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和(1 / 1)

第269章求和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并未感到意外。

这几日,她已感觉到萧姜态度的变化。现下终于清楚缘由了。只是她不明白,若要追究此事,为何偏偏在过了这么久后再翻旧帐。郑明珠没有回答,殿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雕刀重新扎在木料上,发出声声轻响,催人肝魄。该说的,她先前解释过。

郑明珠不知道萧姜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只道:“若那日我看见了你,不会救旁人。”

闻言,萧姜面色陡然暗下来:“这么说,你真的救了他?”说来可笑。这么多天,他将这具身躯的前尘往事了解个遍,独独落下就近的事。

见萧姜这番态度,郑明珠话中也忍不住带刺:“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男人起身站定在她面前,手掌缓缓覆上她后颈。二人不过方寸之距,能清晰地看见男人空洞的眼神。

好似这两个月的和谐从没有过,他们又回到军营事发的那一日。萧姜点了点头,唇角轻轻扯起,带着审视的目光将这笑衬得分外狰狞。他手上力道加重,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你心里盘算着,我死之后便能另寻一个更听话,更合你心意的人了?是不是?!”

眼前的郑明珠是否想置他于死地,萧姜不知道。他陷在过去的情绪里,去质问那个宁可参与陈王谋反,也不肯入宫的郑明珠。这样的问题得不到任何合心意的答案,只能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郑明珠怔了一瞬,不由发笑:“你一直是这样想的?”良久,萧姜松开手,背过身去。

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看着男人的背影,郑明珠斟酌着,是否该再退一步。但她清楚,自己身前身后都是悬崖,早已进退维谷。她走了。

一连多日,二人僵持着,没再相见。

皇城这个一潭死水的地方,唯有风波流言散得最快。帝后不睦的消息传到前朝后,众公卿暗地里都起了心思。后宫里唯有郑皇后一人。

前些年还可说是碍着郑家势大,而这两年郑家这棵树倒了,皇后依旧稳坐中宫。

朝臣觊觎这位置,想送自家族女入宫。却不敢直接上疏迫萧姜广纳后宫,只能指责皇后无德。

半个月的时间,萧姜没有踏进椒房殿一步。无疑是放出了信号;当今陛下对皇后不满。一道隐晦试探的奏疏呈到尚书台,如同投进湖中探路的石。无数双眼睛盯着水面,等着看湖下深浅。

等着机会,一齐撕咬椒房殿这块肥肉。

冬雪不消,春寒尤甚。

殿中炉火旺,睡梦中郑明珠发了一身薄汗。半梦半醒间,脚下传来不轻不重的撕拽感。

她睁开眼,见那狐狸不知何时溜进寝殿里来,正咬住她的裙裾扯着玩。盯着打量片刻,她起身向狐狸伸手。那毛茸茸的一团便钻到她怀里来,自行寻了个舒服姿势卧下。

“娘娘。”

思绣端来一盏甜羹,放下后便退至一旁,没有多话。午睡前,郑明珠卸下钗环,此刻她散着乌发,平静地看向窗外。清冷雪光照在她脸颊上,照清眉目间所藏的一股郁气。她心里抑着一团火,总灭不下去。

朝外的消息,那封奏疏的内容。既然传到她的耳中,那便是故意要让她知道的。

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只有去找萧姜。

的确是她痴心妄想了,连自己都如无根飘萍一样,还念着能留旁人一命。“娘……

思绣有些担忧。

从郑家倒了那天开始,她悬着的心就没落下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郑明珠抚着怀中的狐狸,只道想一个人安静片刻。思绣离开后,她独自来到妆台前,从箱格下方取出一只镂花木盒。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躺在红绸上,不知是不是蒙尘太久,没了从前的光亮。只有划痕累累依旧,半分也没少。

几片廉价的贝母零散在盒底下,与这金堆玉满的妆奁格格不入。瞧见贝母,郑明珠动作微顿。

是啊,她该相信萧姜。

他们同行多年,怎么能因为朝外人的挑唆而离心呢。她该信他。

她该信他。

贝母在紧紧攥在掌心,格出两道血痕。郑明珠手腕轻颤,自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请陛下来。”

“就说……椒房殿备了晚膳。”

临近傍晚,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雪。

不知是不是来时匆忙,萧姜进殿时身上没披厚氅。衣襟上的积雪未来得及掸处,便匆匆往内殿去。

临近殿门口,他又突然想到什么,欲盖弥彰般重新慢下脚步。隔着竹帘,殿里的风暖融融地扑过来,充斥着淡淡梅香。萧姜停在帘后,在殿中寻觅少女的身影。

下一刻,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腰,温软的身躯贴在背后。闻到熟悉的气息,不自觉酥了半边骨头。萧姜握住腰间的手,摩挲片刻才恍然回过神。

他拨开身前的手臂,转身打量着面前的人。郑明珠刚从浴房出来,浅绯色软缎裹抹着身躯,宽大的玄色外袍搭在肩头,大半截衣角拖耷于地,并不合身。

那是他先前留在椒房殿的寝衣。

萧姜呼吸一滞,视线在少女身上舐了一圈,又淡淡移开。见这人不说话,郑明珠兀自进殿:

“这段时日,陛下的病可曾再发作过?”

这话像关心他的身子,又好似斥他无理取闹。萧姜听出了话外音,却没心思顾那么多,只想顺着台阶走下来。“没有。”

“那就好。”

话罢,郑明珠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既然萧姜肯来,先前的事,便算暂时过去了。她心弦松了些许,又暗暗增几分防备。

二人没再开口,殿中氛围微妙。

片刻后,萧姜去了浴房。

恰宫人送来几桩关于春祀的章程,郑明珠便先瞧了几眼。直到萧姜回来,也没处理完。

萧姜靠在榻边,目光落在伏首案前的少女身上。她正提笔勾画着什么,宽大的襟领自颈侧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萧姜闭了闭眼,不耐地听着文书翻动的声响。想张口催促,又显得他急切,仿佛没了她不行一般。

分明是郑明珠先来求和的,甚至还穿着他的寝衣……现在却赖在案前不肯上榻,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不知过了多久,连灯都灭了两盏,郑明珠才回到榻前。她见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便轻轻躺进榻里。

正准备入睡,萧姜缓缓靠过来。

郑明珠睁开眼,正对上男人幽幽的目光。

萧姜抬指勾住她襟前的绯色衣带,语气轻缓低沉:“怎么穿着我的衣裳?”闻言,郑明珠目光暗下去。她看着身上这件过分宽大的寝衣,言不由衷地道了句:

“…想你。”

帐里昏暗,萧姜看不清她的表情。

却从这短短两字,咂摸出咬牙切齿的不甘心来。他们活在宫里,就算是再亲近的两个人,依然不可能是平等的。既然如此,凭什么其中一个要屈居人下呢?这才是他认识的郑明珠。

萧姜低笑两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想了多久?”可是他不想死。

他舍不下眼前这个人,舍不得自己这具躯壳。更想延续先前那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郑明珠不答了。

烛火熄了,纱帐里传出低低的声息。

不多时,那件单薄的寝衣又辗转回到萧姜身上。他俯身盯着少女迷离的双目,心里却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清醒。

他抬起指尖按在她心口。

郑明珠所有的不甘心,都只能按回心底。

藏上一辈子,他也就当从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