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条件
其罕突然死了。
萧谨华领了其罕一半的兵权,浑邪纠担心大权旁落,正愁找不到萧谨华的把柄。
怕浑邪纠生出怀疑,萧谨华不会冒险留下萧玉殊。他会干脆利落地杀了萧玉殊。
想到这点,郑明珠心头一悸,整个人如坠冰窟。方才离开时,浑邪纠带来的人没有发现他们。城中巡兵不少,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没找到出城的机会。
暂时在小巷里东躲西藏。
郑明珠蹲在沿街渠沟旁,掬起一捧清水,迟迟没有动作。“怎么了?”
萧姜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目光微冷。
她能发觉的事,萧姜自能先知。
郑明珠缓缓松手,任水从指缝间流走。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神色异常平静。
二人对视的那一瞬,萧姜便明白郑明珠是猜到了什么。他扬起唇,索性不再伪装。
他就是要杀了萧玉殊,他就是容不下一个曾在郑明珠心头留下痕迹的人。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萧姜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握住她的双手,笑着问道:“怀疑我?”“疑罪从无,何必较真呢。”
如果两个人都太聪明,必要有一方装装糊涂。可谁又愿意让那一步。
被握住的手掌发了汗,指节渐渐变冷。
遮遮掩掩这么久,这次萧姜直接认下,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回应。男人更凑近了些,,气息撩过她鬓边碎发,漆黑瞳仁放大在她面前。他眼中藏着试探,和毫不掩饰的逼迫。
若我就是要他死,你选谁呢?
郑明珠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一切都被萧姜洞悉得清楚。他既已承认,是笃定她难以取舍。“想什么呢。”
“我信你。”
她回握住萧姜的手腕,方才的一切当成没发生过。她心头那杆延伸至萧姜和萧玉殊身上的秤,如同水上木,越压越是向上浮。萧姜心思重,她也不是第一天得知。这样大大小小的事,她有些能察觉到,有些察觉不到。
从前同仇敌汽时,只觉得这样的人是助力。而现在…信任和防备心都不是三两天累积起来的。不管怎么样,她如今还是信任萧姜不假。
她信那个愿为她舍命的人。
但也不会让自己被这份舍命的恩情挟制一生。府衙内,浑邪纠让自己的人将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因不了解中原屋舍暗层,没发现什么踪迹。
应付完浑邪纠,萧谨华来到地窖,颇为慈心地带来伤药和纱布。很快,替萧玉殊包扎的下属察觉到不对,拽着萧玉殊的手臂示与萧谨华看。是刀伤不错。但刀尖戳中这人袖间随身的药囊,只刺破了表层皮肤。府衙墙不高,萧谨华也没有存心追他们。
这样的伤口,怎么会逃不掉?
许是被那个卑鄙的算计怕了,萧谨华第一反应是,他这位知礼守信的六弟也学会了那套,想来阴他一把。
萧谨华来了兴致,笑问:“什么意思?”
“故意留下来,想与我叙叙兄弟情深?”
萧玉殊垂下眼帘,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来此,是想与你谈一个条件。“哦?”
他要回长安去,以晋王的身份。
第三日,
郑明珠和萧姜在城中徘徊,没打探到杨子休和那二十几个侍卫的下落。萧玉殊也不知生死……
反倒听说乌孙的主军队即将入城,魏军现下只剩安启坐镇,不能再拖下去了。
东城门正修战堡,砂石泥土这几日从城外运进来。届时城门大开,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一支先锋从萧姜进城开始就藏匿在城外不远处,只要他们出了城,一切都好办了。
他们是押上自己半条命上路的,可从去马厩偷来两匹快马开始,事情顺利到有些反常。
一路上没什么巡兵,他们担心有埋伏,没有立刻去东城门。临近黄昏巡兵换岗,城门将闭。
“换防了,我们走!”
两匹快马越过运砂石的板车队伍,疾驰奔向城门,尘烟纷飞。埋伏在城外的精锐先一步看见城门附近的状况,数百只火箭齐齐射向城墙上的守卫。
乌孙人的注意力被城外的精锐吸引,待注意到郑明珠和萧姜时,二人已穿越城门。
劲风吹起马鞍上的银穗,马蹄声伴着心跳如同擂动的战鼓。郑明珠紧勒缰绳,不敢松懈分毫。
可将要离开时,她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城门上方,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墙头,满挽弓箭,直直地瞄着她所在的方向。
她没有策马闪躲,眼睁睁看着那一箭,两箭,三箭飞过来,却都擦身而过,射中地面。
隔得太远,对方面孔缩成指节大的圆点,看不真切。只瞧见那人缓缓放下弓箭,似乎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何其相似的一幕,郑明珠没了当年的忿懑,无端感受到一股憾然。两匹战马随着城外精锐没入林中,很快不见了踪影。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萧谨华看着城外泥地上四道轻浅的蹄痕,怔忡良久。当年分别时,她尚不及他胸口高。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孤身回到长安,又能做些什么呢。那些披着人面的豺狼虎豹,他又不是没领略过。
直到今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郑家倒了,她站在高处。脚下依然是一群想将她拽下水的恶鬼。思忖良久,萧谨华转身看向萧玉殊:“你的条件我答应了。”比起萧姜,这个更好对付。
他也不知自己抱着什么心情做出这个决定,也许只是见不得郑明珠押在萧姜身上的赌注赢得盆满钵满,得到一切后,又得了个可相守一生的人。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回到军营后,一切都暂时抛之脑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勾出乐元城内布防和战堡分布的位置。
萧姜召来众位将领,商讨战事,决意速战速决。靠着这几日在城中探得的情报,他们很快敲定了迎战计划。在乌孙主军抵达前,由萧姜和安启分别领一支队伍向城内进攻,决意先拿下城池。
两日后黄昏时分,大军出发了。
见旌旗消失在地平之后,郑明珠才转身回到大帐里。多日奔波,本该困倦。可她一闭上眼睛,便是萧谨华最后站在城墙上,向她挽弓那一幕。
多年前和前几日,同样的一幕重合在一起。夜半,她干脆起身,翻阅着从长安送来的奏表。看几行字便需凝神,郑明珠心中暗恼,独自离开大帐去外头吹风。她望着乐元城的方向,渐渐揪出点令她心烦意乱的头绪。她和萧姜出城的这一路,太顺遂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放他们回来,的。城内,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一时半刻又理不清。两天后,萧姜所领的那支军队得胜。尚未来得及高兴,乌孙主军先锋提前抵达乐元。
直奔着安启那支军队去,战况急转直下。
萧姜带着兵马前去支援安启,救出大部分人后回营整顿。攻城计划失败了。
大帐里,翟太医并两个军中医士站在毡榻旁,小心翼翼地替萧姜诊脉。两处皮外刀伤,但都不深。
“陛下,臣替你上药。”
萧姜没说话,哼哼一声也不知是答应没有。翟太医取来药膏,指尖都没碰上伤口,只听萧姜不耐地道了句:“粗手粗脚,疼。”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能穿过两道帘,传到正在里间整理奏表的郑明珠耳中。不枉在这对活阎王手下几年,翟太医几乎是立刻领会了萧姜的意思,随即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道:
“娘娘,陛下伤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