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十二)(1 / 1)

第22章下山(十二)

第二十二章

十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暮雪点开降魔舆图,柳观春也凑上来看。去莲花镇的时候,柳观春虽然没有铲除什么大妖,但也因她破除幻境之故,魔气得以清除,也算是大功一件。

因此,蔡长老故意在图纸上留下一个只有柳观春能打开的宝箱,待柳观春指尖轻触莲花镇的图标,宝箱开启,跳出一道横幅:“恭喜观春小友获得玉莲一朵,还望小友再接再厉,继续匡扶正义,除魔卫道。”玉莲不算什么贵重的天材地宝,但服用以后,能够洗心涤虑,能够辅助修行,也是珍宝一件。

柳观春被这个天降的馅饼砸晕了,她晕头转向,也有点结结巴巴:“师、师兄,我拿到宝物了。”

江暮雪近日教导柳观春练剑,也算是她半个师长,看到徒弟受人认可,心中也颇感欣慰。

他颔首:“是你应得的。”

柳观春欢喜地点头,她捏出一张纸鹤,跳进这个舆图法阵中,粉鹤背着玉莲,又轻盈地跳出阵外。

舆图法阵一般都是匿名交流,蔡长老惯来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这才会给柳观春搞个惊喜。

可他不知弟子们私底下不合,这样高调的行径会给柳观春带来诸多麻烦,譬如柳观春前脚刚拿完玉莲,后脚立马就有段师姐和温师兄的信鹤传音一一“呵呵,明明是她身边那个师兄厉害,才让柳观春占尽便宜吧?”“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嘛,我要是有她这个能耐,自然魔核拿得盆满钵满。”也有其他两宗的弟子插.进话题。

“这个柳观春是谁啊?怎么看你们都认识的样子?”“我知道她,哎呀,上次我们带小师妹去玄剑宗的时候,看到她和江师兄在一起,算了我私下给你发信鹤聊……”

柳观春看到层出不穷的留言,立马意识到自己被人推到风口浪尖,她的心脏砰砰乱跳,心中有不满,但并不觉得委屈难受。柳观春早已习惯了。

只是,她快速关闭了舆图,小心翼翼看江师兄一眼。柳观春不想让师兄知道自己原来这么不讨喜,她怕师兄也会对她生出坏印象。

柳观春小声解释:“我没有招惹他们,只是和他们脾气不合,同龄人相处不好其实很正常的……”

“柳师妹。”江暮雪忽然唤她。

柳观春蓦然抬起头,迎上江师兄那双韶秀的墨眸,她忽然语塞,沮丧地叹气。

“蔡长老擅卜卦、能窥人心,他虽不收弟子,时常游离世外,却一贯睿智贤明,宗门中许多要事都会请他卜卦做主。”江暮雪放缓嗓音,低沉的嗓音里带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诱哄,“蔡长老当众夸赞你,便是认为你心性赤忱,值得嘉奖,你不必受之有愧。”柳观春的杏眸渐渐睁大。

她听懂了江师兄的言外之意一一柳观春,你很好,得此奖励,是你值得。柳观春傻傻地凝望师兄,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脊背如雷电滚过,时不时战栗瑟缩,手骨发麻,连舌根也变得厚重笨拙,她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好,她的眼眶发烫,隐隐涌出泪花。奇怪,柳观春是个坚强的女孩子,她明明没有那么爱哭。<2她抬起袖子擦去眼泪,对江师兄灿然一笑:“谢谢师兄安慰。”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打开舆图,她要和江师兄一起确定下一个降魔的地点。柳观春看着那些不断浮出的信鹤,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们的话题已经从柳观春身上跳到其他人那里。

对她的恶言恶语,仿佛只是一时兴起,师兄姐们从不上心。可是,一句无心之言也会让柳观春深受其害,整日整日夜不能寐。1不过,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受这些污言秽语的影响,她已经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柳观春无视那些弟子们的谈天,转头问江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江暮雪看了一眼舆图,苏无言的幻阵破开以后,镇子里大多数魔气都消散了,想来就是他故意散出魔气,引诱他来到莲花镇。就是不知……苏无言为何心心念念想要得到柳观春?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江暮雪盘算了一下日子,再降一只大妖,此次下山任务就完成了。于是,他随意指了一个魔气缭绕的镇子,对柳观春道:“去这里吧。”“禹镇。"柳观春记下镇子的名字,收起舆图。殊不知,在柳观春收起舆图的瞬间,江暮雪又暗下捻诀,打开了降魔舆图,凡是肆意妄议同门的弟子,皆被江暮雪施加了禁言一月的禁制。1信鹤瞬间消失,众弟子断开法阵的连接,一个个哑口无言。大师兄忽然当众罚人,舆图顿时安静了。

夜里,柳观春又提剑跟着江暮雪操练。

接连十几日下来,柳观春已经学了好几套剑招,各类心诀也倒背如流,甚至她夜里睡觉,江师兄也会按着她的脉搏,为她输送灵流,助她调息,提升修为只是江暮雪仅仅帮柳观春打通脉络,没再私下窥探她的丹田。即便江暮雪确实想知道,盘踞柳观春体内的神识究竞属于何人。此为柳观春的私事,他无从置喙,也不该多添牵扯。2再过几日,他们便能结束任务,回到玄剑宗。江价这个名字属于人间,江暮雪会把它舍在凡尘。<1他已经教会柳观春许多功法,也把很多从前批注过的心诀留在藏宝珠里,赠予柳观春。

柳师妹日益强大,他也逐渐放心。

回宗那日,便是他与柳观春分道扬镳之时,江暮雪终于能心无挂碍地离开她了。

可柳观春对此并不知情。

柳观春一直以来都是两不相欠的性子,她怕承旁人的情,她怕日后还不清。可是对于江师兄的善意,她本能没有推拒,全盘接受。她在努力说服自己,她和江师兄已有羁绊,她和江师兄还有漫长的未来,她要学会接受他的帮助,不可太过生疏。

而江师兄的灵流纯净而澎湃,每次接受灵力馈赠,都会让她想起江暮雪……柳观春嗅着江师兄身上清净的雪中松枝气息,睡得很沉,心中亦很欢喜。柳观春渐渐学会打开心防,接纳江瑜。

她终于有了很好的朋友,从今往后,她不再孤独了。3此次下山降魔的比试顺利,诸多弟子都收获了一颗魔核,不至于空手而归。如今仅剩下禹镇的大妖未除,宗门弟子纷纷聚集此地。柳观春和江暮雪赶到的时候,因镇子里的修士众多,一些闹市街巷已经不卖凡人的吃食了,甚至有灵商把摊子摆到镇子里,架起灵剑、灵鞭,甚至是一些洗髓伐骨的丹药来贩卖。

柳观春看了看摊子上的标价,最低也要十颗灵石。这不是抢钱么?柳观春的荷包里一共二十颗灵石,她再不甘,也只能打消想给江师兄买一条剑穗的念头。

毕竞柳观春的灵石还要用来补充符篆的库存,多添一些疗伤丹药,如此才不会拖江师兄的后腿。

至于剑穗……柳观春看了一眼灵商编织的穗子,说实话不算精细,她可以自己买线和玉珠,给江师兄串一个。

灵石可以用于修士间的交易,柳观春当初买卖妖域灵药,满打满算也只赚了不到七十颗,进入内门后,各种剑诀、家用符篆都添置了一些,余下的灵石更是所剩无多。

不过不要紧,她可以买一些凡品。

柳观春在人间游荡多年,攒下了五十两银子,足够买到珍贵一些的珠玉了。至于剑穗灵气,她可以翻书看看怎么为凡品添加灵力,到时候剑穗莹尘浮动,流星点点,定是华丽好看。

这样的剑穗,应该也能算得上是一份能够入眼的礼物了。柳观春打定主意,她往江师兄的掌心塞进二两银子,道:“师兄,你先去前面客栈订两间客房,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江暮雪看着掌心里的银两,微微一怔。他收起身上用来充当银钱的珍珠,接下柳观春的好意。

柳观春在人间生活过,老实说在镇子里跑,她比江师兄要熟。但没等她走出多远,一只白色的纸鹤忽然吱吱跟上她。柳观春惊讶回头,那只白鹤已经攀上她的裙角,一点点爬上来,主动钻进她系紧了的腰带间。<1

柳观春意识到这是江师兄留下的纸鹤,嘴角不由自主上扬。师兄在关心她。<1

柳观春拍了拍白鹤,忍不住蹦蹦跳跳地朝前走。柳观春上首饰铺买了几条织金丝线……江师兄喜欢穿白衫、戴玉冠,还是霜色的丝绦比较衬他。

随后她又在店里挑了几颗看着色泽柔和的青玉珠子,论玉石品相可能不出挑,但柳观春将其串成剑穗后,还会往里注入灵气。素珠剑穗悬在剑柄之上,再搭配江师兄一袭白衫,定是风姿绰约。

柳观春杏眸明亮,她已经想象到江师兄舞剑的英姿了!柳观春买好东西,本想折返,然而她回程时恰巧听到镇民们说,城南的包子铺又出新品,这次是香菇鸡肉包,吃起来口齿生香,味道极好。柳观春想着晚饭还没着落,她去买两个包子与师兄分食吧!郑家包子铺门口,车马盈门。

不止是镇民爱吃这口,还有许多达官贵人差遣家中下人来买包子。柳观春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伍才买到一袋包子。回客栈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柳观春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环顾左右,夜里还能看到许多宗门弟子成群结队在街上游荡,果然大家都是为了镇子上的大妖而来。只是不知这次魔核会花落谁家。

柳观春正出神,裙摆忽然被一只喵喵叫的橘猫扯住。小猫一边用脑袋蹭她,一边竖起长长的尾巴,围着柳观春绕弯。柳观春嘴角轻翘,她知道这是讨食的意思。于是,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包子,又掰开鸡肉包,吹凉了,一点点分给小猫吃。

柳观春养过猫,她知道小猫嘴叼,不一定会大口大口咀嚼食物,能撕碎了给它吃最好。

柳观春喂过这只小猫,很快又有其他流浪猫跑出来讨食。柳观春一边喂,一边还用清洁术帮小猫清除身上的跳蚤。她看着争前恐后跑来吃包子的小猫,心想,倒是可以在宗门里养上一只猫……只是她忙着修炼,万一忘记喂猫也不大好,还是算了。柳观春自顾自发起呆,完全没注意到远处的楼台上,正蹲着一只昂首挺胸、英姿飒爽的黑猫。

苏无言幻化出宽肩窄腰的人身。

他屈膝坐在乌木栏杆上,一手撑头,一手提着沽好米酒的木葫芦。少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望向柳观春,嘴角轻扬。他本想直接杀了柳观春,可又看到柳观春竞会把怀中肉包分给小猫吃。这种蠢货行径,倒是像极了小丫头……啧,还是给她一个体面些的死法吧。柳观春回到客栈的时候,看到正堂里坐着一群白衣白冠玄剑宗弟子。一见柳观春来,无数双眼睛都挪到她身上,专注地打量,仿佛她是什么稀罕物。

柳观春被瞧得不自在,轻皱了眉头。

早知道这间客栈这么多人,她就和江师兄换一家店入住了。柳观春之前在降魔舆图上大出风头,又有弟子知道她与江暮雪走得近,害得唐婉伤心欲绝,一个个坐直了身子想看看热闹。等到柳观春走进饭厅才知道那些弟子们期待的是什么。远处,灯烛辉煌,明光锽亮。

黄澄澄的火光照出一双璧人。

少女身穿报春花纹袄裙,发间簪着银鱼衔花流苏,语笑嫣然,顾盼流辉。男子眉目如画,守元印殷红如血。穿一身莲子白长衫,许是不畏严寒,外袍仅仅罩着一层轻薄纱衣,乌发用一只青玉冠束着,发尾纤长,被清灵剑光吹拂,飘逸如仙。

是唐婉和大师兄江暮雪。

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足登对,倒衬得柳观春一身素衣磕惨寒酸,泯然众生。

柳观春不知江暮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记得江暮雪从来不和人组队。难道对象是唐婉,他就能破例吗?

倒也是,想来也该如此。

柳观春释然一笑,她本想默默退场,可一抬眼,视线却和江暮雪对上。江暮雪的凤眸很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盯着她,定是有事。

柳观春思来想去,猜是自己遇到尊长却不打招呼,很失体统,因此她上前一步,对江暮雪作揖行礼:“弟子柳观春见过大师兄。”江暮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倒是唐婉早知柳观春组队之人是江暮雪,见两人生疏的样子,她猜是江暮雪乔装易容后才跟柳观春一块儿下山降魔。唐婉心里松了一口气,好歹能在柳观春面前抿出一个笑容。“柳师妹,好久不见。”

柳观春早知唐婉善妒本性,也知她今日在宗门里遭受排挤,其实唐婉能占头功,但在众人面前,柳观春不会和她撕破脸。柳观春即便不想见到这两人,她也还是恭恭敬敬对唐婉行礼:“观春见过唐师姐。”

唐婉抿唇一笑,不再看她,反倒是转身同江暮雪说:“听说禹镇的大魔区残,恐怕还得大师兄出马才能降服…”

柳观春没再逗留,她抱着怀里的包子慢慢离开客栈。明明说好了出迷魂梦阵以后就忘记江暮雪,明明说好了只是为了换取足够筑基的修为……可为什么每次见到江暮雪,她都会有那么一点难受?<1柳观春咽下那些酸酸涨涨的感觉,她从腰上摸出江瑜师兄给的白鹤。柳观春:“你能不能帮我给江师兄送句话,就说……我今晚想喝酒,就在南街那家酒铺,江师兄若是得空,能不能来作陪?”柳观春独自一人先去了酒铺喝酒。

她其实不清楚江价会不会来。

毕竞客栈里都是同门弟子,大家都围着唐婉和江暮雪转,兴许江师兄也看到了自己在宗门里的道友,兴许他也有什么事绊住手脚,没空来找她。没关系,很正常,无所谓。

柳观春吞下这口辣辣的米酒。

她拍了拍尚有余温的包子。

她只是觉得,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

她只是想分江师兄吃个包子而已。<3

江暮雪本在客栈里等待柳观春回来,可途中收到唐婉的信鹤,她和他说,已有禹镇大妖的线索。

江暮雪看了一眼降魔舆图,此处已是最后一个降魔地点,且大妖凶悍无比。江暮雪和苏无言对过招,他要谨防卷土重来的魔尊对内门弟子下手。思来想去,他还是回归真身,与唐婉打个照面,也好给诸位师弟师妹服下一颗定心丸,切莫战前乱了阵脚。

只是没想到,柳观春回来得这样及时。

他见过柳观春诸多样貌,不拘小节的懒散样、品尝美食的满足样、做贼心虚的讨好样……却从来不知,她面对大师兄江暮雪时,是这般拘谨慎重,待他冷淡如同外人。

江暮雪心知肚明,他同柳观春的亲近,无非是借助“白衣师兄”这一层皮囊,可看着她差别对待二人,心中到底还是略微不平。这一次,江暮雪无法用怜悯抑或同情来解释这种不快的心绪,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总不能……是妒心。8

江暮雪收到柳观春的信鹤,他扮作白衣师兄的样貌。本想去赴柳观春的约,却看到客栈里跑回几个浑身鲜血淋漓的男弟子。他们一见江瑜,忙冲上前,带血的指骨狠狠抓住他的衣袖:“快!快去喊大师兄!大妖出没,段师姐坠落山崖,唐师姐也受困了!”江暮雪听闻妖邪作祟,还伤他的后辈,自是祭出伏雪剑,先去降妖。至于喝酒,待他得空,再陪柳观春喝吧。

柳观春喝完一整壶酒,还没等到江瑜。

而远处的深山,妖气弥漫,黑气冲天。

柳观春意识到,这是有妖降世。

柳观春顾不上拿包子,她抄起一把竹骨剑,迅速追上。倒是那两个留在桌上的包子,被一只黑猫团进怀里,揉巴揉巴带走了罗深夜时分,又有凶残大妖出没,深山老林一片寂静,除了有几声凄厉的夜鸮叫声,其他山兽飞禽全藏匿进洞穴,不敢露面。柳观春取出火符照路,又用降魔罗盘来判断方位,但很可惜的是,魔物修为远在罗盘之上,法器失效了。

柳观春折了一只粉鹤吹向空中:“帮我给江价师兄带个消息,就说我进山降魔去了。”

随后,她御剑冲向天穹的黑影,直冲妖巢而去。密林深处,唐婉浑身是血,不住往峭壁爬去。她没受什么伤,身上的血都是其他为了保护她的弟子留下的。段芙蓉为了庇护唐婉不慎坠崖,其他同行的师兄弟要么就是被其他大妖缠住,要么就是修为境界太低,反而被打得遍体鳞伤,唯有唐婉逃到此处。唐婉本该逃出生天,可没想到快要跑出山林的时候,又遇到一只黑虎妖。偏偏唐婉剔除了剑骨,她无法展开灵域御敌。1若是她和江暮雪还绑着同心咒就好了,那么她一旦受伤,江暮雪也会心肺受损,他会不顾一切前来救她的。<3

唐婉的眼泪滚落,然而那只健硕如山的黑虎还在步步紧逼,如影随形。黑虎吃了好多凡人,修为节节攀升,它被唐婉这具灵修身体吸引,一心要将她拆吃入腹。

就在黑虎一爪扑向唐婉的瞬间,一把竹骨长剑铛的一声击退了虎妖。火符递到唐婉面前,她抬头,竞看到柳观春的脸。唐婉泪眼婆娑:“怎么是你?!”

私底下相处,柳观春也没必要同她装样子了。柳观春也没想到所救之人竟是唐婉,她不由拧起眉头:“我也想问,怎么是你啊。”

没等柳观春再说些什么,骤然遇刺的虎妖已经三两步冲杀上前,继续咬人。柳观春知道唐婉如今废人一个,她嫌唐婉碍事,直接一道风符打向她的胸口,将她推进深不见底的洞穴甬道中。

“滚远点,别碍着我杀妖。”

柳观春虽出言不逊,但她确实好心地守住洞口,防止虎妖入内伤人。唐婉被这样一个自己看不起的凡修救了,她心中既难堪又羞耻,可求生的念头还是占据上风,她老老实实缩成一团,没有吱声。她是掌门之女,身份地位本就比柳观春高。柳观春只是一个凡人,和那些伺候她的凡仆一样血脉低贱,柳观春保护她是理所应当的事……和她组队的师兄妹,哪个没有保护她?大家都知道,她是队伍的核心,她是掌门之女,她不能有事,否则、否则一定会被她爹爹怪罪的。保护唐婉,是柳观春分内之事。

唐婉这样说服自己接受柳观春的保护,她希望柳观春能撑得久一点,至少等到江暮雪前来救援。

洞外的柳观春召出竹骨剑。

本命剑紧握手中,剑气如蛇蜿蜒,随着她挥舞的一招一式,掀起狂风万丈。柳观春牢记江瑜教诲,她不擅长使用灵域,那就比虎妖的速度更快!每当虎妖腾空跃起,柳观春会故意露出破绽,诱它扑杀。待虎妖真如一座小山一般当空压下,柳观春又会召出竹骨剑的分.身迅速刺向虎妖,自己则就地滚远,躲开致命一击。接连几次诱骗,虎妖不但没吃到人,后背的皮毛还被凛冽剑气剃去一层,心中又急又恼。

它也学精了,在柳观春又要唤剑行刺的时候,它故意翻身,一口咬碎袭来的光剑。

虎妖的口齿坚硬,又有阴邪血气辅助,一下子侵蚀掉竹骨剑的幻影,将其碾成粉末。

柳观春没有可以帮她偷袭虎妖的光剑,冷不防腹背受敌,竞让那只虎妖得逞,一张獠牙丛生的虎口死死咬进她的腿肚子。虎牙锋锐尖利,入肉三分。

鲜血顷刻间委地,织成血腥红毯。

柳观春倒不怕自己被咬去一块肉,她怕的是自己命丧于虎口。骤然遇难,按理说都会慌得六神无主,偏偏柳观春胆大,她强忍住疼痛,高举起手中仅剩下的竹骨剑,狠狠刺进黑虎妖死咬不放的头颅中。咔哒一声巨响,虎妖头骨碎裂,腥浓的黑血喷射柳观春一脸。柳观春下手极黑,又是个打起架不死不休的性子。虎妖的髓海被柳观春的本命剑贯穿,内丹都险些碎裂。

虎妖气得发狂,猛地甩开柳观春。

就此,柳观春暂时得救。她被一道强悍的力量砸向一侧的石壁,嶙峋的脊背用力撞上石墙,腿骨也被震得断裂,五脏六腑痛得如同火烧。柳观春没能扛住,猛地咳出一口血。

少女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她的手中还死死握着自己的本命剑。柳观春的身后,便是唐婉躲藏的洞穴。

若非柳观春负隅顽抗,唐婉早就死于非命了。那只虎妖还在凄怆地嚎叫,黑血浸透它浓厚的皮毛。不得不说,柳观春近日确实剑术突飞猛进,竞能和这样一口生吞一个筑基期修士的妖物打得不相上下,平分秋色。

可偏偏,她撞上了血月妖夜。

红色的月光拨开云雾,照耀在重伤累累的虎妖身上。只见虎妖头上的伤口陡然裂开,血肉像是藤蔓一般蜿蜒生出,竞又长出了两个脑袋。

虎啸惊天动地,几双妖眼睁开,红如血幕,直勾勾盯着柳观春,誓要将她生吞活剥。

柳观春的脸全被血覆盖了,她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手中竹骨剑似乎感受到主人已经精疲力尽,无数剑光横亘于她的胸口,企图为她创造一面能够抵御突袭的剑茧。

虎妖变得比之前更为凶悍,杀气与妖气更是暴涨。唐婉看了一眼,心如死灰地喊:“你不该激怒它的!它要借助血月魔化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了!”

倒是柳观春难得被她逗笑了:“我不激怒它,难道等着被它杀吗?又或者,等它慢慢享用我的尸体,再为你拖延时间?”她疼得气都喘不出来了,她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沫,说:“唐婉师姐,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

唐婉如今全靠柳观春杀出一条生路,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但她知道,柳观春快撑不住了,可是柳观春死了,她就得等死她不想死啊。

唐婉又折出几张纸鹤飞出洞穴。

她难得好声好气地道:“柳观春,你再撑一下,我给大师兄,还有那些同门弟子都发了信鹤,他们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了。”“你再撑一下,大师兄很快就来了,他会杀了虎妖的……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

柳观春意识迷离,她骤然听到唐婉说起江暮雪。她心中忽然想到两人登对的样子。

是啊,唐婉是江暮雪的师妹,她若有事,他定会舍命相救。可她呢?她只能靠自己。

柳观春自嘲一笑,她忽然又觉得,自己连倒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她就算死在这里,大概也没人会关心。2

柳观春以剑为杖,艰难地撑起身体。

竹骨剑感受到柳观春强烈的求生欲,汹涌的剑意很快如潮涌至,源源不断地漫来。

柳观春叹气,摸出一把止疼的丹丸塞进嘴里。她早已习惯此事,只鼓动腮帮子,像是嚼糖豆一般把药丸尽数咬碎了咽下。在柳观春踉跄前行时,她福至心灵,对唐婉说:“唐婉师姐,大师兄一定会来救你的。”

这是实话。

因为唐婉是他的心上人,因为柳观春见过江暮雪为了拯救爱人不惜牺牲性命的样子。

他的温柔与慈悲,只留给唐婉。

柳观春对于江暮雪而言,什么都不是。

“至于我……”

柳观春运出剑阵,她额上的竹纹剑印熠熠生辉,“我只能靠自己。”柳观春明白,她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庇佑。

她想试试看,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她想试试看,靠自己的努力找到回家的路。所以,试一试吧,杀不死她的,必将使她变得强大。柳观春睁开眼,目光坚毅。

她的身后光剑林立,风雪漫天,乌云翻卷。竹骨剑发出清越恢弘的剑吟,随着柳观春的冲杀,光芒大作。剑风所及之处,草木摧折,妖气破裂。

虎妖见到仇敌,兴奋地嘶吼。

它纵身跃来,身影变大数倍,如同一座覆顶泰山,朝着柳观春的天灵盖,狠狠碾下!

轰隆一声震响。

罡风犁开方圆十里的草木,万物沉寂。

那只庞大妖物不想和柳观春拉扯,它直接化作庞大的邪物,将柳观春死死埋在身下,落地的瞬间,血液爆开,流泻一地。唐婉看到这一幕,她吓得捂住口鼻,连声音都不敢发出。那些血液……定是柳观春被压成了一滩烂肉!她死了!她被虎妖压死了!

然而。

不过片刻,虎妖的后脊迅速刺出一截银刃。虎妖仰头长啸。

可竹骨纹路的利刃却犹如一根春泥中冒头的笋尖,借着妖脊迅速长大。那一根银剑越长越长,越生越快,最终化成一根肖似翠竹的长剑。1陷进妖身的柳观春屏住呼吸,她尽量憋气,不让自己受妖气影响。紧接着,少女奋力转腕横切,手中竹骨剑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挟带雷霆之势,破腹而出,瞬间粉碎虎妖的五脏六腑。

柳观春在危机之下,学会运用竹骨剑阵,她竞用此剑将虎妖撕成了数百块肉片。

哗啦一一!

妖气散开,虎妖溃散,月光重新普照大地,也照亮了柳观春浑身是血的模样。

少女手中执剑,累到意识涣散。

就在这时,一颗虎妖的魔核虚虚落进她的掌心。柳观春死死盯着这颗魔核,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她这么拼命对吗?可她活下来了。

“唐婉师姐?!”

“唐婉师姐,你在哪里?!”

远处,传来无数道照路的火符,是玄剑宗的弟子找来了。领队之人,竞是江瑜师兄。

柳观春与江师兄遥遥对视。

江瑜师兄……是来救唐婉的吗?

原来,不仅仅是江暮雪、唐玄风掌门、内门师兄姐,就连白衣师兄也一直关照着唐婉。

唐婉的命真好啊。

柳观春惨兮兮一笑,眨了眨被妖血泡到干涩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她素来能言善道,这一次居然轮到她语塞了。另一边,唐婉见过伏雪剑幻化的样子,自然能认出这位白衣师兄便是江暮雪。

她受到惊吓,本能跑向江暮雪。

唐婉含泪撒娇:“师兄,你终于来救我了,我差点要死了……柳观春看着唐婉飞奔上前的样子,心中虽然不解,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猜测可能江瑜师兄与唐婉也算相熟。

毕竟,宗门里哪个弟子不喜欢唐婉呢?

只是……她本以为,自己和江瑜的交情会更深的。柳观春的杏眸变暗,她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两次三番往身上施加清洁术。

可惜,只有微风浮动,身上的妖血还是牢牢附着肌肤。柳观春忘记了有一些妖血并不是那么好清除的。柳观春不免丧气,真倒霉啊,连清洁术都和她作对。她不想自己狼狈的样子被江师兄看到,她也不想自己费劲儿杀妖、死里逃生后,还要看到一群人都围着唐婉嘘寒问暖。她也是个肉眼凡胎的人啊,她也想有人关怀,她当然也会嫉妒唐婉。柳观春承认自己的卑劣,她不想当阴沟里的老鼠,她意图逃跑。可是没等她转身离开,一道身影渐渐靠近了她。熟悉的雪松味拂至鼻尖,清雅的香味逐渐抚平人心中的躁动。一只宽大的、温暖的手搭在柳观春头顶,缓慢地揉了揉。柳观春呆若木鸡,她低着头,一动都不敢动。直到温柔清冷的嗓音传来。

是白衣师兄对她说:“师妹,你做得很好。”柳观春猛然抬头。

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江瑜!

她看到白衣师兄先走向自己,他没有理会唐婉。一旁劫后余生的唐婉遭到冷落,她错愕地看了柳观春一眼,咬紧下唇。唐婉不会当众戳穿江暮雪的身份,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大师兄偏袒一个替身…

另一边,柳观春还呆立原地。

她紧握竹骨剑,怔忪不语。

直到柳观春迎上江暮雪那双秀致的凤眼,她看到他静水深流的墨瞳里,仅倒映她一人。

不知为何,柳观春的鼻尖突然刺痛,心口也隐隐酸涩,她的眼眶生热,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滚了下来。<1

柳观春的心里又酸又甜。

虽然她现在的念头有点卑劣,有点幼稚,有点可耻,但她真的很高兴。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