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四)(1 / 1)

第27章梦醒(四)

第二十七章

柳观春又觉得自己找到了生活的盼头。<1她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小猫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猫猫教万岁!<8柳观春想到心魔说的事,她想,她已经辟谷,感受冷热的能力比普通的凡间活物要弱一点,但小猫很脆弱啊,她必须事事考虑详尽。于是,柳观春蹑手蹑脚走进主卧,她从藏宝珠里拿出那一块团花毛毯,这是她藏在衣橱里最厚实的一块毯子,给无盐盖上以后,他就不觉得冷了。当柳观春捏上这块软布的瞬间,她竞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江瑜师兄。之前柳观春在魔镇受伤,江师兄用灵流为她疗伤。她气息奄奄,身下垫着的就是这块毯子。

这条毯子是江师兄亲自从她的藏宝珠里取出的,藏在箱笼最底下,师兄想要拿到它,必是耐心翻动过她的衣物。

江师兄精挑细选,取了这条最蓬松、最柔软、最厚重的毯子,供昏迷的柳观春压在身下。

他事事尽心周到。

可是,这样体贴温柔的江师兄,为什么偏偏离她而去呢?究竞是她哪里不够好,连一个这样柔善的人都留不住。<2柳观春摇摇头,她不去想江瑜。江师兄走了,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还有了一只可爱的黑猫。

往后只要一心一意想着如何伺候自家的猫主子就好。无盐是一只不通灵智的小黑猫,他很笨,在外肯定因为瘦小,成日被其他大猫欺负。2

黑猫忍饥挨饿,无奈之下才跑进仙宗,寻找救援。但是他的运气很好啊,他遇到心软的神了,从今往后柳观春会好好照顾他的。柳观春绝对不会抛下无盐。

女孩轻轻笑了声。

她开始尝试一点点建造属于自己的安全感,她想试着做一个选择别人的人。当苏无言睡醒的时候,他蹲坐在床上,冷眼旁观柳观春忙里忙外,打扫房间。

床边烧着猩红银炭的炭盆,整个房间的寒气都被驱散,温暖如春。不仅如此,柳观春还在床前准备了好多孝敬猫猫大王的供品。苏无言打哈欠,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地上摆着食物的碗碟。有撕成细条的叫花鸡、有剁成碎末蒸熟的鱼糜、就连河虾都切成了小丁…苏无言看了一眼柳观春被河水浸透的裙摆,她什么时候还去河边捞鱼了?算了,他为什么要管一个奴隶的事?孝敬主子才是她的任务。柳观春挺上道的,要是在魔宫,她这样善于察言观色,已经够资格做他的手下了。

中午的时候,苏无言吃饱喝足,刚要睡觉。他转头一看,发现柳观春居然又进屋了。

好烦人,苏无言在床边快速敲击尾巴。

她知道无盐脾气差,不敢招惹,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把一碗碗盛满水的碗碟放置房中。

像是怕苏无言不喝水,每个屋隅角落,她都摆上水碗。此举竞让苏无言有些恍惚,他莫名想起小丫头……小丫头从前也是这样,一边和他抱怨水费贵,一边又在家里各个地方摆好水碗,生怕家猫不喝水,往后得了肾脏病会短寿。

愚蠢,苏无言是千年大妖,只有他看着小丫头生老病死的份儿!让一只卑微的蝼蚁担心身体,令苏无言感到心气不顺。如今的柳观春在他眼里,也不过蝼蚁一只,她很快就会被他杀死了,一个猎物居然还在担心猎人的温饱……喷,太笨了吧。<1柳观春明知修炼是回不了家的,但她也没有放弃剑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可能因为剑道是她唯一能坚持的事。又或许真如江阶师兄所说,她其实很喜欢剑。柳观春今日练了三个时辰的剑术,浑身是汗,精疲力尽。她背诵了那一篇《万剑诀化形篇》,但因她还没有结丹,神识不够强大,她凝不出很厚的剑茧,只有薄如蝉翼的一层,指尖轻触就破碎了。但柳观春还是很高兴,只是这些细枝末节的进步,她已经没有了可以分享的对象。

柳观春累到砸进被褥里,她闷头趴着,没一会儿那种熟悉的天塌地陷的感觉又来了。

没等柳观春惊呼,她就重重砸进一个魔纹繁复的法阵里。苏无言双手对抄进衣袖里,像是猫猫受冻揣着手那样,缓缓飞近柳观春。一张秀致跌丽的脸陡然逼近,倒吓了柳观春一跳。她眨眨困到生涩的眼睛,和苏无言打招呼:“心魔大人晚上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无言想到今日柳观春摆的水龙阵,倒是真有一件事想问她。“柳观春,你从前有没有养过猫?”

柳观春惊讶地望去,她在想,她又有哪里没做好,让喜欢猫的心魔迁怒于她?

柳观春声音怯怯地说:“养过的,是一只黑猫。”苏无言的瞳仁骤然竖起,他眯起桃花眼,他的前身确实是一只黑猫,可世上黑猫那么多,恰好被柳观春养了又有什么特别的?没等苏无言开口再问,柳观春又道一句:“它叫无盐,我很想……苏无言现在明白了,柳观春为何一见他这样强大的黑猫,就喊他“无言",原来他只是她心中那只贱猫的替身!6

苏无言不记得小丫头的长相,也不记得小丫头都喊他什么名字,但总不可能是他本名。

即便柳观春的一些行径很像小丫头,也大概只是巧合。毕竟小枣才是小丫头的转世,虽然当初小枣穿进这个修仙大陆时,言行举止也有许多方面,和前世的小丫头截然不同。<3不过苏无言是一只包容心强悍的猫主子,他没有怪罪她。苏无言要找的人是小丫头,可小丫头转世成了小枣,那么他要找的人便成了小枣。4

小枣已经完成攻略魔尊的任务,离开这个异世了,而柳观春的容貌和小枣截然不同,她不是苏无言要找的人。<7

柳观春不过恰巧养过一只黑猫罢了……他不能因一时心慈手软而错过寻回小丫头的机会。

他要让她回来,所以柳观春必须死。

苏无言绝对不会找错人的。<7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玄剑宗的屋舍被皑皑白雪覆没,整个仙山银装素裹,峰峦秀美,松柏濯雪。绝情崖上风雪更甚,除此之外,峰顶还盘踞一片带有雷霆电势的劫云。修士升阶,妖魔降世,天道自会送来检验道心、驱邪除祟的劫云。可那片雷云压势沉沉,隐有雷龙翻滚,云势浓密到几乎要将整座绝情崖笼罩吞噬,令观者心惊胆战。

莫说柳观春,便是三大仙宗的掌门与长老们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他们不免担忧江暮雪究竞能不能渡过劫云,江暮雪会不会死在这一场雷劫里。为了庇护江暮雪,仙宗倾尽财力与法宝,在绝情崖的洞穴外布下各式各样能够吸收天雷的符篆与阵法,但无一人敢在旁边作陪。所有人都怕劫云殃及池鱼,诛灭江暮雪的同时,也会让他们修为尽毁。江暮雪必须独自去承受这一切。

柳观春受过江暮雪诸多照顾,即便逃脱梦阵,两人形同陌路,可江暮雪为人正直,在柳观春受欺时,他曾替她解围。在柳观春心中,大师兄是个清正温蔼的人,没有人比江暮雪更合适修行。她希望他得偿所愿,平安渡劫。

柳观春把一碟鱼肉松放置无盐面前,她见小猫仰头去看那片深渊旋涡一般漫来的黑云,耐心心和他解释:“那是大师兄要渡劫升阶了,他可是数百年来第一个登上半神剑尊境界的修士,很厉害的。”苏无言不屑地甩甩尾巴,心中鄙夷。

不过……

苏无言瞥一眼天道设下的劫云,他自然知道天道定会助江暮雪升阶,如此才能塑造出一个能与魔尊匹敌的大能。

真等江暮雪成了剑尊,那可不好杀了,在此之前,或许他要尽快将妖邪召出幽冥,攻上仙宗。

柳观春要杀,江暮雪也要杀。

只是这次能够灭魄造阵的琉璃鼎不见踪迹,听说这一样宝物落到甘露宫去了,苏无言还得想法子去把它搞来。

柳观春看了小猫一眼。

黑猫没有吃鱼松,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唉,为什么一只每天吃喝玩乐的小猫也有那么多烦心事啊?又过了几天,宗门展开一年一度的擂台比武大赛,凡是擂台获胜者,作为奖励,都能得到可以辅助修行的天材地宝。作为玄剑宗的弟子,柳观春也报了名。

柳观春走出擂台的时候,她得知了江暮雪于今日清晨入山闭关,等待历劫。待劫云降下天雷那日,便是他渡劫飞升之时。待江暮雪修满无情道成为剑尊大能,他便可换道入俗。有了情窍,又不会误道,他就能娶唐婉了。<1

柳观春看了一眼终年积雪的绝情崖。

她莫名想起江暮雪。

大师兄一直高高在上,超脱出尘。他好似悬天冷月,和那片劫云一样高不可攀。

江暮雪身在高台,除了唐婉,他不会为任何人掉下来。江暮雪永远离开那场旖旎的梦,而柳观春的梦也该醒了。比武大会的前一夜,柳观春已经接受了江价师兄绝对不会回宗的事实。如今是冬末,再过十多天年关将至。一年过去,春季到来,山林万物复苏,又是一季新生。

柳观春取出那三盒魔核换来的珍宝,逐一打开匣子,然后打坐调息,用灵力融化宝物,慢慢送入灵域。

之前使用玉莲的时候,江师兄教过她如何融化天材地宝,再吸收进灵脉髓海。

她谨遵江师兄教诲,今日也如法炮制,学他那日的做法,为自己增加修为。柳观春吞噬珍宝的灵力后,确实觉得灵台清明,丹田暖溢,手中剑势亦威势逼人。

她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出了点汗,看到时辰不早,决定快些去擂台对战。柳观春给无盐准备好几天的凉水和吃食以后,手握竹骨剑出了门。今日,玄剑宗张灯结彩,擂台上阵法明光耀目。宗门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白衣、紫衣、黑衣的三宗弟子。柳观春是筑基一阶,与她对垒的自然也是筑基期弟子。擂台赛和寻常武斗比试不同。

既是出招搏杀,裁判是允许弟子们下手重一点的。毕竞往后在外降魔,都是用命去争去抢,哪有不受伤的道理?

只是,柳观春的擂台上光点浮动,与她对战之人,竞是那位诬陷过她当小三的温少卿师兄!

温少卿原本是结丹弟子,因私德有亏,被江暮雪几鞭子抽回筑基期。温少卿现在的修为虽和柳观春不相上下,但他领略过金丹修士的磅礴剑意,又生出过助战的神识,即便修为降低,武斗技巧也远胜于他人,这样的弟子打柳观春,其实有点胜之不武。

许多筑基期弟子看到温少卿出场,立马喊来裁决,表示自己要换人。反观柳观春,她无动于衷。

她没有什么想法,于她而言,和谁都是打,即便迎战温少卿也无所谓。温少卿看一眼柳观春身上灵气,便知她还没有升阶,仅仅是筑基期一阶。“废物果然是废物,即便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还是升不了境界。”宗门之中谁人不知柳观春拿到三颗魔核,换取许多珍宝,大家的眼睛都红得滴血,但这是柳观春应得的,没人会说什么。只是温少卿不服气,他还没忘记柳观春是那个连剑都使不出的废物小师妹。偏偏是这样的人,不但杀了那头将温少卿打得屁滚尿流的虎妖,还独得蔡长老厚待,宗门剑尊大师兄的关照……她有如此机缘,怎能不让人嫉妒啊?温少卿也存了一雪前耻的念头。

若他今日打败柳观春,岂不是说明他完全有扑杀虎妖的一战之力?上次他临阵退缩,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并不是因他胆怯!思及至此,温少卿伸手,召来声势赫赫的雷龙剑。柳观春如今已经可以正常使用竹骨剑了,她虽不擅长开灵域,但她可以开启上次出于濒死之际,悟出来的竹骨剑阵。柳观春瞥了一眼温少卿手中烧起熊熊烈火的长剑,心中并不畏惧。她拧了一个剑花,银光灼目,剑吟呼啸,静待温少卿出招。温少卿没有废话,立马提剑杀来,磅礴剑气掠起飘逸衣袍,竞也腾出浩然杀气。

他手中那把雷龙剑并非凡品,御敌时还可以分化为一剑一鞭。因此,当戾气腾腾的长剑直逼柳观春面门,柳观春虽提剑格挡,可另外一道凝了剑锋的长鞭却陡然从剑刃旁分枝扫出,径直刺向少女的颊侧。遇袭了!

柳观春分神去辨,她反手推开温少卿,迅疾后撤一步。饶是如此,手臂上也被锋利的鞭梢扫到,单薄的衣布被掺了灵气的长鞭破开,臂骨上横生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柳观春的左臂被淋漓鲜血染红,她遇到突袭,但她并没有恼怒,也没有因一时失利而陷入惶恐不安的境地。

柳观春知道,格斗厮杀时,决不能自乱阵脚,不过一招的成败,算不了什么。

可温少卿见她受伤,浑身狼狈,心中难免得意。他不由嗤笑一声:“就你这点实力,想来当初诛杀虎妖,也只是一时侥幸罢了。”

他有意奚落柳观春,有意让柳观春灰心丧气,但柳观春不为所动,她不会被这些恶言影响。

她只想赢。

柳观春握剑在手,再次冲杀上去。

这一次,她使出江瑜教过的剑招,她没有温少卿那样强悍的灵气,但她的身法可以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柳观春一边避开突袭,她左躲右闪,于对招间隙,观察温少卿的破绽。柳观春实在不容易,一边要避开温少卿挥来的那些能攻人灵台的长鞭,一边还要挥剑反击,与人对战。

她手中竹骨剑挟带瑟瑟萧风,在纵身跃起的瞬间,看到温少卿落单的后背,她福至心灵,旋剑反手朝后,猛然一刺!滚烫鲜血喷上柳观春的眉眼,将她的眼尾浸成霞红色。温少卿一时不敌,竞被她刺破肩膀。

肩上鲜血顿时喷涌不止,温少卿咬牙忍疼,往嘴里塞了一颗止疼的丹丸。原本温少卿持剑迎敌,尚且还算游刃有余,但在这一击破局后,他竟开始心生惶恐,下盘不稳,接连几次被柳观春逼到擂台角落。温少卿不明白。

柳观春只是个初初筑基的弟子,她怎可能刺中他?她明明连灵域都不会开,但她的动作居然可以迅疾如风,出招竞能这么快!再这样下去,万一他输给柳观春怎么办?那宗门里最废物的人……岂不是成了他?

温少卿望向柳观春,她的墨瞳染火,战意浓烈,竞有种不死不休的孤勇,教人心惊胆寒。

温少卿不愿输给这样的废物,他怒火攻心,再次展开绵密锐进的攻势。柳观春不慌不忙,她手中握剑,凝神应对。砰砰砰,接连几声刀剑相击的锐响,锋刃摩擦出的火花四溢,剑尘流泻,剑气如虹。

一时间,擂台上一团团凝霜的灵气外泄,尘土漫天。柳观春隐在风雪中,她的身子娇小,像一尾灵活的鱼,隐在茫茫飞雪中。有竹骨剑阵遮蔽身形,旁观者只能看到柳观春迎风飞舞的发丝,瞧不清她手中疾风迅雷的剑招。

柳观春师承江价,她又勤勉,自是将好几本剑诀牢记于心,将招式融会贯通。

柳观春知道自己不敌温少卿,只能图快,越快越好,每一刀、每一剑都要刺向温少卿的命门。

柳观春的境界太低,但她出招的速度够快,竟也隐隐压制住温少卿的战意。只是,柳观春压着一口气战斗,她的血脉债张,心脏狂跳,胸膛痛得几乎要爆裂开来,就连呼吸也逐渐粗重。

她浑身汗湿,衣布紧贴上后背,像是裹在一场滂沱大雨里。可即便这样,柳观春还是没停。

疯子,她是个疯子!

温少卿看着步步紧逼的少女,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柳观春只想赢,她不会服输。<2

就算豁出去性命,和温少卿斗个鱼死网破,她也不会停下手中的剑。温少卿不懂柳观春为何如此拼命。

他当然不懂。

柳观春每一次进步、每一次得人厚待,都得要她撞个头破血流才能得到一点可能。2

她别无选择。

她从来没有选择!

“哗啦一一!”

一袭击电奔星的剑势顺势击出,凶悍地劈向温少卿执剑的腕骨。剑招来势汹汹,其力之大,可凌空斩断人骨!温少卿受惊,迅速抛剑自保。

本命剑落地,修士认输。

柳观春赢了!

柳观春还剑入鞘:“我赢了。”

温少卿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雷龙剑,他不敢相信自己输在柳观春的手上!柳观春平缓了呼吸,她忍住因攻势太快,鼻腔里涌出的血意,她隔空挑起那把雷龙剑,将此剑撞回温少卿的掌中。

“拿稳你的剑。"少女清幽的声音冷不防传来。这是江暮雪在柳观春战败的时候和她说过的话。不过是一场比试而已,输便输了,但作为一名剑君,本命剑却不能丢弃!可温少卿不能领会柳观春的鼓舞之意,他只当她在羞辱自己。于是,趁柳观春转身离开擂台的瞬间,温少卿愤然握剑,朝她的后背刺去一击。

“去死吧!”

柳观春听到剑吟震耳,愕然转身。

虽然她及时转身格挡,但那把雷龙剑还是刮向柳观春的颈侧,硬生生剜出一道血痕。<2

一阵钻心刺痛传来,柳观春不由皱紧眉头,看向温少卿。柳观春眼中没有愤怒,她很平静,她笑了声,说:“愿赌服输,看来温师兄输不起啊。”

这一句话,足以让温少卿羞恼难堪。

柳观春是不是觉得他甚至算不上可以一战的对手?他被她看轻了……他不服气!

可是这时,裁决已经上场,当空以剑气压制住不讲武德的温少卿。1“比试已结束,弟子不可逞一时意气故意伤人!”温少卿不甘心,但他无可奈何,只能被其他师兄拖下擂台。柳观春拿到自己晋阶的令牌后,没有逗留。颈上的伤势不重,她可以回弟子院慢慢敷药。又赢了一场,柳观春本该高兴,可她却发现,自己没有能够分享喜悦的人。柳观春缓缓往弟子院走去。

夜风萧瑟,雪夜寂静。

四周空无一人,唯有柳观春踽踽独行。

柳观春下意识摸出腰带别着的那只纸鹤……她手上沾了血,染在光芒黯淡的纸鹤上。

也是这时,柳观春忽然觉得丹田升温,一股足以焚烧神志的热意猛然袭上灵台。

柳观春的视线模糊,她努力睁眼,看向自己握剑的手。雪肤底下,隐隐有灵气涌动,四肢百骸到处有灵力翻滚,连带着手臂肌肤都鼓出一连串小包。

有一团热气几欲破体而出。

柳观春并不知道,这是升阶的迹象。

她吞噬太多天材地宝,偏偏体内的雪灵根吸收灵气的速度过快。累积的修为在丹田爆开,可这具凡修身体却无法及时吸收这些功力,于是那团外泄的灵力只能残留于经脉之中,滞留不去。眼下的困境,必须要有其他修士在旁帮助柳观春调息,辅助她通灵顺气,如此才能顺利吸收修为,成功破镜。

若是灵力储藏丹田太久,无法纾解,亦会有灵台爆裂,髓海枯涸之险!可是没人教过柳观春这些事,宗门之中大多都是根骨惊奇的灵修,他们没有教导凡修的经验。

柳观春什么都不懂,她只能一头栽进雪里,茫然地承受这些痛意。她的指骨还捏着那一只白色纸鹤,鲜红的血一点点溢出,流淌进纸鹤的羽翅。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道诞下的怜悯。

那只白色纸鹤忽然颤动了一下,它在雪中支起身体,晃晃悠悠往绝情崖飞去。

绝情崖。

乌云密布,大雪满山。

黑峻峻的洞穴中,一个身姿峭拔秀致的男人正在闭目打坐。伏雪剑护在一侧,泛起幽冷的萤尘雪意。霜花冷寂,将闭关的江暮雪护在其中。

雷劫将至,饶是剑骨天才江暮雪,也不敢说自己此次历劫一定诸事顺利。但剑尊境界大成,亦是他毕生所愿,如今心愿得偿,自是欣慰。江暮雪的神识出窍,神游灵域。他原本在髓海中沉浮调息,偏偏有一只细微刁钻的纸鹤闯进洞中,一路朝江暮雪飞来。纸鹤吱吱叫着,一窜三尺高,它焦急地抬起鹤首,不住地顶,江暮雪的指腹。

信鹤没多少残存的灵力了,它奄奄一息地推动男人的指骨,试图唤醒江暮雪。

伏雪剑:……你找死!

就在伏雪剑击出剑意,意欲将这只恼人的虫子撕成碎片时,江暮雪从髓海浮上来,他略一抬指,捻住了纸鹤。

男人的凤眸清明,额心丹砂元印隐隐发红。修长两指衔着这只染血纸鹤,江暮雪将其递至眼前,细细端详。这是柳观春之物,染的也是她的精血。

柳观春有难,命在旦夕。

江暮雪默不作声。

他望向洞外雷电翻滚的劫云,一动不动。

伏雪剑感知此事,它大惊失色,赶忙劝道:“别作死啊别作死啊!咱们飞升在即,不可为了旁人前功尽弃!你稳住、稳住!那小姑娘福大命大必定死里逃生,你千万别去!”

江暮雪沉眉敛目,清霜拂面,飞雪落肩。

他自认灵台无尘,心境幽谧,无牵无挂,无挂无碍。可不知为何,他身处此间,他会屡次想到柳观春浴血奋战的样子。风沙卷起少女发髻间两条锦葵红的丝绦,诱得她脑后细长发带随风摇曳,活灵活现,如同两尾灵动的锦鲤。

只要她尚有一口气在,她就会无数次拿起血泊里的剑。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她都不会后退。

柳观春不认命,不服输,她固执得要命。

可她又是如此鲜活、如此俏丽。

生机勃勃的少女,像一节不住攀升的嫩竹,终有一日,她会茁壮成长,长成风雪不催的茂密竹林。

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最不该…死在这里。洞外又是一声声轰隆雷鸣,震耳发聩,仿佛撼在人心上。风动心摇树,心念无休无止,心神不宁,心绪不静。江暮雪似有所感,他的怜悯终是难以自制……他似乎有些过界了。洞外,一轮孤月缓慢坠下绝情崖,跌落人间。1江暮雪指骨蜷曲一下。

最终,他还是召剑入手,走向洞口。男人白衣翩翩,婉若莲绽,他的步履不停。

在出洞的瞬息,江暮雪打出一道撼天动地的法印,破开了绝情崖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