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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褒贬

既然知道必胜,为何还要送回那封信?

郑明珠面色沉下去,继续问道:

“陛下,是何时决定留在谷内的?”

最后一役前,萧谨华所领的乌孙军队确有闯进南谷埋伏的迹象。结合先前在乐元城中的事,萧姜能料到也在情理之中。或许,给她写那封信时,萧姜还对此战没有必胜的把握。安启不知道郑明珠为何这样问,但还是照实答:“入白坻坡两三日后,陛下似乎就有了计划。”

这么说,在写那封信前,萧姜就已经知道了。信上那行行真心切意的字眼,也都在他的谋划之内吗?“你下去吧。”

“是。”

郑明珠来到榻旁,隔着轻薄纱帐看向男人那张凄白的面孔。萧姜在白坻坡的那几日,她日夜不得安眠。看到那封信,及信上交代的身后事,心头更像长了草。

现在却告诉她,这是萧姜的手段。

怒火和猜疑藤草般攀上来,几欲覆盖她的理智。从前他们所经历的桩桩件件,在这一刻都被翻了出来,验证其中有多少是萧姜的谋划。在北园围狩那次也会是这样吗?

那份舍命相救的情意,也是算计的一环吗?忽而,啪嗒两声。

几片贝母从她袖中掉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郑明珠紧紧盯着地上几片贝母,恍然回过神时,已发了一身冷汗。怀疑,猜忌。

像诅咒一样攀扯着她,要让她重蹈覆辙。

半响,她冷静下来。

或许萧姜只是想搏得一些怜惜,也没什么错。对萧姜,她应该再多一些信任。

不多时,帛纥送来今日的汤药。

原本郑明珠不相信这外族的僧人,但几日过去,萧姜不见好转。只能试试帛纥的方子,这解毒汤里加了几味产自犍陀的药草,见效极快。一碗汤药见底,郑明珠重新握住男人冰凉的手:“等你醒了,我们就回长安。”

下一刻,萧姜指节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醒了?”

郑明珠俯下身子,二人距离拉近。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萧姜下意识抓紧少女的手。他扶着额,等待着这阵剧烈的头疼过去。

缓了几息后,他看向身前的人。

郑明珠未施粉黛,发髻松松地绾在脑后,几根玉钗簪戴在发侧。虽简素,却将这双曜石般的眼睛衬得愈加勾人心魄。看着少女尚存了几分稚气的眉眼,萧姜怔了片刻。随后他抬起指节,触碰着郑明珠襟领前的金线凤纹。

这是宫中皇后的衣衫形制。

见萧姜苏醒,郑明珠便要去唤太医。正准备起身时,腕间骤然一痛,整个人被拉到榻上。

她伏在男人胸前,二人贴靠极近,清浅药香与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对上萧姜直勾勾的目光,她没发现什么异样,只问道:“怎么了?”萧姜不说话,手掌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这么年轻。

这么……温和。

“没什么。”

萧姜松开手。

趁郑明珠与翟太医交谈时,他起身来到房外。看着远处连绵青山和庭院中熟悉的陈设,很快回想起,这大概是蜀中乐元。入秋了。

他走近院中的水塘,自水面拾起一片半黄的银杏叶。清澈的池水倒映出一张与郑明珠一样年轻的面孔,虽有病色,却不是油尽灯枯前那副支离模样。

还没等萧姜思索这一切,又是一阵突然的目眩头晕。“怎么出来了?”

郑明珠见状,连忙将人扶进房内。

翟太医把过脉后,松了口气:“娘娘,陛下的身子已痊愈大半,只是有些亏空。”

“长安药石齐全,还是尽早回宫为好。”

话罢,翟太医离开了。宫人送来吃食后,也退守在外。房中霎时静下来,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两个人。战前的事,郑明珠还没想好怎么办。该解释的她都说过了,解释不了的…犹豫了片刻,她拿起粥碗坐在榻边,轻轻搅动。思量许久,郑明珠抬起眼帘,却撞上男人分外灼热的目光。这目光藏着几分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满意。这时,郑明珠才察觉到一丝怪异。

甚斟酌片刻后,她主动开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记忆停在病死前的萧姜,坦然接受了身边古怪陌生的一切。察觉到郑明珠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他为掩盖自己的异常,识趣地没有追问。

“饿了。”

就这样翻篇了。

郑明珠没料到萧姜会是这个反应,兀自松了口气,痛快地顺着台阶下来。她笑着将粥碗递了过去:“病了几日,是该饿了。”萧姜不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郑明珠自然明白这人的小心思,便坐近了些,舀起一勺凑到男人唇角。“吃吧。”

少女笑容戏谑,似乎很了解他。

又好似,这样温情自然的相处,只是他们生活里十分常见的小事。萧姜也跟着笑,颊侧的两抹靥窝若隐若现。一刻钟后,郑明珠刚放下碗盏,整个人便被扑在榻里。沉甸甸的身躯压过来,双手被束按在头顶,凌乱的气息顺着衣襟烙在她颈下,最后停在唇角。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后,二人分开了些。

萧姜垂目打量着她,眸光因热欲变得黑沉。下一刻,他突然离去,翻身仰卧在榻里的软靠上。“过来。”

萧姜双目含笑,语气却带着命令意味。

他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眼前的郑明珠,能做到什么地步。

“嗯?”

郑明珠被这人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发懵。听到这话也没反应过来,拉起衣襟靠近了些。

萧姜勾起少女腰间靛青色的衣带,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两句。话还未完,不轻不重一巴掌落在脸上。

郑明珠瞪圆了眼,怒道:“得寸进尺。”

脸上传来酥麻的刺痛感,心底却徐徐升起一种缓淡的安定。看着郑明珠恼气的背影,萧姜起身凑过去,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他深深嗅着清浅的冷梅香,心道:

大抵是梦吧。

萧姜的身子已足以支撑回长安这段路途,但军队还是在乐元多驻了一段时日。

乌孙人大败而归,今年春时的马畜瘟疫尚未解决,又遭此创击,已然摇摇欲坠。

先前归伏乌孙的几个小国,跃跃欲试要向乌孙开战。若无人阻拦,只怕要借机瓜分了乌孙国士。

如果可以,铲除乌孙这个敌人自然大快人心。可放任下去,无异是再纵出第二个乌孙来。

还不若让这几个小国互相制衡。

借镇压其余几个小国的机会,大魏向乌孙提出了条件;放归先前在乐元俘走的百姓。

流落在外又回到故土,个中滋味,无人比郑明珠更清楚。呜咽哭声响彻大街小巷,城中虽房屋寥落,可既然回来了,总有一日会焕然一新。

社祭台前,纸烟随风打旋。

百姓排成长队,自发来到军将停灵处祭拜。他们省下本就拮据的口粮,放在祭台下,堆成了山。

大部分棺椁已在日前已随主力军运回故里,现只剩下几口尚辨出籍贯的。祭台后方,一道身影伶仃立在角落,与其中一口棺椁相伴,沉默无言。郑明珠扶着黑棺顶盖,面无悲喜。

你倒是逞了回英雄。

可惜来日史书上,唯寥寥几笔,记下一个通敌叛国,下场凄凉的陈王。也许有正名的那日,但依旧只剩那几笔。

或褒或贬,又比顺遂快活一生更重要吗。

“姐姐!姐姐。”

稚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周九从祭台前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姐姐,哥哥来找你了。”郑明珠点点头,随即带着周九离开社祭台。她下意识以为是萧玉殊,便对周九道:

“告诉他,若有要事去府衙回禀。”

自萧姜苏醒后,萧玉殊便没再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不见的好。

周九挠挠头,道:“是那个哥哥,不是那个哥哥……下一刻,萧姜悄然出现在二人身后。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块饴糖,将周九哄走后,转身笑看着她,目光幽幽:

“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郑明珠不知怎么答,便准备搪塞过去:“你怎么来了。”萧姜揽住她的肩,二人一同往回走。路过巷口尽头时,萧姜侧目瞥了社祭台一眼,却没多问。

“等你用膳,你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也不知道回来。”郑明珠总觉得,大病后,萧姜变了不少。

他不像从前那样视萧玉殊为眼中钉,也不质问她什么。有好几次,郑明珠都以为她又要花心心思去安抚萧姜,可这人都轻轻揭了过去。

生死垂危之际,终于看开了?

总之是好的变化。

所以郑明珠试探着提起,对萧玉殊日后的安排。赐封地太大张旗鼓,也易惹萧姜忌惮。在远离长安的南地就任,是最好的选择。

令郑明珠意外的是,萧姜没有答允。

他要留萧玉殊在朝为官。

到此,郑明珠才发觉到,事情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回程一路不算慢,踏进长安那天,恰好落下入冬后第一场雪。阔别几月,皇城里一切如旧。

不论前朝这池浑水里有多少暗流涌动,表面上还算平静。椒房殿倒堆了不少繁复冗杂的事,等着人处理。半个月前,思服便带着留在武都的女眷们先一步回来了。

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郑明珠焦头烂额地忙了两三日,才空闲出来。她有心想问问,萧姜想给萧玉殊一个什么官职,方意识到自回来后,她与萧姜便没见过。

“去请陛下来。”

“是。”

郑明珠抱起一直围在她脚边转的狐狸,正准备去内殿,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转过身时,肩头忽地压下沉沉的力道。她向后踉跄两步,被按坐在紧靠椒墙的矮几上。

狐狸受到惊吓,跳着从她怀里跑远了。

萧姜俯身环箍她的腰,指尖悄无声息后住细襟带,轻轻拉扯。殿里炭火足,郑明珠只披了一件绒绸外衣。动作间,领口微微松散开来,长袍拖曳在地。

男人冠冕上冷凉的玉珠垂下来,顺着后颈钻进衣领,与墨色发丝勾在一起。二人从外殿纠缠至内寝,双双扑在榻里。

郑明珠惦着正事,推开这人覆在她心口的手掌:“等等.………萧姜握住她的脚踝,俯身贴在她耳侧:“还等什么,嗯?”见推拒不过,郑明珠瞪了这人一眼,抬手想卸下发髻上沉重的玉冠,却被制止了。

“等我卸下钗环,还不行吗。”

萧姜动作慢下来,目光骤然变得幽深:

“我……想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