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婚后2
朝霞透过纱窗朦朦胧胧照进屋里。
林翘和江嘉劲躺在床上,目光懒懒地望向远方海天相接的辉煌。他们总是很忙碌,以至于他们曾无数次相拥入睡,却很少在清晨相拥醒来。似乎每个早晨都在赶时间:她的早班机,他的早会,她的早通告,他的早局。能够这样一起赖床,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情。江嘉劲一臂揽过林翘,另一只手刷着手机,林翘凑近去看,才知道他正犯难一一想把昨晚拍完的亲密照片删除,却哪一张都舍不得。她事不关己地笑:“舍不得那一开始就别拍呀。”他轻哼一声,懒散地说:“别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站姐那么多了,你那么漂亮,舍不得不拍,拍完也舍不得删。”他语气平常,正因如此,这些夸奖才更真诚,没有半分油腻。她被夸得心花怒放,想了想又道:“那你就别为难自己,干脆别删。”“那可不行,万一我手机被黑了,这些照片会给你惹麻烦。”她说:“这个概率很低。”
他的手机和电脑一样,少不得要留存一些商业机密,都是被加过密的。可他还是不放心:“那也还是有概率。"他的手指划来划去,还是找不到能下手删除的地方,干脆把手机往她怀里一丢,“你删吧。”林翘做了个无语的表情,捞起手机,手指点动了几下,不过十秒钟,就把手机还给江嘉劲。
江嘉劲大吃一惊:“好了?”
林翘说:“删个东西还不快?”
他拿起一瞧,好家伙,不仅相册里的照片,连删除栏里可找回的那些也被她一键全选,删了个干净。
她总是那么果断,既然明知会有风险,那就快刀斩乱麻,不给自己内耗的时间。
他默然三秒,转头笑着睨她。
她问:“看我干什么。”
他说:“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好像被你改变很多,但你没有丝毫改变。”她露出几分感兴趣的意味,问道:“哦?”他解释道:“相识之初,我们很像,随着时间推移,现在我们越来越不像。所以我想透过你的脸,看看自己当初的样子。”林翘有那么三秒钟沉默。
然后她问:“你在公司,难道不杀伐果断吗。”他想了下,小小得意:“别说,还挺杀伐果断。”她扑哧笑了声:“那不就得了,我能毫不犹豫把那些照片删了,是因为出于我自身工作风险评估,而你舍不得,是因为那些照片对你来说只有情感属性。江嘉劲点点头。
转头去看窗外的日出,潮水托起了赤红色的日轮,太阳周围的天色好似半透明的琥珀,天际上空还没有彻底亮透,是靛青与克莱因蓝缠在一起的颜色。光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她看着他,问他在想什么。他转过头凝视她,目光对上,她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促狭,而这个发现让她轻松,原本她以为他在这么浪漫惬意的时刻突然讨论“变没变"这件事,恐怕会有什么内心活动。
其实他没有。
他只是想到什么,就说起什么。
这会儿他又是懒懒散散的样子,甚至有些吊儿郎当,操一口京片子,说道:“我就觉得你用词儿还挺专业,什么风险评估',什么′情感属性',哎呀林老师,讲究人儿。”
林翘怔了怔后也只是笑,笑着把脑袋埋进他怀里。起床已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去吃早饭的时候,江嘉劲给酒店的服务人员交代了几句什么。
上午林翘体验了树顶瑜伽,下午二人乘快艇追鲸鲨,傍晚坐在沙滩上聊天听歌看日落,直到当地时间晚上十点钟,才回酒店。开门的时候,林翘就莫名其妙察觉不对劲。推门便看到地上铺满花瓣,投影的光洒下来,刹那间空气中飘浮着海风卷起玫瑰花瓣的浪漫,房间没有开灯,香薰蜡烛在黑暗中散发跳跃的亮光,暗香隐隐浮动。
江嘉劲说:“走,进去瞧瞧他们布置得怎么样。”林翘转身仰头看他:“你突然让他们弄这些做什么?”江嘉劲拥着林翘,连往里走边说:“都来马代了,相当于度蜜月,我让他们给我们到饬到饬,在床上放一对天鹅。”他的解释完全是大白话,可她听着却特别生动有趣。沿着花瓣铺就的方向进门。
里面的装饰和想象中没有什么两样。
花瓣洒满心形浴缸,香槟和镀金果盘摆在一旁,烛火隐隐跳动,往里走,大床上纱幔倾泻,天花板上是一片由无数星粒汇聚的星河,大床上也铺满花瓣,最中央摆放着一对交颈而吻的天鹅。
虽然是可以预料到的场景,但被爱人这样郑重对待,林翘还是感到十分惊吕。
她转头看向江嘉劲:“不错,有蜜月的感觉了。”他挑眉,抬手点了点脸颊:“所以…”
她笑,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肩,踮脚亲吻。
而在他们相拥的这一刻,墙壁上镶嵌的光纤灯带,竟忽然起伏,组成了“oo"符号。
这是林翘没想到的。
她忍不住吹了个口哨:“酷!”
他也小小惊喜了一下,长臂一伸把她揽入怀:“喜欢啊?那继续抱,让它们继续亮!”
后来这一夜他都紧紧抱着她没有放开。
次日林翘累得不想下床,江嘉劲把饭端到她面前去,伺候公主似的喂她吃掉。
又抱着她去洗漱,她嫌弃自己头发塌了许多,突然想要洗头发,他在浴缸放了水,让她舒舒服服躺进去,然后在她身后席地而坐,用气垫梳不紧不慢地桥她的头发。
男人要是真心想对一个女人好,是不用特意教便会很细心体贴的。他把她的头发梳理柔顺后,先是用少量蓬松型洗发水为她清洗第一遍,再把泡沫冲刷干净,用柔顺型的洗发水清洗第二遍,确保她的发尾不干燥。全部冲洗干净后,再把发膜涂抹浸润在发尾,总之一通操作下来,林翘舒服得几乎要睡着。
林翘问江嘉劲,怎么这么有经验。
江嘉劲说,浴室里都是你的瓶瓶罐罐,我偶尔也留意了一下你是怎么用的。洗完头发后,他又帮她吹干发丝,好像在摆弄一个洋娃娃,竞爱上这种无微不至照顾她的感觉。
她也乐意被他伺候着,大言不惭地说:“江嘉劲,我觉得我就是命好,我就是不用吃苦不用操心,嫁人了也不用干家务不用做饭,我就是要被老公宠一帮子的那种命。”
他吊儿郎当地笑:"哼,不错,你命好,说明我的命也不赖,也是我的福气。”
和江嘉劲在这马尔代夫的日子,林翘好像体会到了热恋感。这是很奇怪的感受,明明认识了那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事,床单都滚过那么多次,对彼此熟悉到当着对方的面穿衣服都不会不好意思,却在领证之后,又体会到那种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密不可分的腻歪。从马尔代夫回去之后,林翘开始为下一次进组做准备。这次要拍摄的仍旧是电影,赵蒂一年前就为她谈下的资源,武侠类型,开机前就备受关注,被无数媒体誉为"华语影坛第二部《卧虎藏龙》”。林翘要半闭关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武术训练。事情发生在武术训练进行到两个月的时候。起先林翘月经推迟,本以为是训练强度太大导致,后来越来越觉得身体上的各种变化十分明显,便留了个心眼,买来验孕棒试了一试。没想到,中标了。
思前想后,应该就是“蜜月之日”那个晚上,两个人忘乎所以,没有做措施。她把事情告诉赵蒂。
赵蒂连忙为她请假,亲自开车带她去私人医院检查。结果在当天中午出来一一她已怀孕两个月。这算得上是一级突发事件,赵蒂和夏泽义简直都快疯掉,一方面为她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是对堆成山的工作感到焦虑。反观林翘,竞显得十分平静,只留下一句:“我晚上回家和江嘉劲商量下,明天再和你们说结果。”
夏泽义眼睛瞪得像铜铃:“商量?商量什么?你不会要把这孩子打掉吧。”赵蒂也吓得眼皮直跳:“翘翘你三思哈,这不是小事,你别自行决定。”林翘什么也没说,只给他们留下一个"放心吧"的表情。可他们放心不了。
尤其是夏泽义,焦虑地来回踱步:“我哥和我嫂子,前段时间闹矛盾,说要离婚,偏偏赶上我嫂子怀孕,两个人犯轴,居然把孩子打掉了!要是真能一两宽,打掉就算了,他俩偏偏还旧情复燃,这下可倒好,真是一出大戏,后悔者都没地儿哭!我劝你,面对生命,三思后行。”夏江禹和苏晴的事情,林翘也略有耳闻。
她深深沉默,感觉生命中许多时刻都不能简单用悲喜概括,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晚上回到家,江嘉劲已经洗漱完,正跷着脚在按摩椅上看电脑。林翘换完鞋,走过来,问:“处理工作呢?”他只是在看白天的会议记录,瞥她一眼,说:"算是吧。”她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把一张纸放在他的键盘上,转身坐到不远处的沙发边缘。
他把纸张拿起来,先是看到医院二字,抬眸望她:“你病了?”她回望,却不语。
他这才又低下头,这一次,注意力自然被打印报告中的B超影像吸引,再看下面的小字,他整个人一僵。
空气凝固,仿佛世界被施了暂停咒语。
江嘉劲盯着那行字确定好久,才抬眸看向林翘。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她很肯定地对他说:“我怀孕了。”江嘉劲目光沉沉,不敢妄动。
他知道,她即将进组,这个作品她很喜欢,为此付出了许多汗水,在这个什么都要安上加速键的时代,她从事最能赚快钱的工作,却甘愿封闭训练两个月,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林翘被江嘉劲的眼神刺到了。
心像是被一层层塑料封闭住,裹得喘不过气。她努力让自己笑起来,问他:“你这什么反应?你要做爸爸了,就一点笑意也没有?”
江嘉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很快把目光移开,看着地板上灯光的倒影说:“你打算怎么办?”
在回家的路上,林翘想了很多种江嘉劲的反应,她早已是世界上最了解他内心的人,因此他如今这个表现,她并不算意外。只是她突然就很心心酸。
江嘉劲是一个缺爱的人,从小就生活在复杂的家庭里,没有感受过真正的亲情,他应该很向往完整的家庭,也很渴望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得知他怀孕,他当然是激动而幸福的,可比激动幸福更先到来的感情,却是不安。
一个渴望成为父亲的人,在得知自己就要成为父亲时,却不敢高兴。只是因为,他也是了解她的人,他知道她的事业心,不确定她是否要留下这个孩子。
于是林翘就更加心酸了。
在身边人的眼里,她究竞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为了事业可以舍弃所有,为了前途能够放弃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可人终究有感情,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体验不同的感受,爱情让人幸福,亲情让人强大,事业让人自信。
她想酣畅淋漓地活着,感受着七情六欲,而事业不过是其中的一情一欲而已,她的人生需要有事业,却不应该只有事业。她仍然直视着江嘉劲,问道:“我应该问你,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江嘉劲终究还是又把视线转回来,叹了口气,直面林翘的问题。他想了片刻,才开口:“诚实地说,我想要这个孩子,非常非常期待,非常非常想要。可是我不是那个能做决定的人,你是受苦的那一个,也是受影响的那一个,我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不要后悔。”林翘问:“我做什么决定你都能接受吗?”江嘉劲看着他,神色有几分沉重,但目光却是坦荡的:“当然。我说了,只有你才有资格决定这个孩子是去是留。”林翘抿紧唇,望着他,久久不语。
他回望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可是一个家没有孩子终究是不完整的。”这个问题江嘉劲回答得很快:“这个家有我们两个,已经很完整了,不是加上孩子才完整。”
林翘一瞬间鼻酸。
他声音很笃定:“我们才是这个家的创造者,孩子不是。”林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肩膀剧烈抖动,江嘉劲放下怀里的电脑,走上前蹲在她面前仰头为她擦眼泪:“别哭,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哭,你也别因为感动,就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决定。”
林翘不说话,只是哭。
她知道江嘉劲并不明白她究竞在哭什么,她不是感动,只是觉得踏实,而这两种感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假睫毛都翘了起来,诙谐地挂在眼皮上,鼻头红红的,有点可怜,但也有点可爱。
她吸吸鼻子说:“我不是感动,我只是生气!”江嘉劲微怔。
她忽然便开始瞪着他,气哼哼地说道:“别人就算了,连你也觉得我一定会为事业放弃家庭是吗?”
江嘉劲微微眨了下眼皮,好似有所感知。
她摇摇头,说:“我想把我给蒂妈和老夏的答案重复一遍给你听一一我从知道这个生命存在的那一秒,就从没想过不要他,我或许有过担忧,因此没有表现出对于这个生命到来的喜悦,但那只是因为我有需要肩负的责任,我在想怎么批后续工作处理好。”
她伸出手,捧起江嘉劲的脸庞:“江嘉劲,我25岁认识你,今年我33岁,我们相识相爱一共八年,这八年里,在事业和你之间,我没有一次是选择你的,但这一次,我选择你。”
不是选择这个孩子。
是选择你。
选择江嘉劲。
林翘对于“母亲”二字的感受很复杂,能让她心甘情愿成为母亲的唯一智案,只能是孩子父亲的爱。
江嘉劲想说什么,他知道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林翘,他也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嘴巴一张,眼眶就红了。
林翘见他情绪波动,安抚地笑了笑,语气轻松许多:“我本来就打算要孩子,之前在东京庆生的时候,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可你大概没有完全信我。如果这次我为了一部戏而打掉他,以后还会因为第二部戏打掉他。我们做出某一次的选择,就是永远的选择,只是当时的我们不觉得。”所以,她早已做出唯一的选择。
事业,金钱,地位,前途…这些能够让人安身立命,是需要非常努力,砥砺奋斗才能得到的东西。
比起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真心和感情似乎虚无缥缈。可是千百年来,物质与感情这两条路上,都塞满了人。有时候想想,人真的很伟大,明知感情这东西不像一次考试,一个工作,努力了就能有基本的回报,明知它保质期太短,变数太大,仍然有无数人为此前仆后继。
在这个人人叫嚣搞钱大于一切的时代,选择感情或许会为人耻笑,但林翘知道,暂停工作不等同于自我价值消失。
林翘最后对江嘉劲说:“我们都是原生家庭很不幸福的人,我需要一个孩子,你也是,房子太大了,就让我们再添点人气儿吧。”江嘉劲动了动唇,泪眼婆娑,终于在这一刻,他慢慢地,慢慢地扬起唇角。她以为他终于被自己说动。
可他还是说出了让林翘意外的话:“可是林翘,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才生下这个孩子,因为爱一个男人才生下他的孩子,看似是最正确的答案,可我知道,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奇怪。”
林翘沉思不语。
她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好像狂风刮过重重山岗,最后留下了静谧广阔的安宁。
过去几年,江嘉劲总是为她考虑得很全面,他从不让她在事业和他之间为难,是因为他害怕她不选择他,就提前为她做了决定。在江嘉劲没说这句话之前,她以为这次也一样。但他不是。
他是希望,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需要做出什么决定,她所依仗的唯一理由是自己内心的渴望,而不是别人的爱与恩惠。一无所有时,林翘想,拼了吧,我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心境居然类似,她什么都可以失去。因为没有,可以失去。
因为拥有,不怕失去。
哪怕江嘉劲,明星光环,演艺事业……都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但她都不畏惧失去,因为她最厉害的是拥有自己。她早已经真正活成本我,找到了自己灵魂的轴心。所以她可以生下这个孩子。
是因为她爱他,也是因为她足够爱自己。
所以林翘对江嘉劲说:“我是因为我们才选择留下这个孩子。”不止是为你,也不止是为了我。
江嘉劲看着林翘的眼睛,原本不安的瞳孔终于变得安宁。他捧起林翘的双手,凑近去吻她的手背,一滴滴滚烫的泪落在她的手上,他的笑容变得更盛,灿烂无比,直至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泪水再也收不住闸终于敢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担忧的,释放自己的感情。他说:“谢谢你,谢谢你林翘,给了我一个家。”她本来不想哭,可不知道为什么,早已经同他一样泪流满面:“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啊江嘉劲,你给了我一个家。”有一首粤语歌,林翘记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竟会强烈地想起它:
“他们住在高楼,我们淌在洪流,不为日子皱眉头,答应只为吻你而低头。”
时光如洪流,从前总为日子皱眉头。
如今住高楼,只会在亲吻彼此时才低头。
应该与命运碰杯,多谢命运在这惊心动魄后,如此岁月静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