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梦醒(二)
第二十五章
其实江暮雪猜的不错。1
柳观春看着性子软,好说话,但她实在固执得要命。和人比试也好,和妖物厮杀也罢,只要她有一口气在,她必须得个结果。做事一定要有始有终的,她不允许江价不告而别。况且,要是柳观春误会了江师兄呢?他可能没有离开,他真的只是先行一步回了宗门。
对啊,魔核能换天材地宝,能助长修为。
江师兄都修无情道了,可见是抛下世间爱恨嗔痴恶欲五毒,他一门心思只有修行,又怎会放弃这么重要的珍宝?
万一他只是放置心诀书籍的时候不小心将东西留在她这里了,那他回宗后交不上魔核该有多着急呢?
柳观春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她必须帮师兄解了这燃眉之急。柳观春为了养好身体,撑到回家那一日,她就算再困苦,早上也会醒来喝一杯糖水或是蜂蜜水。偏偏今日事急从权,她忘记了一日三餐定时吃饭的规矩,先一步召出竹骨剑,御剑回宗。
柳观春看着脚下踏着的竹骨剑,长剑光华流转,竹影潇潇,是世间珍品。试问,一个讨厌你的人,怎会把宝剑转赠给你?试问,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怎会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可是,人心善变,人心莫测,她不知道近乎一个月的相处,她有没有哪里讨了江师兄的嫌。<1
江瑜性子好,不怪罪她,只是失望与不满一点点累积,堆到一个阈值,让他承受不了的时候,他会选择转身离开。
如此果断坚毅,如同他的道心。
柳观春不敢往坏处想,她拍了拍脸,对自己说:“镇定一点,冷静一点,要对自己有信心,你没有那么讨人厌,你没有那么不乖巧、那么不懂事,别人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至少…至少你很喜欢你自己啊。"<5可是,再怎么喜欢自己,她也会感到孤独。柳观春也只是一个很平凡很平凡的女孩,她不该为“自己不够强大、容易寂寞”一事感到羞耻。
其实,柳观春无论做什么事,她都想好最差的结果,如此提前去品尝苦涩,才能在最坏结局到来的时候,忍住眼眶里的眼泪。仙宗山门口,还有许多迟来的弟子陆陆续续进宗。不止玄剑宗的弟子,还有紫璃宗、归墟宗。
柳观春在最后对付虎妖时一战成名,弟子们也算是接纳了这个修为吊车尾的废物小师妹。
众人只看柳观春一眼就默默转身,继续和同门弟子说笑,顺道将手中的魔核交给蔡长老,换取太阴殿那一批华光溢彩的修行珍宝。柳观春不再引人注意,他们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见到她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可为什么柳观春还是有些难过?仅仅是想让旁人不要针对她,待她一视同仁,柳观春都付出了险些丧生的代价。<1〕
柳观春握紧手中本命剑,她深吸气,上前几步,询问之前一起待过禹镇客栈的弟子:“你们有没有见到江瑜师兄?”柳观春忽然靠近,众人还吓了一跳,但他们没有露出什么嫌恶的表情,只是茫然摇摇头:“没有见到。”
他们记得那个修为高深的无情道剑君,没人能说得出他的来历,但仔细想想,宗门里弟子众多,谁又能逐个儿认识过去?柳观春没有问出江阶师兄的行踪,她没有气馁,又转身去询问其他弟子。直到温少卿听到柳观春的话,嗤笑一声:“怎么?你的队友不想和你一队,嫌你累赘,所以先走了?”
柳观春没有反唇相讥,她只是垂下眼睫,快步离开。倒是蔡长老喊住了柳观春:“观春小友,且慢。”柳观春回头,迎上一张和蔼慈祥的笑脸。
她躬身行礼:“弟子见过蔡长老。”
仙风道骨的老者把笔丢给同僚,笑道:“吴长老,帮我代职半日,明日请你吃酒。”
吴长老眉峰扬起,怒目而视:“怎么?你又想偷懒?你别走!”蔡长老没理人,倒是拍了拍柳观春的肩膀,劝她赶紧跟上,免得一起挨吴长老的打。
柳观春被蔡长老用剑气操回了他的居所。
这是距离绝情崖最近的一个院落,亭台楼阁,依山临水,十分清雅僻静。只是平日用结界罩着,自外看去,不过一片葱郁密林,难怪柳观春从来不知这里有屋舍。
蔡长老喜欢事事亲力亲为,他为柳观春沏了自己晒的花茶,邀她落座。柳观春不知蔡长老为何对自己和颜悦色,她困惑地问:“长老寻弟子是有什么事吗?”
蔡长老道:“你不是要找江瑜吗?老夫恰好知道他的去向。”柳观春一怔,忙追问:“江师兄去哪儿了?”“哎呀,这臭小子让老夫给你带句话,他忽然悟道,觉得无情道真是盗名欺世的恶道,他受此道蒙蔽,心中不快,已经弃道下山,不回宗门了。临走前,他还让我给小友带一句话,小友虽根骨不佳,但你心性稳静,只要勤勉修行,不忘本心,必有大成之日。"<2
说完,蔡长老还从隔空取走了柳观春锦囊里的三颗魔核,又取出三只宝匣,“这是你此次降魔比试的奖励,盼小友仙途亨通,万事顺遂。”柳观春接过三样沉甸甸的宝物,她的目的达成,她本该高兴,可看着这三只冷冰冰的匣子,她又觉得有点可笑。
她和江瑜师兄的情谊,轻易就被这些天材地宝买断了。她收了礼物,她和江瑜再无瓜葛。
柳观春紧握宝匣,指骨绷得死紧。
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江价师兄不肯亲自同我说?”
柳观春死死盯着蔡长老,她目光坚定,好似一只陷入困境的小兽。她走不出来,她想不明白,她陷入绝境。
蔡长老长叹一口气,道:“老夫也不知道,想来是见了小友就走不了吧?”听到这话,柳观春终于死心。
也是,她这样缠人,江师兄肯定避之不及。<1只有不见她,才能舍下她。
没事的,很正常不对吗?江师兄已经陪她走过很长很长一段路了,她要再乖巧懂事一点,她要心存感激,这样一来,兴许下次再有人与她同行一路时,就不会那么害怕与她道别。
柳观春辞别蔡长老,她抱着匣子回了弟子院。蔡长老看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拿帕子不住擦拭额头,嘴上抱怨:“这都什么事儿啊!倒让老夫当了恶人!"<2没一会儿,庭院一隅,踏出一名仙姿玉貌的剑君。他的容色沉静秀致,手中伏雪剑欺霜赛雪,衣袂翩跹,正是隐匿行踪的江暮雪。
男人抬眸,淡扫蔡长老一眼:“不过是捎带一句辞别的话,您不该胡谄一通,诱她误道。”
“老夫说错了么?一个个修无情道,没点人情味,看着就难受。“蔡长老冷哼一声,他从袖中摸出龟壳,取铜板卜卦。咽当两声,掌心一摊,金钱卦象铺在掌心。
蔡长老瞥一眼,乐了:“小友,你命里还有一劫啊。”江暮雪垂眼:“还请长老指点。”
“天机不可泄露,沾因果的事,折寿啊,老夫还想多活几百年呐。”说完,蔡长老忽然靠近江暮雪,耸动鼻尖,惊讶问:“你元婴满阶,快破镜了?过几日要开始闭关渡劫了吧?”
江暮雪漠然点头:“正是。”
蔡长老酸得厉害:“哟,仙宗千百年来第一位无情道剑尊啊,比老夫的修为还高深呢,当真得天道偏爱。你小子破镜择道,往后还择无情道吗?"1蔡长老自然知道唐玄风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等着江暮雪择道另修时,劝他改道,如此便有凡人情窍,与女儿唐婉成婚也不怕误道。可他瞧着江暮雪冷心冷情的样子,不像是会改道的性子。果然,江暮雪沉思一番,对蔡长老道:“我会再择无情道。"<3他自己也不知缘由,他其实对无情道不算有多少留恋。只是…
若他不选此道,若他不坚守道心,那他今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行径,又算什么?
若非为了断情绝爱,大道功成,他又为何推开柳观春?<1江暮雪究竞在畏惧什……他一贯灵台清明,可今日却像个初初入道的弟子,心生迷惘。<1〕
倒是蔡长老奸诈地笑:“嘿嘿,那看来唐掌门的算盘要落空咯!”柳观春回到自己住的弟子院。
一个月没有回来,她住的小院到处都是枯叶和霜雪。柳观春没有使用清洁术帮忙清理,反倒是自己去劈砍竹枝,扎了一把扫帚回来打扫。
柳观春一有烦心事就会这样麻木地做家务,家里清理干净,汗也出了,心中积压的郁气自然而然也就散了。
可偏偏今日奇怪,无论她怎么做事,那种烦闷的感觉还是如影随形。最终,柳观春放弃抵抗,难受就难受,不偷不抢还不许人不高兴么?她不能对自己太苛刻了。
柳观春没有动用那些提升修为的珍宝,她把它们藏在柜子里封存。她只是觉得,一旦用了这些珍宝,她好像真的坐实了以物换友谊的事,她好像就能说服自己,她和江瑜师兄的友情无关紧要,几样天材地宝就能抵消。她不想这样。
柳观春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夜空中孤零零的月亮。她摸出身上仅剩下的江瑜的东西。
是一只白色的纸鹤。
它曾跟着她进过蛇妖的婚房,一直贴在她的腰间输送安抚人心的暖流,帮她通风报信。
纸鹤已经没有灵力了,连翅膀都黯淡无光。柳观春凝望它,唯有这样,她才能确定江瑜师兄确实陪过她一段时日,她也曾被人温暖过,她不觉得孤单。
思来想去,柳观春又打开了那个比武卷轴。她进到三十七号比武场,她曾和白衣师兄一起练剑的地方。柳观春盘腿坐着,一边吃米糕,一边翻动手中心诀默背。蔡长老说得很清楚了,江阶师兄离开玄剑宗了,他不会回来了。可万一呢?
万一他还有什么东西遗落宗门;
万一他还记得有一个尚且算是乖巧勤勉的师妹不曾道别;万一他带着比武卷轴上路,可以时刻入法阵指点……柳观春从来都是如此,自己已经陷进绝境,还给身边人留下成千上万条退路。
可是即便如此,江瑜也没有回来。
岁暮天寒,玄剑宗今日的风雪很大。
江暮雪元婴阶满的事很快就人尽皆知,各宗长老和仙宗掌门纷纷同唐玄风道喜,羡慕他有这样天赋异禀的弟子。
众人围着江暮雪商议闭关渡劫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整个大殿热闹非凡。
但江暮雪却没有半分欣喜,他一贯如此漠视人与事。夜深时分,江暮雪回到绝情崖。
他刚结下调息入定的剑阵,怀中比武卷轴招人比试的红光便大作不止。江暮雪薄唇微抿,他点开光阵,看到三十七号比武场里的女孩。柳观春盘腿坐着,背影孤清。
她仍是一个人,手中捏的那卷,正是她要学的《万剑诀化形篇》,她说过会挑灯夜读背下这一册,她没有撒谎。
招人比试的红光还在闪烁,可江暮雪却没有如从前那样迈进法阵。他静静看了很久,最终扬袖,熄灭了光屏,亦焚毁了那一纸比武卷轴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