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雪夜来船
他家的床蛮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傀儡平躺在蔚秀左边。
他讲不明心里的失望,本以为她会做些什么。结果等他离开浴室,蔚秀已经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和度玉京躺下了。傀儡睡到了左边,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被子,蔚秀把自己的被子分一半给他。想到睡在一起,他们会肌肤相贴,傀儡同手同脚地上床。度玉京拍拍手,让仆人多送了一床被子来。他笑意不达眼底,“这里多的是被子,你们不用挤在一起。”蔚秀不饶人:“你家多的是房间,你不用和我挤在一起。”度玉京死皮赖脸地留下来了。
仆人看见床上的两男一女,抱着被子的手臂缩了一下。明天的报纸头条,不会是自家老板吧。
了解蔚秀的人都知道她家里有恶魔。
为爱做三,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埋头放下它们后,仆人匆匆离开,走时带上了门。三个人不伦不类地睡到了一张床上,中间的蔚秀打了个哈欠,她昨夜睡得不好,晚上又和度玉京试过新把戏,身体疲惫,沾床就困。房间内只有蔚秀一个人的呼吸声。
确认了半个小时,度玉京才知道蔚秀就这么睡着了。他不得不去冲了个澡,再回来时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被丢到了地上,蔚秀在傀儡怀里,两主仆睡得正熟。
度玉京跪在床上,一根根掰开傀儡的手指。他的手碰到蔚秀时,傀儡丝缠住了他的手。
傀儡睁开眼,清幽寂静的瞳孔直视度玉京,告诫他松手。“度先生有这么多房间,为什么偏要睡我主人的房间?”傀儡的一根根丝线温和地缠住蔚秀的小指。蔚秀耳畔的叽叽喳喳声音远去,她睡得更深,浑然不知房间内的低气压。丝线切入皮肉,度玉京的痛觉无异于人类,他一声不吭地拿纱布包扎伤口,不能让血液弄脏了蔚秀的裙摆。
“我只邀请了蔚秀。该走的是你。”
“她是我的主人,她去哪,我去哪。”
傀儡丝吸收了鲜红的血液,转而缠上蔚秀。它们如同粘黏的蛛网,缠住了蔚秀的手指,绕住她光洁的小腿。
蔚秀呆呆地没有反应,乍一看,还以为她是被操控的牵丝傀儡。上次阁楼初遇,已经是十多天之前。
最晚到的傀儡被其他怪物暗戳戳地排挤,他还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蔚秀。傀儡丝仿佛被蛊惑,白色丝线不顾外人的存在,悄悄钻进蔚秀衣服下。细软的丝线捉弄得她有些痒,蔚秀哼哼唧唧地往傀儡怀里钻。度玉京看得真切,他"啧"了一声,骂道:“恬不知耻。”傀儡性子傲,立刻反击:“趁人之危,半夜爬床的最不要脸。”度玉京在自家受尽了白眼。
蔚秀就算了,连她养的怪物都敢蹬鼻子上脸。他沉着脸色。“需要提醒你几次?这片土地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要是没有我,连你的主人都进不来。”
“那是你的福气。"傀儡答。
度玉京一时语塞。
“你应该安分守己地待在你的房间。”
傀儡打理着傀儡线,傀儡线好比他的足肢,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将度玉京和蔚秀在车里的谈话记得清清楚楚,明白度玉京倒贴蔚秀,而蔚秀坐怀不乱,他的主人清白又正直。
“反正蔚秀不会让你进家门。你连名分都没有。”创造傀儡的是封建时代的匠人。
他生在那个时代,说话自带一股封建味道。傀儡比缪尔刻薄得多,他审视度玉京,讥讽,“哪怕你爬上了蔚秀的床,也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按照古国的立法,你这样的贱男人就该被游街扔鸡蛋,浸猪笼,直接淹死最好,大快人心。”
“你胡乱说些什么?”
度玉京怒不可遏,蔚秀都养了些什么怪物。他连连咳嗽,面色比平常更苍白。
剧烈咳嗽让度玉京直不起腰。
他额头的碎发被冷水打湿了,“恶魔比你先到吧?你和我相比,好得了多少?你凭什么不去浸猪笼?”
傀儡骄傲:“就凭她喜欢我。是蔚秀亲自把我接回家的,她说我是她的所有物。”
“只要主人喜欢我,谁先来谁后到,我说了算。”“神经病。“度玉京翻身睡觉。
在雪淞镇住了十几年,他仍然无法理解怪物的思维。傀儡骂回去:“你才是神经病,你全家都神经病。蔚秀不可能喜欢神经病,特别是你这样的神经病。想进她家门,做梦去吧。”度玉京不吭声。
仿佛死了。
傀儡开开心心地抱着香香软软的蔚秀,睡觉。大大大
次日,清晨。
蔚秀醒得晚,她掀开被子,傀儡抱着她的腰,他蜷缩着身体,枕在她手臂上,睡姿非常乖巧。
“度玉京走了吗?”
她检查全身上下,“他没对我做什么吧。”“没有。”
傀儡醒过来了,他坐到床边,唇瓣含着一支白玉簪,双手束发。一夜好梦的蔚秀充满干劲,她扑到窗口,远眺西部海。“我们去西部海看看?”
抛开火车一条路,摆在蔚秀面前的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度玉京的庄园坐落于西芒街,与西部海为邻。蔚秀托仆人向度玉京递了个口信,她带上傀儡,蹦蹦跳跳地奔向海滩。出门前,蔚秀见到了没和她一起吃早饭的度玉京。“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度玉京面色苍白,他眼下青黑,昨夜没有休息好。度玉京拿过仆人送来的斗篷,为蔚秀披上。灵活的手指系了个蝴蝶结,度玉京说:“今天在下雪,外面海风大。很冷,早点回来。”
蔚秀拉着傀儡跑了。
走出庄园,海风迎面吹来。蔚秀裹紧斗篷,度玉京没有撒谎,她快要被冻成冰块了。
海滩间雪被连绵,白色蓝色的浪拍上岸,退去,像是层层叠叠的裙摆花边。蔚秀瞧中了栈桥后的灯塔。
她在冷风中跺脚,直直地看着灯塔。
“怎么了?“傀儡问,“要去看看它吗?”他们踏上了海上栈桥。灯塔基座呈八角形,用石头砌成,高处收窄。塔底的门上了把破旧的锁,傀儡操控丝线钻进锁孔,门向内开了。扑面而来的灰尘。
傀儡伸出手臂,借宽大的袖子挡住了灰尘,他在前面探路,蔚秀慢一步进入灯塔内部。
灯塔多年无人看管,储藏室的燃料化成了童粉,顶楼是个半封闭的圆台,火盆里早没了火。
墙壁上刻着灯塔修建日期,这座灯塔已经有了千百年的历史。“在想什么?"傀儡问。
蔚秀说:“在古代,人们修建灯塔,是为了给船舶指明方向。”雪淞镇的人不去打鱼,镇里连艘船都没有,以前的镇里人为什么要修建灯塔?
千年前物资和人力匮乏,他们总不会耗费大量物资人力建造一个漂亮的景点。
“我们去买点柴火,把灯塔点亮。”
蔚秀同傀儡离开灯塔,再次回去时抱了大捧柴火。度玉京在塔楼窗边,他垂眸看着蔚秀。
蔚秀也看见了随机刷新的度玉京
到处都有他。
傀儡偏偏身体,挡住度玉京的视线。
今日风雪太大,蔚秀清理了火盆,她花了好些功夫点燃灯塔。她把火柴丢进去,火苗微弱,在白日里并不明显。除了让周围气温提高少许,它并没有什么作用,灯塔还是那个灯塔,蔚秀站在风里发呆。
风停时,在灯塔往下俯视,碧蓝色的西部海好似一面明镜,鸟儿在水中飞行,鱼在天空里漂流。
和客厅那幅诡异的画不太一样。
她看见的海面浪漫宁静,画中的更诡异,看过它的人,都会在恍惚间看见深海的一只眼睛。
在风中等着没意思,蔚秀被冻成了冰棍,她招呼傀儡下楼。主仆走到楼下,过栈桥时,蔚秀脚步猛然顿住。她回头看海。
画中的天空比这颜色深。
由于积雪的原因,雪淞镇的夜晚天空不是全黑的,而是灰色或是深蓝色。蔚秀眼眸上抬,灯塔顶端的小火苗式微,光亮极小。灯塔的主要功能是照明。
白天光线足,不需要照明。
只有晚上才需要。
蔚秀冒着海风,跑回了灯塔。
雪淞镇的白天时间短,他们再等等,白天快过去了。“我们再等会儿,等到晚上。”
傀儡点头,他在蔚秀那儿学会了收敛脾气,弯腰给她擦干净凳子上的灰尘。擦不干净。
他脱下外套,垫在石阶上,让蔚秀坐。
主仆俩挨着坐到了灯塔顶,蔚秀每吐出一个字,风都会裹着她的声音飘走逃了。
傀儡必须在风中找到零零碎碎的字眼,拼成一句话。蔚秀:“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度玉京吵架了?”“我说你怎么这么爱吵架,度玉京又不是缪尔……缪尔是自家人,再吵架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个度玉京么……唉,他坏是坏了点,但也没那么烦……使唤他做事挺勤快的……
风呼呼呼的吹。
“我们别和他一番计较……听见没…”
冰凉的雪花拍在傀儡脸上,裹挟着海风的腥气。“我说在他这住两天,压根没别的心思……就觉得他知道好些东西,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圣诞节过了……我们就回家……”
“嗯。"傀儡点头。
蔚秀始终在看海面。
听见她说″回家",傀儡侧脸瞧蔚秀,唇瓣微勾。昨夜,他以蔚秀枕边人自居,骂了度玉京好多次。其实初具意识的怪物不懂得情爱。他常听别人这样骂人,傀儡跟着学会了。因为雪淞镇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冻得怪物都活不下去了。它们只想抓住寒夜里那一点火种,以作慰藉。一旦抓住,它们不会想要松手,反而会露出尖牙,撵走其他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怪物。
海边足够冷,所以傀儡和蔚秀贴得尤其近。他们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蔚秀缩进傀儡怀里,她叹气,“你的身体好冷。雪淞镇的怪物们都这个体温,凉飕飕的,是为了适应雪淞镇的低温吗?”应该不是。
怪物们天生具有趋温性的特质。
傀儡稍有失神。
他忘记了,怪物和人类的体温不一样。
对于她,怪物们只会是索取,它们不是蔚秀需要的“火种”。傀儡拍落蔚秀披风间的碎雪,他紧紧地抱住蔚秀。抱了有三四个小时,天色渐暗,顶楼火苗越窜越高。雪继续下,风继续刮。
大风吹得火苗弯了腰,它越烧越旺,照亮小片海域。风要把人吹走,海上怒浪涛天,蔚秀和傀儡看了一眼火苗,就回到了中层。中层是守塔人的房间,物件保存得比底层的好,也不潮湿。蔚秀等到了大半夜,她犯困,靠在傀儡肩头,“我眯一会儿。你也休息吧,都快天亮了。”
她有些后悔,天黑后,她和傀儡冒然出去很危险,只能在灯塔内过一夜。白天没想到小镇规则,头脑一热就敲定主意了。灯塔外风声渐消,蔚秀听见远方遥遥传来一阵吟唱。…摇篮曲吗。
她困得不能说话。
傀儡也在发困,他的傀儡丝缠着蔚秀,一双眼睛粘在蔚秀脸上。他看见她的唇瓣,傀儡低头,想照着缪尔那样,贴一下蔚秀的双唇。过了这村没这店,但真到他距离蔚秀仅仅几厘米的时候,傀儡失重,他收敛了心思,一个吻印在蔚秀额头。
蔚秀只觉得有只蝴蝶飞走了。她拿着补虫网去追它。海面歌声若有若无,缥缈无定。它的声音愈来愈近,傀儡靠着蔚秀,他困了。
灯塔内的火光旺盛,风吹不倒它,雪花不敢靠近它。一艘船向着灯塔驶来。
海上起了雾,没人看见它从何处来,船头站着了个人,黑色斗篷裹住全身,背着一把镰刀。
破烂的斗篷修饰着袍高挑的身材,镰刀生了锈,但依旧锋利。斗篷挡住了袍的面容,镰刀刀锋映出火光。他跳上灯塔,二楼的锁自动打开。
他走到了傀儡面前。
【不是他。】
转向蔚秀。
【是她。】
他单手抱起熟睡的蔚秀,纵身跃到二楼,跃出灯塔那一刻,数根傀儡丝飞来,刺进袍的血肉,勾住琵琶骨。
傀儡厉声喝道:"站住!”
镰刀斩断傀儡丝,傀儡吃痛,慢了一拍。
蓝色的血液浸透了前者的黑袍,袍抱着蔚秀跳到了船上。空中飞跃了一遭,蔚秀被吓醒了。
她看不见袍的脸,吓得手足无措,又踢又打。这吓坏了劫持她的怪物。
他将她放到了船头,背对着海浪,蔚秀急喘气,“你,你绑我上船干什么?″
雪花融化的水与泪、汗融合在一起,头发贴在脸上,蔚秀趴在船头对傀儡呼救。
穿黑斗篷的怪物靠近她,她就打袍。
他挨了两巴掌,蔚秀踢了袍三四脚。
直到袍一手把蔚秀两只手腕扣在脑后,袍屈腿,压住蔚秀乱动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