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像谁
话锋变得太快,郑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片刻,自然而然地答道:“我若不信你,为何光明正大地派人跟在他身边。”
“无缘无故收容僧人,还藏头遮面,手底下的人会好奇。若不防着,他的身份被人知道。”
“你的皇位可就坐不稳了。”
听着这番话,萧姜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也不知到底信不信这套说辞。“这么说,你是为我着想?”
郑明珠恼了,推开面前的人,转身离开里间。有些事,解释在多也没用。
她前脚上了毡榻,刚盖紧薄褥,后脚萧姜便钻了进来。温热身躯覆在身后,紧搂着她的腰。男人贴在她耳边,低声解释:“我不是质问…他身边的人的确太少,明日便再抽调过去些。”萧姜想派自己的人监视萧玉殊。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答应了。
那就各退一步。
第二日,天光阴翳。
临近入秋,蜀中雨水绵绵。
皇帐里,众将仍就攻城一事争吵不休。
“陛下才平了内乱,该早早稳定朝局,休养生息才是。实不该长久地与乌孙人耗下去。”
“乌孙人若想来擅突袭劫掠,他们以战养战。而我军坐吃山空,该如何应对?”
杨子休不服,扯着嗓子道:
“乐元边塞重地,此次出兵,若不收回,我大魏国威何在?”“你告诉我怎么打?乌孙人的部曲就守在后方,到时候吃了败仗,就不有损国威了吗?”
眼看要呛起来,安启连忙从中阻拦:“行了,陛下面前,身份礼仪也不顾了吗?”
几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萧姜,气焰纷纷灭下去。“不过,倒有一点怪事。从前乌孙人哪次占了城池,都按捺不住继续进攻的心思。”
“这次倒沉得住气,像是有人指点。”
“可不是有人指点?从前那陈王,也是带兵良将…安启身旁的副将心直口快,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一拳头打断。“管好嘴。”
五日后,萧姜亲领兵在乐元四周清荡,确保城池附近无乌孙人提前埋伏,再行攻城。
一切安然妥当,大营附近却出了岔子。附近山林因阴雨多生瘴气,不能行人,隔断了运输粮道。
杨子休探了粮道附近的状况,立刻回禀:
“人用矾粉巾覆面尚可快速通行,拉车的牲畜一遇瘴气,便不肯上前一步。”
“这条粮道被阻,另走山路费时费力不说,一不留神便连人带粮跌进山崖,损失太重。”
留守在后方的几个将领一时没有主意,不敢轻下决断。帐内鸦雀无声。
郑明珠盯着手中舆图,陷入沉思。
武阳关附近山路平坦,不论后方补给还是营地环境,都远远地乐元附近更适合作战。
所以乌孙人在武阳关声东击西,最后还是拿乐元作突破口。“现有粮草还能支撑多长时日?”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十五日。”
十五日,山林瘴气却说不准什么时候散去。短则几天,长则几月。军队等着吃饭,他们可不敢赌。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另修粮道,但最快也要一月。要么,北移百里,避过瘴气。
郑明珠若有所思,忽道:
“乌孙人不肯正面迎战,无非是想找最有利的机会。我们给他这个机会便是。”
“您的意思是……
入夜,辎重车自大营向北去,火把光亮照路,绵延在山与山之间。灯漏嘀嗒响至中宵,催动人心。
帐中暗,军簿上的字变得模糊歪扭。郑明珠揉了揉眼睛,正要吩咐人进来添蜡。
便听见帐外传来军报:
“娘娘,前方大捷!”
乌孙人以为大营北迁,袭击北运粮线。大军埋伏在粮线附近,萧姜带领的兵马杀回来,前后包抄,一举歼灭乌孙人的先锋。“好,准备北迁。”
“是。”
这一战后,真正的粮草辎重方缓慢上路。
郑明珠是跟着最后一批辎重离开的,坐上马车时,天光将亮。熬了一整夜,身子实在撑不住,刚靠上车厢便睡着了。蜿蜒山谷间,一队埋伏多时的兵马藏匿在林中。为首的人覆口遮面,目光锐利,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辆混在粮线中,不甚起眼的马车。
为遮人耳目,这几辆马车破败陈旧,乍看去与运粮的车马没什么区别。但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足见马车中人的重要。“进攻!”
令令一声,弯刀劈在马车顶部的悬梁上,车厢陡然震动。郑明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马车外的兵戈打斗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她稳住心神,拔出挂在腰间的刀,悄悄蹲在车厢后方。大部分粮草已运走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批,乌孙人就算来抢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此事蹊跷。
这时,厢门咣当一声自外敞开,潮湿冷风混着铁锈腥气扑过来。逆着月光,一道暗色身影堵住厢门,步步逼近。
看不清来者的脸,只依稀看见对方手上的弯刀。动作时,发辫间的兽牙骨饰叮当作响。
郑明珠屏住呼吸,待人走近之时,迅速挥刀,直直扎向对方皮靴。见自己扎了个空,她纵身一躲,自马车窗户跃下。“当心!!”
萧玉殊所坐的车马距郑明珠不远,他捡起地上的剑,快步跑到她身后,紧盯着后方的状况。
方才进了马车的人未肯罢休,像是只奔她而来,击退了左右侍卫。那人遮掩面孔,身形和脚步却有些熟悉。
郑明珠没来得及细思,几个乌孙人围过来,为首的那人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转瞬翻身上马。
萧玉殊死死攥着她的袍角,一边用剑刺向御马的人,不肯放手。“别管我,走!”
“快走!”
乌孙人打出一条路来,马步伐加快,作势冲出人群。萧玉殊红着眼睛,仍不肯松手,被拖行两三丈远。“走!”
郑明珠咬紧牙关,挣出一只手来,割断被攥住的袖口。惯力太大,萧玉殊向前踉跄几步,跌撞在地。他抬起头,手里只剩下一截轻飘飘的布料,人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颤抖着爬起来,拖着半瘸的腿翻身上马,追了过去。他不走,这次他哪也不走。
就算死后一捧土,也要埋在一处。
被抓了之后,这只突袭的队伍带着他们快速下山,往乐元城方向去。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都五花大绑,与十几个侍卫被关在囚车里。看样子是要被运进城中。
“为何不走,你一文弱书生,跟来又有何用。”郑明珠向来不喜欢这种赔钱买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萧玉殊头上的帷帽半遮不遮地挂在脸上,挡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虚弱的语气竟夹杂两分笑意:
“你救过我,我焉能见死不救?”
现在好了,还是会死。
不救死一个,救了死一双。
郑明珠精神紧绷,加之急于思量脱困对策。甚至没来得及细思,一个几面之缘的人,凭什么舍身相救。
透过囚车缝隙,她看向队伍前方那个覆面的人。乌孙荒漠之地,昼暖夜寒。乌孙人也大多崇尚肥壮,而这个覆面人身形虽健但不胖。
越看,越觉眼熟。
但是,任一个外族人带兵攻打母国,谁能信得过?“你看他像谁?”
郑明珠下意识开口问。
“……
萧玉殊话还未完,一个守囚车的大胡子凶神恶煞地将弯道横在他们面前,叽里咕噜几句听不懂的话。
像是警告他们不准交头接耳。
二人不说话了。
半响,郑明珠才回过味来。方才她随口一问,萧玉殊什么都不记得,怎会知道长安旧识。
隔着轻薄帷纱,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良久,萧玉殊低声补了句:
“像乌孙头领。”
语气有点微不可查的落寞。
眼看着要进乐元城了,郑明珠心头焦切,却没有对策。直奔她而来,大概率是已知道她的身份,想以此作要挟。不能被抓住,死也不能。
很快,他们被押进了城。
刚过城门,走在最前方的头领便被另一拨乌孙人拦住了。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听不真切,也听不懂。郑明珠凭从前记得的乌孙语里,捡出几个字眼,依稀猜出。对方不让他们进城,更像是为难那头领。
到此,她心里已有猜测。
郑明珠再次看向那人的背影,目光如刃,千刀万剐也不解愤恨。没骨头的东西,给乌孙人当一辈子的司马使才好。没到一刻钟,在前方吵闹的两番人自己动起手来,相互扭打在一起,倒没动兵刃。
很快,看守在囚车附近几个乌孙人也加入进去,没心思再管他们。机会来了。
“快,用我的刀解绳子。”
郑明珠将刀从袖口抖落出来,示意萧玉殊动手。“嗯。”
很快,两人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
因车是虚掩着的,郑明珠出去前,看向其他被抓住的侍卫,低声道:“城内凶险,逃走未必活命,留在也不算死路。”“有想跟我走的,就说话。”
侍卫们大多受了伤,被抓后精神委顿,一时反应不过来。郑明珠没有犹豫,快速跳下囚车,带着萧玉殊跑进城中。当年随着周伯等人在城中走傩时,大街小巷走过不下数遍。她很熟悉城中布局,躲过不少可能有乌孙驻兵的地方。半个时辰后,他们拐进一条隐蔽巷口,坐在石阶上歇息。郑明珠扶着墙喘气,抬眼打量着附近的房屋砖瓦。若没记错,曾经这小巷里是城中热闹的地方,各种零嘴铺面,五颜六色的招帘挂在檐下。
现在却冷冷清清。不少房屋未经修缮,破败不堪。走了这么久,除了看见一支被乌孙人押着运货的乐元百姓,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杀了多少,又掳走多少。
她闭了闭眼,将欲叹出口的气又咽了回去。郑明珠靠在墙边小憩,手腕忽传来温凉的触感。她偏过头,见萧玉殊拉过她的手,正用药膏涂抹伤处。
“哪来的药?”
“随身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