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下山(十三)
第二十三章
降魔舆图上遭遇妖魔侵扰的镇子,基本都已得到处理,比试就此结束。然而这次禹镇之行,玄剑宗的弟子却伤亡惨重,最后关头,还是江暮雪及时救场,将其余几个大妖斩杀。
江暮雪安排好弟子回宗疗伤的事,自己寻了个借口,又在人间多逗留一两日。唐婉见江暮雪心意已决,心心中猜测他可能是想关照柳观春,但她到底是被柳观春所救,若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恩将仇报,肯定会引起江暮雪反感,是以唐嫁什么都没说,甚至做足了表面功夫,给柳观春送去许多疗伤的药材。<1柳观春伤得很重,她没有吝啬药材,凡是唐婉所赠,她尽数用了。1柳观春在这次杀妖行动中挺身而出,她不畏生死降服了大妖,那些宗门里平日看她不惯的弟子们,对她的印象又有所改观。一个是觉得柳观春虽为凡修,但好像也没有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另一个是她虽然与唐婉有过节,甚至勾搭唐婉的未来道侣江暮雪,但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很拎得清,竞舍身搭救唐婉……也不算坏到极致。只是段芙蓉师姐和温少卿不敌虎妖,被打得落花流水不说,还亲眼看到柳观春一个初初筑基的弟子持剑斩杀妖邪,他们心中愤懑,自认丢了大脸,对柳观春的怨恨更深。
柳观春也并不打算与施.暴者和解,她受过奚落与欺凌,如今她也学会如何慢慢修炼,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讨好任何人。况且……她有白衣师兄这一个朋友就足够了。<3客栈里的修士弟子们陆陆续续回到宗门,柳观春白日服药,夜里又有江瑜师兄输送灵流疗伤,身体也渐渐好起来。
虽然下山降魔这段日子每日修炼很是辛苦,但柳观春身边有人陪伴,她竞一点都不觉得苦涩,回忆起来心中也有些许甜蜜。这日,柳观春收拾好行囊,她意外在藏宝珠里发现一堆堆累积如小山高的心诀剑法。
不仅有基础剑法,甚至还有孤本心心诀!要知道她每次上藏书阁借书,因为她的资历不够,根本借不到那些高阶的心诀。这么贵重的书,江师兄竞全部塞进她的藏宝珠里吗?
柳观春被天降馅饼砸晕了,她脚下飘飘然,忍住狂喜,找上江师兄。“师兄,我的藏宝珠里多了几本心诀,是不是你一时没注意……放错了?”江暮雪本在客房中收拾衣物,听到这句话,他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偏头看了柳观春一眼。
少女的杏眸清亮,隐隐含有期待。
她不敢占为己有,即便知道是江师兄的礼物,也怕自己自作多情,还是会提前来询问一下江暮雪。
江暮雪心中了然。
柳观春不认为,这世上会有独属于她的偏爱。1柳观春不认为,她的运气好到能得人善待。1江暮雪眉心的守元印渐渐升温,心头犹如巨石积压,闷闷的,叫人无法喘息。
他无情无欲,他本该什么都不懂,可他会屡次对柳观春心软。“那是赠你的心心诀与剑谱,独属于你。“江暮雪顺从本心,他想,这是最后一次偏私,他总该送她一场好梦。<2〕
江暮雪的话像消融冬雪的春雨,兜头淋了柳观春一身,雨水半点不冷,甚至被日光晒过,暖洋洋的。
她冰封的心因江师兄这句话有了生气,她重重点头,连连承诺:“我一定会好好珍藏。”
绝对不会让这些剑谱蒙尘,绝对不会让它们有丝毫破损。柳观春想到自己已经编到一半的络子,她很快也能给江师兄回礼,不知道江师兄戴上她的剑穗,舞剑时会不会更加潇洒俊逸。柳观春藏着小秘密,她对江暮雪狡黠一笑。少女杏眸弯弯,嘴角上翘,她在他面前也有了其他神气的表情。柳观春问:“师兄,我们今日回宗门吗?”江暮雪揣测她的想法,良久才道:“如你不想回去,也可以在外逗留两日。”
柳观春没想到江师兄会陪她在人间玩两天,她有种拉着好学生一起逃课的羞愧感,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激动,谁不喜欢有一个和自己一起作恶,咳咳,玩要的朋友呢?
宗门的生活枯燥单调,柳观春盘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两个月就开春,是她的生日。
她想提前过生日,想和江师兄一起在人间开开心心玩一场。柳观春:“师兄,你陪我过一个生日吧?”江暮雪略有错愕:“你生辰到了?”
柳观春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其实还没到,就是想提前过。”江暮雪垂眸,应了声:“好。”
今夜,柳观春回房后,特地取来宣纸,铺在桌上。她提笔研墨,正襟危坐。
那纸上赫然一行大字:“愿望清单。”
一、和江师兄一起吃个蛋糕,吹蜡烛许愿。1二、和江师兄一起登山望月,顺道买糕点吃食,在外野餐。1三、和江师兄一起逛集市,多添一些卤肉的香料,最好再置办一条毛毯。比起雪兔的皮草,还是棉花被子睡得舒服一些,只是之前没有藏宝珠,她力气小,不好把一条棉被搬进山门。
柳观春写下许多要和江师兄做的事,她翘起兰花指,捻起纸张,轻轻吹了一下。
墨迹缓缓干涸,柳观春满意点头。
她心里高兴,竟就这么抱着纸张睡了一夜。第二天醒转,柳观春挪来铜镜,对镜上妆。从来不涂口脂的柳观春,破天荒从包袱里取出那一个买来假扮妻子的牡丹口脂盒,她的无名指碾上一点,嘛嘴细细涂抹,不过轻巧一搽,镜中少女便艳老桃李。
柳观春怕江师兄觉得她的妆容太艳,不够庄重,两人毕竞是清修道人,又取帕子小心擦去一些脂粉。
至于衣饰,柳观春不想招人误会,只取了一身宗门弟子服,又拧好一个双环髻。只是发髻间多绕好几圈柿红色的丝绦,为了彰显今日与往常不同,她还特地别上一只银色的阔叶豆娘发夹。
微风拂面,蜻蜓小翅颤抖,栩栩如生,显得柳观春愈发玉雪可人。柳观春打扮妥当才去找江师兄。
柳观春推开虚掩的房门,入目便是被一团霜色莹尘覆没的江师兄。江暮雪早已拾掇好衣饰,只是眼下见柳观春没来,不荒废晨光,先在榻上打坐调息。
房间里侧,剑气凛然如风,圈出一层凝霜的冰壳,护住修炼的江暮雪。剑风扫过,吹起江暮雪锐利如松针的发尾,搭拢于膝上的白袍也被轻轻掀起,更衬得他眉心那点红圣洁无双,萧然尘外。柳观春不敢叨扰师兄修炼,她蹑手蹑脚,作势又要往门外退。可这次,一缕剑芒朝她游弋,犹如一根小指,固执地勾住了她的衣角,拉了拉,阻止她离去。<1
柳观春诧异地回头,迎上江暮雪微睁的凤眼。“师兄。“即便她看到剑气的动作亲昵,柳观春也不疑有他,只当江师兄是想唤她一起出门。
柳观春朝他笑起来:“师兄调完息了?”
“嗯。“江暮雪收剑入鞘,不过袖袍一扬,那些白色浮尘便不翼而飞。似是意识到自己太过冷淡,江暮雪试着让自己稍带些人情味。他凝神看向柳观春,雪睫半垂,扫过柳观春殷红的唇,顿了顿:“你今日上了……<1
柳观春特地装扮一回,竞教人看出来,顿时窘迫极了,她紧张地问:“很难看吗?我上妆技巧确实不佳。”
江暮雪的视线落在她浅搽一层红脂的樱唇上,停留一瞬。江暮雪想到那日两人扮成夫妻,他掰过柳观春的下颌,细致帮她上妆。彼时无知无觉,只把柳观春当成一副静待画工点睛描唇的美人像,下手也略微不知轻重。
可今日,他见柳观春妆容得宜,顾盼生辉,又意识到她是不可冒犯的活物。有了这个认知,柳观春在江暮雪的印象中,又变得栩栩如生了些。江暮雪静立不动,柳观春心中忐忑,不由又靠近一步。“师兄?很难看吗?"她心有惊疑的时候,声音其实有点软。“不会。“江暮雪似被烫到,回答得很快,他沉声转换话题,“你昨夜列了单子?”
柳观春想起夜半时分,她给江暮雪传信,告诉他,今日要做的事她都记在单子里了。
柳观春一想到要展示自己的巧思,难掩激动。她拿出三五张白纸,递到江师兄眼前:“对,今日我们先去赶集,卯时正好出摊子!”
江暮雪依着她出门。
人间对于江暮雪来说,其实太过吵闹。
修为臻至元婴的修士,几乎世间罕见,他们的五感早已超脱天外,世间的浊气、鼎沸人声,对于这等大能来说,便是极其吵闹的存在。也是如此,许多高修为的修士几乎很少游荡人间。
唯有江暮雪这等修无情道的剑君,才能沉心静气,即便身处浊世也镇定自若。
逛街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柳观春拿着银两东看看西看看,捋袖子和店家来来回回砍价。
她买了一袋金银花、甘草、当归,有的用来煲汤,有的用来夏季沏茶解暑。除此之外,柳观春还买了一些鱼虾。
隆冬腊月,柳观春特地取冰来冻着河鲜,又将其塞进藏宝珠里保鲜。藏宝珠的时间是静止的,完全可以当成冰箱使用。柳观春忙得满头大汗,这才想起今日还没吃早饭。虽然江师兄并不会感觉饿,但柳观春拉他作陪,自然要管饭,这是待客的礼数。
柳观春买了一笼屉个头不大的羊肉包子,还要上两碗甜豆浆。她把吃食推到江师兄面前,说:“我小时候每天出门上学都会买一个包子,搭配一碗豆浆作为早饭……江师兄没辟谷之前,早膳都吃些什么?”柳观春骤然发问,江暮雪反应不过来,只用一双沉寂的眼睛看她。其实,他在入道后,已将那些只给他带来不快的前尘往事,尽数封存进自己创造出的迷魂梦阵中。<1
他不需要有愤怒、喜悦、仇恨、酸楚这些情绪,他要做冷心冷面的剑君,如此才不会陷进少时的梦魇中。
豆浆的热气熏上眼睫,江暮雪想了很久,低声说出一句:“花糕。”虽然那块甜糕被伺候他的宫人下了毒,害得江暮雪险些死于非命。<2)以至于那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江暮雪一看到吃食就犯恶心,他滴水不沾、粒米未进,险些将自己活生生饿死在冷宫里。<1但现在……
江暮雪似有所感,低头看着眼前闷头吃包子的少女。柳观春在江师兄面前进食十分随意,没有半点拘谨,柳观春的不拘小节,亦令江暮雪感到放松。
师妹送来的吃食没有毒,她觉得好吃,才会劝食。江暮雪虽没有吃早膳的习惯,但他不愿拂了柳观春的好意,也学着柳观春的样子,咬了一口包子。
羊肉用米酒和香料卤过,不会很膻,的确很好吃。柳观春见江师兄捧场,心里高兴,又吃了两个肉包。白天,柳观春几乎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她的藏宝珠里塞进满满当当的日常用物,连累珠子都变大了两倍。
等到少女扛起一床新织的棉花被褥,拼命往藏宝珠里推的时候,江暮雪终于忍不住开口:“弟子院很冷吗?”
闻言,柳观春讪讪一笑:“师兄姐们很擅辟谷术,他们几乎不觉寒冷炎热。但我不一样,不知道是资质太差还是旁的缘故,辟谷术时常失效,我还是能感受到冷热。”
江暮雪缄默,他知道缘故,柳观春这具身体其实并不通晓灵窍,若非移植的灵根助她入道,恐怕渡她再多修为,她也筑不了灵基。想到这里,江暮雪又问一句:“一床被褥够吗?不如再买些暖屋子的无烟银炭?”
柳观春没想到江师兄贴心至此,她连连点头:“那当然再好不过。”她刚想付炭钱,却见江师兄已经先她一步,递去一枚易物的珍珠。柳观春有点惊讶:“倒让师兄破费了。”
“无事。"许是怕柳观春记在心上,江暮雪又把装珍珠的袋子递给柳观春看,“还有很多。”
柳观春看到满满一袋价值连城的海珠,心态有点崩,脸上尽是酸意:“师兄好有钱啊。”
她仇富!
看着柳观春暗暗咬牙切齿的小表情,江暮雪难得扯了下唇角。傍晚,柳观春准备好所有烤蛋糕的材料,搬进客栈的灶房。她来到这个异世大陆就只烤过一回蛋糕,如今是第二回。1但显然,柳观春厨艺不算精湛,即便用风符帮忙控火,蛋糕底部还是烤焦了。
但她想到江师兄没有见过蛋糕,所以烤焦了也不尴尬。“师妹,吃食是不是糊了“江暮雪原本在灶房打坐,偏他嗅觉敏锐,闻到一股浓郁的焦气。
柳观春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没有,绝对没有!”江暮雪看了一眼焦黑的蛋糕胚,沉默不语。“你看,这个生辰糕就只有底部是黑的,代表了黑土地,我们凡人一出生就是扎根在土地上,故而蛋糕要烤成这个程度才能与生辰应景。”柳观春信口雌黄糊弄师兄。
当她尝糕的时候,眉头都被焦糕苦得紧蹙成一团,江暮雪又道:“所以,你家乡爱吃偏苦的糕点?”
柳观春一怔。
不好吃的东西是不会流传下来的。
她脸上尴尬,即便江暮雪脸色冷淡,但她还是听出师兄话中戏谑。好吧,原来师兄一点都不好骗啊。
烤都烤了,生日蛋糕不拿来许愿岂不是亏了?柳观春还是把控不好锋锐的剑气,她不想浪费蜡烛,所以没有像梦境里的江暮雪那样,直接用剑意削裁细烛。
她拿出一根白蜡烛,取竹骨剑一点点手动削细。明明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但因江师兄陪在身边,她竞也不觉得无聊。柳观春做事很是专心,她难得有不聒噪的时候,静得让人心惊。江暮雪打坐完毕,从无我境界中浮上来,他睁开清冷的墨瞳,瞥向柳观春。混沌迷蒙的霞光照进客栈的灶房,流泻至柳观春低垂的发髻,金光融进乌黑的头发里,别着的那只阔叶豆娘也随着她手中的动作轻轻颤抖,好似从莲池里飞来的活物。
柳观春近在咫尺,只要江暮雪精心凝神,便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不知为何,他竞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他影影绰绰想到了什么。
女孩带笑的杏眼、手上燎出的水泡、极欢喜极可爱的一句“师兄”…江暮雪的髓海里倏忽掀起惊涛骇浪。
他道心不宁,硬是施加了清心术法才将那些繁杂的思绪抚平。那一幕究竟是什么?
江暮雪眉峰微皱,他不明白。
柳观春削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制好了两根简易版蜡烛。她问:“师兄,你几月生日?”
江暮雪:“腊月。”
柳观春笑了声:“那不是正好,我给你也庆一回生。”她切了两块蛋糕,但这次她学乖了,焦黑的部分全部剔除了,只涂抹了一些乳酪,埋了几颗山果。
柳观春点燃蜡烛,分别插.在两块蛋糕上。她把师兄那块挪到他的面前:“师兄闭眼许愿,许完了再吹蜡烛,愿望会实现的。”
柳观春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暮雪,仿佛在期待他闭眼。江暮雪无可奈何,是他自己答应要陪师妹玩耍,只能照做。江暮雪没什么心愿,他思来想去,只帮柳观春许了一个。他盼着柳观春往后顺遂平安,大道通达,再无劫难。
江暮雪睁开眼,吹熄蜡烛。
青烟袅袅升腾,横亘二人之间。
江暮雪凤眸淡扫,看到柳观春仍闭着双眼。少女双手合十,檀口微启,念念有词。
许了足足一刻钟的愿。
她的愿望……真的很长。
没错,过生日的机会难得,柳观春不仅仅给自己许了愿望,还给白衣师兄许了,就连江暮雪、蔡长老、妖域里几只常来窜门的精怪,她都逐个儿祝福过艺既然决定赫生日愿望的羊毛,自然要物尽其用。柳观春许完愿,闷头吃蛋糕,但她好像放了太多糖,糕点甜得过分,自己没吃两口就放下了。
反观江师兄,他竞低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难道师兄没有味觉?
好吧,柳观春也不敢问。
夜里,镇子上张灯结彩,原是举办了灯会。柳观春看着挤挤攘攘的人群,她一时兴起,也去买了一盏精致的花灯。她拎着惟妙惟俏的小兔花灯,扯住江师兄的衣袖,喊他一块儿上山进香。去了才知道,原来是一座月老祠,求姻缘很是灵验。可偏偏,江师兄修的无情道,柳观春也不打算在这个世界找道侣。这不是偏向瞎子抛媚眼吗?
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无言。
奈何卖姻缘红绳的庙祝还不长眼,硬是上前送给柳观春一条红绸带。“我们这里求姻缘最灵验啦!这棵梧桐树都有百岁寿数了,不瞒小姐说,就连仙境玄剑宗都想把这棵树挖回去当镇山之宝呢!”闻言,柳观春猛然回头,小心看一眼江师兄,试图询问自家师兄有没有这件事。
江暮雪很快以心念传音一一假的,哄骗善男信女的说辞罢了。柳观春悻悻然点头,但那条红绳已经收进掌中,她想了想,推辞也不好,还是收下吧。
“哈哈,算小姐便宜一点好了,随便给个十文好了。”柳观春:“”她就知道有诈!
但众目睽睽之下和庙祝吵起来好像也不体面,柳观春从袖子里摸出五文,“就这么多了,您要吗?不要的话,我…”“行。"庙祝咬牙收钱,今儿还真是遇上对手了。柳观春花钱买来的姻缘红绸,不挂倒有点肉疼。思来想去,柳观春还是提笔,往红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她召出竹骨剑,支着这条红带子,缠上树冠最高处的苍枝。柳观春仰头看着那条迎风招展的月老绸带,心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走吧,师兄,我们去山顶占个看烟花的好地方。”临走前,江暮雪回头看了一眼随风飘荡的红绸,他的目力敏锐,很快看清柳观春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她只写了一句一一“月老如有在天之灵,请务必送我回家。"<1江暮雪”
“在天之灵”一词,也可以这样用吗?
柳观春藏在藏宝珠里的吃食总算派上了用场。她和江师兄御剑占据一个至高点,准备观赏美景。柳观春犹嫌不够,还摊开一块毛茸茸的团花薄毯,放上今日买的鸡豆糕、脂油饼、麻团。
山风大,柳观春又不想被剑茧罩着,索性自己燃了暖呼呼的炭盆。她看一眼,来都来了,那不如烧点热水烫个汤婆子好了。江暮雪观她一系列动作,默了默,终是问出一句:“你打算在外露宿?'柳观春呆了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人生宗旨便是“能舒坦一刻是一刻,谁知道明日会不会死”,但江师兄大概不能明白她及时行乐的乐观心态。思来想去,她还是把怀里的汤婆子放到江师兄的掌心:“这个……师兄拿去暖暖手。”
她努力行.贿,如此才好堵住江暮雪的嘴。感受到掌心传来的脉脉温热暖意,女孩身上沾染的浓郁花香也迎面拂来。不知为何,江暮雪忽然很想叹气。
他没有和她计较,也不再管柳观春要如何享乐。只是在烟花开始燃放的时候,江暮雪用剑气轻轻操了一下她,提醒她抬头观赏。
柳观春从毯子上爬起来,举目远眺,满山都被五光十色的烟火照亮,璀璨的火光,映得她一双杏眸流光溢彩。
柳观春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闲暇的日子,她身心放松,人不免带一丝懒倦。看了小半个时辰,江暮雪忽然问:“玩够了么?”男子疏冷的声音传来,柳观春知道,这是催促她回宗之意。柳观春抿唇一笑,脸颊浮起一个浅浅梨涡,“够了,明日我们回宗。”江暮雪颔首:“好。”
柳观春想着,正好今晚她挑灯夜战,努力把剑穗完工。这样一来,明日清晨她就能把礼物送到江师兄手上了。
山中湿冷,柳观春受不住夜寒,她快速收拾完东西,打算回客栈休息。可临走前,柳观春觉得机会难得,她突发奇想,拉住江暮雪:“师兄!'江暮雪转身看她,眉眼沉静。
柳观春想到明日回去宗门,两人课业不同,兴许只有比武卷轴里见面的机会了。
柳观春心中不舍,她张开双臂,难得任性一回:“师兄,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柳观春不觉得一个拥抱代表什么,况且这是她对前辈的依恋之意,只有兄妹之情。
遑论无情道剑君根本不生情丝。
江暮雪怔住。
他薄唇轻抿,垂眸看着眼前身材矮小一些的女孩。柳观春仍仰着头,笑意盈盈,等着他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固执,她其实非抱不可。
江暮雪想要斩断尘缘,这是最后一次。<3因此,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拒绝。
柳观春欢欣雀跃地跑来,一下子埋进师兄的怀里。一缕清凉的寒意拂面,师兄身上淡雅雪气盈鼻,柳观春深深嗅了一下,好香好香。
她抱人的时候不大老实,双手圈过江暮雪的腰侧,环绕上男人的窄腰,手上擦碰还不够,手指还要在他的后背相互交缠,将师兄紧紧抱在怀里。她用小脸轻蹭江师兄的胸膛,她能听到江师兄隆隆的心跳,如此澎湃,血脉债张,并不是冷冰冰的一尊雕像。
柳观春有时太过迟钝,她没有意识到师兄因自己逾矩的亲昵,不仅肩背变得紧绷,连手指都轻轻屈起。
柳观春只是想通过这一个拥抱来确定她和江师兄的友谊,他们果真已是关系亲厚的师兄妹了,无论她如何为非作歹,江师兄都不嫌弃她,真好。柳观春也知道见好就收,她抱了一会儿,老老实实松开手指,颓下手臂。可就在她放开江暮雪的一瞬间。
一只宽大的手忽然寻上她的脊珠,滚烫的掌根按在她的腰.窝。<4男人不过腕骨施力,柳观春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摁进怀里。柳观春被迫再次抱上江暮雪。
她眨眨眼,心中不解:“师兄?”
江暮雪沉默一瞬。
“无事。"他慢条斯理地松开了她。
只是,在柳观春看不见的暗处,江暮雪眉心的守元印明灭一瞬,喉头腥甜。江暮雪垂下浓长眼睫,忍住翻涌的痛感。
最终,他缓慢抬手,以指骨掖去嘴角溢出的鲜红血丝。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