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突生变故
书架深处噗通一声,缝隙钻出来的细长老鼠挨着蔚秀裤腿一窜而过。她吓得连连后退,撞到了良久不说话的厄洛斯肩膀。“你看见了吗?好大的老鼠,”
蔚秀指向前方,老鼠没有走。它捧着爪子,畜生贪婪的绿豆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蔚秀摸着书封,那边缘参差不齐的被啃噬过的痕迹来自老鼠。盎地,它受惊,转身朝地下更深处跑去。
“厄洛斯,厄洛斯。”
蔚秀惊得叫唤,她看见了第二只老鼠、第三只……数不清的老鼠从书架各处跑出来,还有一些扁平的虫子。
它们常年待在没有油水的藏书阁,瘦得不堪入眼。动物的感知能力更加灵敏,它们预感到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朝着藏书馆奔来,可怖到让数千上万只饥饿的老鼠放弃了食物,慌乱逃命。谢兰里昂起头,他把蔚秀揽到怀里,因而让她避开了书架上坠落的书籍。书架在震动,深处的老鼠们被惊动,它们涌进墙中缝隙,飞奔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朽木搭建的书架危如累卵,一座朝着他们方向倒塌。蔚秀和谢兰里紧急避开了它,他们躲到了负二层,然后在藏身的一处墙角看见了堆积的尸骨。
不止是人类,什么怪物都有。
骨骼上残留着动物啮齿留下的残痕。
蔚秀牙齿打颤,老鼠们在墙内怪叫,一楼的门锁了,他们出不去。“外面的天是不是黑了?”
雪淞镇的老鼠不应该是普通的动物。蔚秀的心脏怦怦直跳。谢兰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淡然得多,压着长眸思索它们是被什么吓到了。
蔚秀也被吓到了。
谢兰里手指勾起她一缕头发,将其挂到蔚秀耳后。为了躲避老鼠,他们身体贴在一起,谢兰里没什么温度的脸贴在蔚秀脸上,冰凉的触感令她想起他也不是人。
哪怕他表现得无害无辜,人类还是血族首选的食物。他是猎手。
“我们闯进了老鼠的领地。"谢兰里的嗓音甜腻,他哪里有点不一样了。蔚秀和他绕开那堆白骨,躲到另一个墙角里去。“怎么办?”
“我看过了,上面的门被锁了。我们出不去。”蔚秀藏在书架边角,煤油灯放在地面,微弱的光照亮她惨白的面容。谢兰里屈起食指,他思念着掰断哥哥喜欢的玩具脖颈的幼年时光。手心像有猫儿抓一般的痒。
蔚秀眼神怯弱,“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怪怪的。”
谢兰里就地而坐,手腕搭在膝盖上:“可能是想着一晚上回不去,母亲会责怪我,所以心情不好吧。”
“你不怕老鼠吗?”
“它们应该是被更可怕的东西吓跑了一一别看我,我没有这个本事。”蔚秀听见了恐怖故事,往他的肩膀靠近。
一个小角落容下了两个成年人,他们肩膀靠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膝盖相碰,狭小空间里蔚秀吐出的每一口热汽在空中流成小漩涡。煤油灯暖色的光芒最多照亮一小块地方,谢兰里眼底的蔚秀面容模糊。他倒觉得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所以我更害怕我明天将会迎来怎么样的惩罚。你昨天不是问我雪淞镇的历史吗?”
他语速舒缓,“在你的堂叔带着军队上岸之前,那个时候的老贵族们如日中天,他们把自家孩子锁在家里,不准他们去找情人幽会。”“结局就是雄的雌的、公的母都偷偷跑出去,一待就是一晚上,直到父母发现一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贵族颜面尽失的他们被逼无奈,不得不同意他们的结婚。”
谢兰里的影子罩住蔚秀,她比墙壁中的老鼠胆小,弱弱问:“未婚先孕,怎么了?”
“母亲不喜欢我和你过多来往,她要我今天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若是她看见天黑了,我还没回去,她一定会认为我跟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在跟着你厮混,丢光了她作为贵族的脸面。”
蔚秀小声补充:“难道不是吗?”
谢兰里掀眼,笑:“那你能把我肚子搞大?”“不是不是,"蔚秀看他平坦的小腹,又看看她的,“不是!你你我我我,你是男人,你怎么怀孕?”
“你当过吸血鬼?“谢兰里反问。
蔚秀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男的吸血鬼不能怀孕?”
“因为电视剧和小说里从来没有这么写过!”她的脸蛋爆红,“而且,假如我俩真有点不正经的事情,那也是我吃亏好吧。”
谢兰里轻哼了一声。“想得美。明明是我吃亏。”空气因为他不知羞耻的话语炸开了火花,书架里的书籍都要被蔚秀滚烫的脸颊点燃了。
她不理会无耻之徒,抱着腿,数书脊上的小字。“我的病还没好。“谢兰里又说。
他的声音全是失落和遗憾,有几分可怜。“最近老是失忆。我记不清我和你做过什么?”
蔚秀忍不住看向他。
谢兰里有一件事情,在城堡就想问蔚秀了。怕她发现,他只好迂回地、委婉地发问:
“你和我亲过嘴吗?”
你和我哥做过吗?
“什么啊,”
谢兰里被拍了一巴掌。
“我是想着我吸过你的血,血族放出的毒素中有致幻的成分。那种事情不是水到渠成的么?”
“滚。”
他收到蔚秀的简短答复。
谢兰里:“我担心哪天我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大起来,我和我母亲都不知道它妈是谁,你就忍心看我被母亲逐出家门、被街坊邻居骂荡夫吗?”蔚秀烦不胜烦:“打掉不就行了吗?你又是清清白白的一条好汉。”谢兰里明显变得不高兴了:“孩子是说打掉就打掉的吗?它身上不也流着你的血?”
“不是,什么时候就流着我的血了。”
谢兰里的神奇脑回路打败了蔚秀。
她急得张牙舞爪:“你有病啊,就算真的生了,你生出个小怪物,我是不会养的。”
谢兰里挎着脸:“你是它妈,你怎么能说它是怪物。”“我还说它爹是大怪物呢。怎么着?”
“蔚秀!"谢兰里拔高声音。
“你看,又急。”
蔚秀硬气了一回。
谢兰里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痛痛快快地吵了一架,蔚秀给了自己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根本没什么孩子,她的思路都被谢兰里带歪了。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坐了一刻钟,老鼠逃跑的声音减弱,藏书馆的空气清新许多。
蔚秀卸下一身防备,瘫软在书架边。
“待会不会有比你更大的怪物来吃我们吧?”谢兰里抱着双膝:“我死之前也不要当饿死鬼。”蔚秀捂住脖子。
“啃书架去。”
他斜眼看她,“你打得过我吗?”
“在怪物来之前,我把你吃了。连死,我也是个饱死鬼。”谢兰里嬉皮笑脸的,看得蔚秀一股无名火。“那万一真的做过,……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能伸能缩,蔚秀憋着气,低下骄傲的头颅。
谢兰里说:“不需要负心女,我一个人也能养大它。”蔚秀:“一个人养孩子很累的。我帮你。我家里有钱有人,都能帮你养。”“什么人啊,怕不是孩子妈养的小三。”
但是谢兰里认可了孩子妈。
“那过来点呀,脖子伸过来。”
蔚秀靠近他,她不情愿地捞起脖颈的黑发。谢兰里的唇瓣印在脖颈,蔚秀咬着下唇,藏书馆阴暗的环境让她身体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哪里都很敏感。
她忐忑地等待尖牙刺破皮肉带来的疼痛。
今天的谢兰里没有急着张嘴,单单地吻在她肌肤上。他心思多变,瞧着蔚秀胆小如鼠的样子,在她脖颈那象征性的咬一下。蔚秀提前叫起来:″嘶……痛痛痛好痛啊好痛……“我还没咬破,你叫什么。算了,我不饿”谢兰里抬起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蔚秀余光瞥见一楼楼梯处,有个人影。
……小心\!”
血液溅到蔚秀脸侧,谢兰里错开身体的下一刻瞳孔紧缩,弯曲朝上的镰刀尖刺破了他的肩膀。
海上雪夜见过的海妖提着镰刀,沉默地站在楼梯口,距离他们还有一定距离。
袍的镰刀满是鲜血。来的路上,他杀了很多怪物。蔚秀瞪大眼睛,她抱住浑身是血的谢兰里,掌心拢住的血液全从指缝滑下去了。
谢兰里还有意识,唇缝溢出血液,他用手背擦了擦,异常平静地冷着双眸。“你先走,吸血鬼死不了。”
蔚秀极快地盯了他一眼。
她推开身上谢兰里,转身就跑。
谢兰里顺势踢上厚重书架,书架受力,对准海妖头顶倒塌。蔚秀获得了片刻喘息时间,她噔噔噔跑到负三层。书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蔚秀手脚冰凉,找了个夹角,钻进去。她抱着双腿,躲在夹角的阴翳中。
海妖下楼了。
他走路没有声音,那盏煤油灯歪歪斜斜地倒在地面,袍跨过它时步伐微顿,点地的刀尖转动,将煤油灯扶正。
灯光照亮蔚秀脚前一小块圆形区域,黄色的弧形停在她的大衣前。蔚秀忙把衣服提起来,接成一团,塞进怀里。海妖笔直修长的小腿路过倾斜的书架,蔚秀摁住乱跳的心脏。袍走过了书架,身影消失了。
没被发现。蔚秀拍拍心脏。
煤油灯的油快没了,灯光变暗。
蔚秀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藏书馆一点声音都没有,二楼的谢兰里不知道是死是活。只差一点点,海妖的镰刀就穿破他的胸膛。蔚秀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
应该是走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爬出书架,站直身体,向前走,一步跨出去,撞到一堵坚硬的胸膛。
蔚秀一屁股坐了回去。
“别杀我…”她声音很弱。昨天她没在海妖身上感受到杀意,今日他满身杀伐之气,蔚秀的小命时刻悬在那把镰刀刀刃上。[昨天是你想杀我。]
蔚秀听见袍的声音。
“……昨天不是您先动手的吗?”
她低着头,嗓音细弱,露出的一截脖颈有红痕。她脖子也细,镰刀轻易地就能割断它。
海妖审视着新来的人类信徒。
她和那些居民一样,一样地坏,想杀了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遭到残忍的背叛之后,他有理由苛刻地对待袍的信徒。但他只有一个信徒,亲手点燃灯塔的人,是袍选中的信徒。念响日记的人,也是袍的信徒,她将会和袍签订契约,助池复活。海妖有点不开心。
两个都是她。
她身上有稻荷神的味道,蔚秀怀里揣着一枚胸针。他不屑于接受一个不忠诚的信徒。
但没得选了。
海妖单膝跪在蔚秀身前,她在袍的阴影中不敢抬头。他的手指沿着蔚秀五官游走。
指尖沾上了温热的,咸的,是她的泪水,不是冰冷的海水。海妖的手指掠过谢兰里亲过的地方。他误会了,误以为他的出现打搅了信徒和情郎的好事。
杀了那个血族也好。袍的信徒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能被小情小爱绊住腿脚。更何况,血族是稻荷神的信徒。
凌厉的手指勾住蔚秀下巴,她被迫抬头,对上他被黑布遮住的眼睛。镰刀刀锋吻在她脖颈处,蔚秀哆哆嗦嗦,又想哭了。她被血族咬一下,就嗷嗷叫疼。一刀下去,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蔚秀停住呼吸。
她觉得她不会哭的。
因为她会直接死。
海妖收回刀,他记起,那群野蛮无知愚蠢的信徒会向他献上牛羊,金银和珠宝。
他们遗漏了,还缺一个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