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救(1 / 1)

第258章错救

三人坐在沙盘旁,帐中死水一般寂静。

他们对彼此的心思大致有了猜测,不必伪装什么。也正因如此,不动干戈地坐在此处,反倒成了难捱的一件事。

萧玉殊时不时看向郑明珠,见她再没看他一眼,目光愈发焦切。更是纠结,,该如何回答自己想以晋王的身份回来。告诉郑明珠,是萧谨华逼迫了他。

可他不想骗郑明珠。

“有话想说?”

萧姜摩挲着腰间的珠坠,皮笑肉不笑问道。说着,他起身向大帐外去。

郑明珠反应快,在萧姜经过身侧时,想一同离去。正要起身时,男人按住她的肩,低声道:“他既有话要说,不如说个清楚。”萧姜走了。

郑明珠看向帐外,半响才收回目光。

只剩下他们二人,萧玉殊却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垂下眼帘,不愿再触上郑明珠冷淡的神色。

“是萧谨华迫你回来的?”

郑明珠直直地看向男人,毫不掩饰目光里的审视。“没人迫我,是我想回来。”

萧玉殊攥紧拳头,说出口的那一瞬,反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郑明珠不意外,语气平静:“你不该回来。”“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还想再一次自寻死路吗?”她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

萧玉殊愣了一瞬,面色苍白比纸。

“我与萧姜一路走到今日,夫妻几载,情深谊笃。”“如今的一切,我很满意,不允许更多变数发生。”这番话如晴天霹雳,重重落在萧玉殊身上,一瞬间他似被抽干了所有心力,透不过气来。

对此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郑明珠说出来,还是无法坦然。“我回来不是想争夺什么。”

“我不求分封,也不会留在长安。我会去偏远之地就任,永远不回来。萧玉殊连忙解释道,“我不会打扰你们。”郑明珠正值青春,日后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三年五载的变化都能翻天覆地,更何况是一辈子。

他并非不舍亲王尊位,只是怕郑明珠再有不测时,他能够帮到她。郑明珠别开眼,不去看萧玉殊受伤的神色,语气比刚才更冷:“这样最好。”

萧玉殊若留在长安,必然会被世族裹挟利用。可皇位只有一个,到那时兵戎相见,她会动手。

不是不信萧玉殊,只是在长安这池浑水里,谁能保证事情一定按着所料想的方向去。

她不想把舵交到别人手里,哪怕深知这个人的赤诚。萧玉殊若离开长安,只作个小小郡官。长久下去,无人注目,萧姜也容不下他。

她找不到萧玉殊的生路在哪。

可到了现在,他竞还没看清她的真面目。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郑明珠瞥向帐外,道:“你走吧。”与此同时,一直藏匿在大帐外的宫人悄悄退了下去。将方才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禀与萧姜。

听到那句“情深意笃″时,萧姜睁开眼:“再说一遍。”宫人埋下头,又复述一次。

哪怕知道郑明珠是猜到帐外有人,才故意这么说的,近来的不满也被抚平了些。

不多时,郑明珠从议事大帐回来了。

萧姜笑着迎上去,二人一同坐在毡榻边。他将人揽入怀中,知趣地没提起方才的事。

“夜深了,用些甜汤便睡吧。”

看着少女平静的神色,萧姜笑意更深。与前程和身家性命相比,从前那点情分算得了什么。

从前他最喜欢郑明珠的,也是这一点。但贪欲总一点点得寸进尺。退一万步说,他没有的,郑明珠也休想给旁人。郑明珠摇摇头:“先前萧谨华说,已将杨子休等人交出去了。”“可现在他又将人放了回来,我怕他有什么阴谋。”“这二十几人,虽是你的心腹,但这些日子先别让他们近身了。”萧姜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黯:“好。”有关晋王的消息果然很快传遍长安,比他们料想中还要迅速。若不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谁会相信。

周季彦第一时间递了奏表到蜀中,询问他们对策。萧姜没吩咐太多,只让他暗中观察着,是谁在长安动了手脚。边境一战仍在继续,乌孙主军已入城。只是这次与前几次洒水似的交锋相比,情况不容乐观。

眼见入冬了,若这一战不胜,也实在不能再这么劳民伤财地打下去。入夜,帐内昏暗。

侍从燃起几盏灯,又将长安送来的奏表放到案上。“陛下还在亲自巡营吗?”

郑明珠问道。

萧姜巡营。

而安启和几个将军都在前帐议事,萧玉殊以亲王身份参事,已经几日了。若无萧姜授意,安启也不敢让萧玉殊在旁。不是什么好事。

那侍从愣了一下,不自然道:“是,娘娘。”郑明珠抬起头,才发觉来送奏表的不是宫人,而是萧姜身边的亲信郎官。是前些时日随萧姜进城的那二十几人之一,名叫巩士。因是几年前以选拔工匠之名入宫的那一批,郑明珠对他有些印象。依稀记得做事还算妥帖,但没什么大才,便一直留在宫里。触上郑明珠的目光,侍从埋下头,更低了些。“下去吧。”

“是。”

夜深了,冷风吹起营中战旗。排列整齐的军帐中,忽有一簇明晃晃燃起刺眼的火光。

议事军帐失火了。

而守在帐旁的十几个侍卫,正是萧姜的心腹。物冷天干的时候,这种情况不少见。巡营兵将瞧见失火的苗头,应对得宜,很快稳住火势。

“陛下,晋王殿下。此处不宜久留,先移驾吧。”安启环顾左右,催促道。

来往运水的侍卫中,有几人动作迟缓,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终于,在萧姜踏出大帐那一刻,几只袖弩齐齐射向帐门。萧姜察觉到什么,偏身躲了过去。

“留活口。”

侍卫中的两三人突然拔剑冲过来,与巡兵厮杀着。几人抱着必死的心动手,巡兵投鼠忌器,一时不敢上前。

郑明珠得到消息赶到时,尚不知是萧姜的心腹侍卫出了问题。身边随行的,依旧是萧谨华放归的那一批。议事帐已被烧了大半,巡兵押着那十几个侍卫,连杨子休也没放过。萧玉殊站在安启身旁,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杨子休被押着那一刻,郑明珠立刻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只袖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射向帐前,众人来不及反应。“当心!”

郑明珠扑攘在萧玉殊身上,连带着安启也跌坐在地。躲过了那几只致命箭。事发突然,场面混乱。方才扑过来时,她的手臂撞上了压帐石。钝痛感传来,额前瞬时冒了一层冷汗。

看清身前的人后,萧玉殊连忙扶住郑明珠的身子,声音发颤:“明“……我没事,放这二十几人回来,萧谨华果然没安好心。”郑明珠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侧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来人!陛下受伤了!”

她愣住了,顺着声音和人群看过去。

只见萧姜正被巡兵搀扶着,他的衣襟被箭簇刺破了,汩汩鲜血自肩头晕出来。

他面色槁灰,一双瞳仁如从前没有复明时那般,空洞洞失了神采。像烧尽的灯,又留了撮非怨非憎的余烬,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她。四周的混乱隔了一层雾,触上这道目光时,郑明珠好似被拉进一个只有她和萧姜的世界。

无论是梦里的,真正经历过的。那些他们二人的过往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划动。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恍惚缓过神。

萧玉殊面露忧色,语气焦切:“还好吗?除了手臂,还伤到哪里了?”她扶着额,在大帐四周扫了一圈。

巡兵将那二十几人押走了,萧姜也被搀扶着去了后帐。方才萧姜站在暗处,她没看见他。

萧姜不是亲自巡营去了,为何会在这。这么想着,郑明珠也就问出来了。“安大人有军情回禀,他便提早回来了。”萧玉殊扶住她未伤的手臂,“先回帐里吧,太医随后就到。”见太医神色凝重,萧玉殊上前一步,问道:“伤势如何?”翟太医扎好绷带后,叹了口气:“殿下不必担忧,伤得不重。只是一月内,娘娘不可大幅摆动手臂。”

需要静养。

萧玉殊点点头:“我来煎药。”

二人交谈时,郑明珠靠在毡榻上,心不在焉。片刻后,萧玉殊察觉到她的异样,大致猜出一二。便蹲下身来,温声道:"箭簇擦过肩胛,他伤得不重。现在已经包扎好了。”“……你若担心,喝过药后再去看他。”

“那就好。”

郑明珠木讷地点点头。

也许,她救错了人。

萧玉殊勉强扯起一抹笑,忍下酸苦,转身去煎药了。郑明珠没去看萧姜,翟太医替萧姜把过脉后,回来道说无碍。就隔着一座帐,她伤的是手,不是脚。

但她就是没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解释,在萧姜最后那道目光下,好像都没什么用处。

心口闷闷的,只觉疲倦,不愿去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