤进那些血管经脉,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柳观春的意识迷离,她疼到麻木,可是手指没有力气去拿止疼的丹药。她只能努力睁开眼睛,她想死之前找到心魔,她想告诉他,魂飞魄散没有关系,让她回家吧。
她太累了。
柳观春仰头,看到眼前衣冠胜雪的男人,她认真分辨他的眉眼,后知后觉认出此人是江暮雪。
闭关渡劫的江暮雪,如何会来到她身边?
柳观春想,她又陷入幻境了吗?还是死之前,天道会给修士一场圆满的美梦?
她拧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江暮雪一手揽住她汗湿的后背,另一手搂住她的伶仃的腿骨,横抱起努力吸收灵力的少女。
江暮雪本想就这样带走她,可今日吃了苦头的柳观春格外不老实。她从江暮雪的怀里挣脱,她的肚子好疼,一边要自我安慰地抚一抚,一边又往寒气浓重的江暮雪身上靠。
柳观春并没有逃离江暮雪的怀抱,反倒是蹬开双腿,她调转方向,从正面搂住江暮雪的脖颈。
女孩拉着江暮雪半跪至雪地。
柳观春满意了,她又屈起膝盖,分.开.腿,膝骨夹在,男人的窄腰两侧,跨于江暮雪身上。<2
柳观春这番动作利落娴熟,带点孩子气的执拗……倒让江暮雪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但转瞬间,柳观春便安静下来。
她十足乖巧,搂住江暮雪的颈子一动不动。江暮雪垂下眼睫,细思一会儿,便知她是升阶了。只是凡躯不及灵躯,骤然升阶,定会吃苦。当初的江暮雪有寒潭辅助,他浸在千年冰池中,并没有吃太多苦头。可那处宝地,是唐玄风的私藏,他不会让柳观春享用。江暮雪知道柳观春不适,他见她热得诡异,好似一尊炉.鼎,只能按住她的后颈,注入寒流,供她降温。
许是觉得舒服,柳观春愈发安静,她的藕臂细软,像是一条濒死的蛇,紧紧勒着江暮雪的颈。
柳观春没了意识,屈从本能,裹住江暮雪这块千年陈冰。她只知道粘缠他,攀附他,耳鬓厮磨,口中无意识地说些什么,嘟嘟囔囔听不清……女孩的声音有点软,好像还带着哭腔。<2
江暮雪眉心守元印又生红芒,他不该与女修太过亲近。只是柳观春哭得实在可怜,她处于濒死之境。
江暮雪默不作声,最终,他还是顺从师妹,以这个格外亲昵的姿势,抱起她,御剑离开。
江暮雪虽然破开绝情崖的禁制,却没有让那些响动传出山崖,如此一来,待江暮雪再回崖洞的时候,深夜出走的消息便能掩下,亦不会闹得人尽皆知。“跟我念,大道无名,心无其形,心心澄常静,心寂则宁……男人冷寂清幽的声音传来,带着若有似无的甘别雪气,顷刻间灌进柳观春的心底。
她听懂了江暮雪的话。
这是清心咒的术法。
柳观春的修为境界太低,她便是念起清心咒,也无法压制体内腾升的滚沸。但有江暮雪从旁输入宁神的灵流作为辅助,柳观春慢慢回魂,没有再陷入昏迷。
柳观春听话地跟着默念咒法。
冰雪道的修士天然是降温好物,江暮雪涌来的冰雪灵流亦让她感到舒适,一来二去,浑身骨软筋酥,脑袋便时不时放空。口中的清心咒便卡顿了好几下,柳观春逐渐安静下来。“柳观春?”
江暮雪见她一昧低头,一声不吭,又疑心她是否痛到昏厥。他无计可施,只能寒声唤她。
柳观春眨了眨眼,她将滚沸的额头砸进江暮雪的怀抱。烧红的耳朵抵在江暮雪微微敞开的衣襟处,如丝缎软滑的乌发也缠上江暮雪的衣襟,勾在他绣满暗纹的白袍上。
柳观春小心挨蹭,试图用江暮雪冰冷的体温降烧。她就这么靠在江暮雪的肩头,侧目看他线条优雅的下颌,骨相嶙峋的喉结,单薄到近乎寡情的唇……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呆呆地说:“师兄,我今天赢了。”
江暮雪不知宗门里近日展开弟子武斗大会,听她这般说,只是低低应了一尸□。
柳观春又蹭了一下男人肤色雪白的颈侧,她细细思考和温少卿的对战,慢慢开口:“我用了你教过的北斗七式,还有奔星剑法,我赢得很快,但很吃。我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拿稳手中剑',我劝温少卿拿好剑君的本命剑,可他却很生气,他刺了我一剑。”
此言一出,饶是江暮雪再沉静稳重,也难免目露错愕。北斗七式还有奔星剑法,是江暮雪扮作白衣师兄时教会柳观春的。而那句“拿稳你的剑",是他作为玄剑宗大弟子江暮雪时,对柳观春说出的话。
她口中那句“师兄",喊的是江瑜,还是江暮雪?又或者说,柳观春直觉敏锐,她已知江价便是江暮雪……
江暮雪沉默无言。
他不知该说什么。
可柳观春好似只是神志不清,她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既把他当成白衣师兄,又把他当成江暮雪。
无奈之下,江暮雪只能将柳观春带回自己住过的弟子院。此处空寂无人,偏僻避人,唯有一间草庐,一片萧萧竹林。自江暮雪结婴后常居绝情崖,他鲜少回来此处。难得带人回家,也仅仅是想帮柳观春疗伤,避免她髓海紊乱,走火入魔。一路上,柳观春说了很多,她无意识地说完这些,又抬起脑袋,怔怔盯着江暮雪。
“师兄。"她喊他。
江暮雪敛目,那双凤眸温和,一如既往清雅高华。柳观春想了想,缓缓扯开衣襟,露出受伤的肩颈,女孩的雪肤上凝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艳红血色。
她没有旁的绮思,只是想给江暮雪看伤,柳观春和他诉苦:“师兄,其实我好疼……
“除了这里,还有肚子……
“手疼,腿也疼……
像是怕江暮雪不信,柳观春执着地拉扯衣衫,意欲拿出证据。她不骗人,她要让师兄相信自己真的受伤了。
柳观春不肯老实待在怀里,她忽然挣扎身子,四下扭动,江暮雪便有些接不住她。
在柳观春第二次要拉扯衣带给江暮雪看伤的时候,一道凌然剑气终于拍向柳观春的手。
柳观春像是被电到,吃痛地蜷指,不高兴地瞪着师兄。江暮雪无动于衷。
他一手强硬用剑气压制柳观春为非作歹的手,另一手再次托住女孩的臀,许是知道柳观春快要跌到地上,江暮雪又抬臂,将她抱高一些。<1可偏偏,被烧糊涂的柳观春太难缠了,她不能给江暮雪看自己身上的伤,那她便仰头看他。
女孩杏眸乌润,眼波流转,死死盯着江暮雪早已被揉到凌乱的衣襟,她看着那片裸.露在外的洁白无瑕的雪颈,感受江暮雪身上清净无涯的霜意,心念微动。
不知柳观春想到什么,她忽然低头,毫无预兆地张开了樱唇。江暮雪猝不及防遇袭。
他感受到肩上有一丝细微的湿意弥漫,小舌一扫而过,拂来的是女孩身上馥郁的花香。
就此,滚沸的舌.尖,抵上男人冷硬的锁骨,甚至深深咬了一口…江暮雪的薄唇几无血色,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肩背瞬间僵硬,就连窄腰都骤然紧绷。
柳观春尝到了冰,心情很好,就是有点咬不动。她吸了一口雪松香气,又是一声有些娇气的"师兄”唤来。江暮雪意识回拢,他并指一动,迅速压在女孩两片如花娇嫩的唇瓣上,拉开了她。
速度快得有些狼狈。
江暮雪剑眉冷目,声音低沉寒寂,又带着隐隐的怒意。他说一一
“柳观春,不能亲。"<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