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让位
“你既对他有疑虑,怎能任他离开长安。”萧姜皮笑肉不笑,目光落在郑明珠身上。
他看向她的双眼,蝶羽般浓密的眼睫下,两颗黑白分明的眸子耀如珠玉。他死后,郑明珠如何了?
萧玉殊会用一双眼睛,来保她性命无虞吗。这样念着,萧姜倾身上前,轻轻抚着少女的眉目。目光却愈加阴冷。
此刻,他竞希望郑明珠也一同下了阴曹地府。以此来证明,她当初放在心头的人有多虚伪。
郑明珠握住男人的手腕,不禁笑了一声,好似浑不在意。“随陛下做主吧。”
本以为这段时日,萧姜已经放下此事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说再多,萧姜也不可能应允。闷火在腹中涌动,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郑明珠又抑了回去。他们一同走到今天,不算容易。为旁人淡了情分,到底值得吗。罢了,她再想想别的法子。
左右,就算萧姜想给人安个罪名,也不会在这几个月。晋王刚回朝,御史的眼睛都盯着,不好动手。
正出神时,萧姜来到她身侧,牵起她的手腕往内寝走去。“不提此事了。”
萧姜将她按坐在寝殿小阁里那方妆台前,饶有兴味地拿出几盒脂粉。郑明珠见状,眉头瞬时拧紧。
怎么又要做这些?还没够吗。
从前一段时间,萧姜常寻些诗文上所谓的夫妻闺阁之事来做。殊不知旁人是水到渠成的日常,而非刻意如此。
“怎么又弄来这些,我可没功夫陪你。”
郑明珠看向男人指尖那抹艳色,回绝道。
听到这话,萧姜扬起唇,温声哄道:“很快,就一会。”郑明珠白了他一眼,恹恹地拿起其中一盒脂粉膏子打量。大多宫里制的,盒盖上的镂花密而精致。
盯着瞧了片刻,她突然察觉到什么,便问:“上次不是说,不用这个了吗?”
这盒脂粉里,加了少量桂子粉。上回他们二人都没闻出来,刚抹到唇上就发了瘾疹。
好在不严重。
事情虽过去一年了,但萧姜记性不差。
郑明珠追问:“你…不记得了?”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不动声色答道:“这几个月事多,记性的确不若从前。”
郑明珠点点头,没说什么。
联想到近来这人种种怪异的地方,心头疑惑更甚。她将手里这枚脂粉盒递给萧姜,试探道:“今日就用这个吧。”萧姜打开盒盖,淡淡的桂粉香气散出来。他勾起一抹绯红,不禁低笑两声。自上次的事后,宫人怕被怪罪下来,再添制桂粉便放了足量。炭炉烘起的热浪卷了香气吹来,郑明珠也嗅到了桂子的气味。萧姜放下脂粉盒,用软帕擦净了手指,随即俯身靠近妆镜前的少女。“怪我,忘了此事。”
还是那么机敏。
如此下去,郑明珠早晚会发觉的。
年节前日,萧姜突然病倒了。
原本一切安稳,将要散朝时,人却差点栽在銮座上。事情发生时,郑明珠正处理宫务,忙得脱不开身。得到消息后她第一时间赶到宣室殿。
宣室殿后阁外,几个大臣身着朝服,正满面担忧地看向里间。瞧见郑明珠到来,纷纷行礼。
“臣等拜见娘娘。”
“不必多礼。”
郑明珠目光在几人间掠过,最后定在杨岳身上。只看了一眼,便走进里间。郑明珠离开后,几人缓缓起身。
杨岳盯着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若有所思:
“近两个月,陛下多有病症。倒是令人担忧。”周季彦侧目,接道:“应乌孙一战,陛下亲上战场。许是旧伤还未养好。“说来,陛下已登基几年,膝下无子……哎。”察觉到杨岳话中透露的意思,周季彦目光一凛,随即笑道:“陛下青春鼎盛,不必急在一时。”
“太尉大人所言极是。”
汤药的苦味布满殿内,太医令守在榻边,正为萧姜施针。郑明珠站在榻旁,看着萧姜苍白的肤色,不免担忧。从蜀地回来这段时日,萧姜这病症便犯了三四回,太医也查不出因由。只叮嘱不能多思多虑,靠施针来缓和。
施过针后,太医皆退下了。
郑明珠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轻轻搅动。她扶起萧姜的身子,正要喂药时,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萧姜双眼迷离,定睛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冷。“醒了?”
下一刻,男人推开她的手。棕褐汤汁顺着腕骨流进袖口,染污了藕色布料。郑明珠愣了一瞬,抬眼便对上男人带着冷意的视线。对方目带审视,仿佛她手里的这碗是鸩毒。
还没等她询问,萧姜又昏睡过去。
临近除夕正午,萧姜才再次苏醒过来。祖庙祭祀都由宗室代行,今夜宫宴也不知能不能露面。
人刚苏醒,宫人便端着药汤饭食候在榻边,等待吩咐。萧姜靠坐在榻首,示意宫人都下去,目光在寝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定看向远远坐在案前的郑明珠。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后,郑明珠淡淡移开视线。得益于这段时日的亲昵,萧姜也愈发得寸进尺。连装也不装一下,生龙活虎地翻了个身,张口便道:“你喂我。”
郑明珠搁下笔,支肘看着他:“昨日的事,不记得了吗?”看萧姜的神色,好似真的忘了。
大抵昨日是他意识不清。
郑明珠端起药碗,依言坐在榻边。
萧姜的病,比她想象中严重,或许在出征前就没有痊愈过。在殿内休息了两个时辰,萧姜的身子没什么异样。宫宴照常举行,开宴前,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各自换上冠袍。郑明珠顶着重冠,不耐地扭动脖子,想到接下来要在宴殿枯坐许久,心下一阵烦躁。
她侧过身,正要开口,便见萧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饶有兴味地盯着铜镜里的身影。
镜中,二人的暗纹玄裳互相映衬,宛若一体。打量片刻后,萧姜顺势揽住少女的肩,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满意和期待。从前只觉宫宴喧嚣枯燥,令人厌烦。
今日却像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一般,殷盼着宫宴早些开始。他便可握着郑明珠的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郑明珠自然不知他这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只觉得萧姜今日格外反常。往年不磨蹭到最后一刻都不动身,现在却早早促她去宴殿。可惜,这份雀跃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在瞧见宴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公卿朝臣,亲王宗室各自入席。
萧玉殊在席位前首,身旁却凄清伶仃,无人敢寒暄拜见。先帝看重的储君人选死而复生,在这个尴尬的时候回来。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会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谁敢与之来往,就是与当今陛下作对。
歌舞升平,礼乐齐奏。
隔着飘布彩绫和憧憧人影,萧玉殊遥遥看向上首的人。暖灯下,郑明珠脸上挂着大方温和的笑意。她双目弯弯,眸中水光比额前那颗东珠更夺人心魄。
她目光缓缓移动,将要落在萧玉殊身上时,却突然偏过头。萧姜突然握住郑明珠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话罢,二人言笑晏晏,齐看向大殿角落的几株红梅。
萧玉殊寞寞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歌舞。宴至中途,些许朝臣不胜酒力,随宫人前往偏殿小憩。冷风吹进长廊,瞬时卷走大半酒气。
“大人,朝中之事翻覆只在顷刻间。杨家得此封荫,已不算辱没,不若就此告老……”
杨岳脚步微顿:“告老?”
杨副将不敢继续说了。先前他跟在杨子休身边,现在人已去渭南上任,他仍留在杨岳身边做事。
“你倒比我那侄儿更聪慧。”
杨岳没顺着话茬说,转而问道:“你说那日在军营,亲眼瞧见皇后救了晋王?”
“是,当时突然,属下在一旁看得真切。”杨副将思量片刻,睁大眼睛:“大人的意思是?”“属下斗胆,请大人三思。”
郑家获罪后,那郑皇后仍地位安慰,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杨岳笑了,道:“你真以为,陛下留着郑皇后,只因所谓情意?”郑家虽然倒了,可党羽根系在朝中仍有不少。留着郑皇后,也是这些人的定心丸。
帝王权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