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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惶惶

觥筹交错,酒宴正酣。

席位之间,一张不同于中原人的黝黑面孔赫然醒目。饶是还算见多识广的朝臣,骤然瞧见这张脸,也不免多看几眼。长安天候冷,帛纥褪下了先前那件绛赤僧袍,换了件素色中原衣裳。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他未曾见怪,只予以一笑。郑明珠触上帛纥的视线,轻轻颔首。

思绣见众人待这僧人不算礼遇,不禁向郑明珠请示:“娘娘,是否要奴婢吩咐下去…

这僧人对陛下有救命之恩,人又是郑明珠请来的,实在不该这般。郑明珠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或许于他而言,恭敬必至和冷眼相对没什么不同。”

萧姜听见二人的话,拉过郑明珠的手腕,问道:“怎么了?”郑明珠如实答道:

“上次你中毒,多亏了那僧人的药。近来你的怪症发作多次,我想再请他替你看看。”

闻言,萧姜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扬起唇。

“……好。”

散宴后,已近戌时末。

层层宫墙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将那点独属于市井的团圆味传到皇城里。从宴亭到椒房殿的最后一段路,宫人步撵远远跟在后方。两道人影紧紧靠在一起,在新雪上留下几排脚印。郑明珠揽着男人的腰,任由对方没骨头似得贴靠过来。嗅到那股浅淡的椒酒味,她不禁蹙眉。

方才离席不过片刻功夫,这人便独自饮了一大壶,格外有兴致一般。现在倒好,总不能这模样请帛纥来瞧病,只能留人在宫里住下。进殿后,郑明珠将人扶到小榻上,便要去更衣。她转过身,却见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

下一刻,本该安生躺在榻上的人突然扑覆过来,自背后紧紧抱住了她。混合着椒花的气息落在颈后,带起阵阵痒意。郑明珠按住腰间的手,转身后果不其然看见萧姜神志清明,无半分醉态。他目光灼灼,靠近一步作势要再缠上来时,却被刀柄抵住胸口。郑明珠没计较此人装醉的事,只道:

“守岁。”

萧姜笑着移开胸前的刀柄,顺势攥住少女的手掌:“好,守岁。”更衣之后,二人在小榻里依偎着。

萧姜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借灯火打量那柄短刃。“刀柄下的流苏,换过了?”

“嗯。”

木质刀鞘因长期使用已变得油亮,但上面的描花完好无损,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萧姜握住流苏上的珍珠,温润的触感在掌心滑动时,从前窝在心底的怨气剥茧般缕缕散去。

几年前,郑明珠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置郑家于死地。那时她年纪又小,哪里又懂什么男女之情。

萧玉殊不过是过客罢了。

退一万步来说……曾经他与郑明珠之间,难道就没有半点真心实意吗。这刀,到今日她仍好好地留着。

那狐狸,她也养得肥胖。

正思量时,大胖狐狸不知从哪蹿了回来,踩了满脚泥雪,便往二人中间扑。郑明珠原本昏昏欲睡,被这冰凉的爪子袭击,直打寒颤。萧姜倒是自顾自翻身躲进榻里头了,此刻歪在枕前,漫不经心地看热闹。“笑什么笑!”

“没笑。”

萧姜摊开手。

“还笑!”

郑明珠瞪着萧姜,握着狐狸两只前爪,直接按在男人敞开的衣襟里。爪子上的雪水早化了,一点都不凉。不过萧姜颇给面子地倒吸两口气,但演得实在不像,引起人更大的不忿。

折腾半响,总算安静下来。

萧姜拎起狐狸,亲自带出去洗涮干净,又香喷喷地抱回被窝。回来时,郑明珠已经蜷在榻里睡着了。狐狸跑到榻尾,也盘卧在锦褥上。萧姜盯着少女缓缓翕动的眼睫,不禁出神。或许郑明珠说的对。

费时费力将人杀了,还不如将萧玉殊远远打发走。从今往后,安稳度过余生。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年节过得格外顺遂,满宫上下也溢着轻松的氛围。傍晚,几个小宫女小黄门立在廊下,正分食腊八做的饴糖。见思绣云湄从宫外回来,才止了笑声。

进殿后,思绣匆匆来到郑明珠身侧,低声道:“娘娘,周大人办妥了。郑明珠动作微顿,随即缓缓点头。

思绣正要开口,便听殿外一声传报;道陛下来了。“先下去吧。”

不知是不是帛纥治病的法子起了效,这些时日萧姜没再发作过,每天红光满面,精神倒好。

也没像从前那样,总嚷着让郑明珠替他看奏疏。乐得清闲。

郑明珠拨弄着玉螭玺那块金缺角,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又转瞬即逝。“看什么?”

萧姜握住她拨玉玺的指节,笑问。

只是随口一问,也没真要她答。萧姜环住郑明珠的腰,俯身贴上她的脸颊。襟带耷拉在案头,衣料在寝殿地上七零八落。纱帐内,郑明珠靠在软枕上低低匀息。男人宽阔的身形缓缓靠近,投下暗影笼在她身前。

萧姜故意贴过来,手掌覆上她的前额,迫着她扭头。上次出征,男人身上又添了几道细伤痕。那两颗红痣烙在青筋盘绕的腹下,依旧最为显眼。

郑明珠抬眸,只瞥了一眼便别开目光,不耐地喃喃:……夜深了。”她拉起锦被,翻身将自己卷了个严实。还没等闭眼,一只手顺着被角探上来。

不到片刻,郑明珠脸颊染上红晕。

粗糙的触感并未停下,反愈发放肆。

终于,郑明珠再忍不住了:“你睡那边。”她指着殿中午睡的小榻,殊不知抬手时,卷在身前的锦被圈圈滑落。萧姜垂下眼,盯着少女襟前颤动的绣梅花瓣,口中却问:“你要赶我走?”

只犹豫了一瞬,身下的力道便开始得寸进尺。郑明珠拧紧眉头,抓住男人散落的发髻。

“那里那么冷,你忍心赶我走吗?”

低柔的声音钻进耳朵,可覆在她身前的手却与这装乖卖怜的态度截然不同。“你太狠心了……”

金盏台上烛泪干凝,窗外雪色透进昏暗纱帐。声息已止,二人间密不可分。

萧姜贴在郑明珠身后,指节一下下拨着她腰间的细带。欲海浮沉后,心头难免涌现空虚。

郑明珠看着自己垂在榻边的双手,不禁怔忡片刻。随后惊觉,除了身后的男人,她一无所有。

她翻过身,缓缓抚上萧姜胸前那三道狰狞疤痕。感受到掌心凹凸不平的瘢迹,波荡在心间的不安平息了些。

或许是惶惶了十几年,习惯了。

一整个正月里,有不少繁琐的事。但大多不用费什么心思,白日里剩下的几个时辰,反倒不知该怎么消磨。

郑明珠翻动摊在手边的几本杂书,看了几行便觉无趣,索性扔在一旁。近几日,前朝的事似乎不少。

萧姜挺忙碌的。

但忙什么,她知之甚少。说起来,已经两三天没看见这人了。这念头刚起,思绣便自殿外进来:

“娘娘,陛下召见。”

“嗯。”

天色昏暗,看样子又要落一场雪。

殿内没点灯,宫人也都守在廊外。

细碎的雕木声从内殿传来,郑明珠循声入内,绕过木屏时,脚步微顿。萧姜仰卧在窗榻边,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块半成的木料,缓慢剔刻。香木碎屑散满衣襟,他仿佛没看见。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也不说话,静静等着男人开口。不知过了多久,雕木声停了。

萧姜睁开眼,示意她走近。

“有件事,想问问你。”

看着对方平静到有些阴沉的目光,郑明珠说道:“问吧。”“那日在军营,为什么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