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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贪心

当年,陈王在蜀地虽兵强马壮。但长安诸事尘埃落定,起兵谋反的胜算只有三成。

萧姜那时想除掉杨岳这步棋,杨家决定殊死一搏,便与陈王互通有无。他抬眼睨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人,心头积聚的怨像是突然找到了倾泻的口子。郑明珠那么聪明的人,会跟着这些人一起自寻死路,肯定是受到了蒙骗。“杨大人宽心。”

“营中的事,朕自会查明真相,届时还杨子休一个清白。”新雪过后,沧池园里的梅树绽开红芽。

椒房殿的宫人们从枝头折来几只,摆在殿内几案上,满室芬芳。“娘娘,三姑娘在外求见。”

“日前您回宫后,她便来了几回。只是那几日娘娘忙碌,未能得空。”思绣走进内殿,回禀道。

郑明珠摆弄着瓷瓶中的梅蕊,漫不经心:“若她是想出宫,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郑家的事,才过去一年。

还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盯着,对郑竹和那两个小姑娘来说,宫里是唯一的庇护所。

思绣点点头,正准备出去时,便瞧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站在珠帘后。她轻轻福身,随即带走殿内的宫人。

听见响动,郑明珠转过身来。

刚散朝回来,萧姜还未换下冕服,珠帘和额前的旒珠挡住他的眉目。下一刻,男人拨帘进来,却只站在远处,没有第一时间走近。倒像是…有些扭泥。

郑明珠眉头微蹙,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注意到萧姜手里那几枝刺梅。见她目光落在刺梅上,萧姜下意识缩手。随即反应过来,云淡风轻地走近,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般。

十几年里,他们做过最缠绵亲呢的事。可离开那小小一方纱帐,就又成了水火不容的敌人。

寻常情人间的乐趣,萧姜从未有过。

他攥着梅枝,在郑明珠身边晃悠了两圈,也不说话。郑明珠不知道这人又是闹什么,直直地盯着萧姜闪烁的目光。“我……”

没等萧姜开口,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梅枝。“身上痒就去沐浴。”

话罢,她顺手将刺梅插进瓷瓶里,再没看萧姜一眼。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萧姜心绪被卡得不上不下。他挨在郑明珠身边,等了半晌见郑明珠真没有半点搭理自己的意思,负气地坐在一旁。过了大半个时辰,郑明珠伏案写了许久,这才察觉到某个人的情绪。又怎么了。

郑明珠怔了一下,便没再管,再次俯首案牍。午后,萧姜果然自己恢复正常了。

他挤到郑明珠午睡的小榻上,毫不客气地钻进被窝里。郑明珠迷瞪瞪睁眼,便见男人迎面贴过来,脸颊颈下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良久,萧姜终于找补够了,心满意足地将人搂进怀里。他垂眸打量着少女的睡颜,思绪慢慢拉远,独自咀嚼往事。行刺一案审了近一个月,最终洗脱了那二十几个郎官的嫌疑。乌孙人伪成他们身边的人,此事难以预料。加之这些人都是萧姜当初拔擢的亲信,故而官复原职。

至于杨子休,随圣驾深入乐元,出生入死,赐爵关内侯。念其任卫尉一职多年,劳苦功高,特平调为渭南郡守。

封侯拜相,功成名就莫过如此。虽说没有封土,唯享食邑,也是世代无忧。进了昭狱,又平安出来,杨子休还获封关内侯。明面上看,杨家一时风头无两。

可只有杨御史自己隐隐觉出,这道荣旨下暗藏的玄机。散朝后,杨氏叔侄二人笑着应付完众臣的恭贺寒暄。众人离开后,又同时沉默下来。

“叔父,依您之见,此事……”

杨子休面上藏不住喜色。

杨家几个小辈都不成器,唯有杨子休领南军多年,还算出类拔萃。只是对这些朝廷里的风波,还不够敏锐。

或许也只是装傻。

杨岳暗笑两声,只道:“不日你将离长安赴任,临行前,与乃父上一炷香。”

“也算全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栽培。”

杨子休闻言,谨慎答道:“都听叔父的。”若能安安稳稳享富贵,谁愿冒险。

杨子休和杨岳本不同支,自然也无法像亲父子那样团结。皇帝意思明显,剥了杨家在南军内部多年经营的势力,再封关内侯以安抚。“在蜀地,你协助晋王归来的事,没有露出破绽吧。”思来想去,杨岳仍不放心。

“叔父,无人知晓。”

“此事就此烂在腹中。”

“是。”

临近年关,长安又一场大雪。

苍茫银白覆遍皇城上下。

甘露殿前,未及清扫的积雪留下几道足印。廊下几个小黄门不知犯了什么错,正垂着头听训。

瞧见凤驾,庞春赶忙迎上去。

他面色不大好,低声道了几句便进去通报了。郑明珠本就揣着心事,闻言面色微沉。她顿了顿,随即走进殿内。将氅衣递给宫人后,她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里间几案上。几个尚书吏正埋首案前,像是…在拟旨。

“娘娘。”

听见脚步声,几人立刻起身行礼。

郑明珠靠近几案,看清了草拟的内容,心头一滞。随后不动声色问道:“陛下在哪?”

尚书吏尚未开口,便看见绣屏后渐近的身影,随即埋下头。下一刻,沉甸甸的力道搭在她肩头。萧姜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找我?”

二人并肩向后阁走去,萧姜又凑在她耳边,话中带笑:“半日没见,找我做什么?”

一句“是不是想我“在嘴边转了几圈,又收了回去。郑明珠心绪不定,草草应了两句。

萧姜殷切地盯着她的反应,笑意渐渐凝住。良久,他讪讪移开目光。茶炉散出袅袅水烟,二人对向而坐,沉默无话。“我有话想问你。”

郑明珠盯着男人的眼睛。

像是猜到了她要问什么,萧姜目光冷下来,指节轻轻叩动几案。这段蜜里调油的日子里,他沉溺其中,也借机查清了过去许多不知道的事。比如胸膛前那道爪痕,郑明珠膝上的箭疤。郑家因何这么快灭族,以及成婚后的日子。

唯独没有去探寻他还未登基前的事。便自欺欺人的以为,既然郑明珠心甘情愿入了宫,从前定与萧玉殊无半点瓜葛。萧玉殊现身在长安,他装作看不见。可这颗埋在心底的刺终究没有消失。今日,萧姜向庞春问清了一切。

庞春虽言辞隐晦,但不敢隐瞒。往事重在眼前铺开,不得不去面对。“问吧。”

郑明珠犹豫片刻,道:“倒也不是想问什么。”“你登基不久,且刚经一战,正是社稷不稳的时候。就别留着一个亲王在长安碍眼了。”

方才那旨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封萧玉殊为宗正。这是逼他与宗室接触,再借机按谋反罪处。“亲王…谁呀?”

萧姜扬起唇,紧紧盯着她的神色。

“还能有谁?”

郑明珠故作担忧,“你上次的话,我思来想去觉得有道理。”“趁前朝没什么风波,趁早将人远远打发走。若被那帮老宗室盯上,上奏替晋王请封地,可就麻烦了。”

话罢,她观察着萧姜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不想你再因争权夺位的事受伤。”

这话真好听。

萧姜也希望自己听完就能高高兴兴将晋王放出长安,可他忍不住去怀疑。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从前觉得只要郑明珠肯收下玉螭玺就好。现在面对她这个带着私心的提议,半分也不想退。

“留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