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1 / 1)

第246章将领

长剑边缘圆钝,泥土和锈斑铬着她的手掌,散出若有似无的腥气,像沾了血。

郑明珠紧紧攥住剑柄,心头怒意一点点升腾上来。除闻家外,不知还有没有其他豪族参与。

都该死。

为私欲害了陈王军,闻家该死。

萧谨华也该死。

从前他能为了活命,把箭射向她。自然也能为了活着,去为乌孙人卖命。想到往事,郑明珠闭了闭眼。

她扔下手中锈剑,冷声吩咐:“接着挖,计军械数量。”“是。”

这么多军械,若直接私吞一定会被发觉。闻氏该是用偷工减料的军械替换了这一批。

单靠闻家自己,此事不可能这么周密。

又是谁替他们造了一批可供替换的军械?

蜀地豪族, 比她想象的还要只手遮天,俨然是土皇帝。萧姜瞥了一眼地上的锈剑,随即握住郑明珠的手,掏出软帕轻拭指间的土泥。

“时至今日,你还会因此事而气恼?”

又期许,才会有情绪。

哪怕表现得再怒,她依旧惦着那几年在乌孙的旧事。“曾经在乌孙被当作砧板肉,竞还能投在老单于帐下,任其驱使。”郑明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察觉到萧姜对此事微妙的态度。“你若真介意他通敌,大破乌孙后令其将人交出来,杀了便是。”“何必动怒?”

萧姜面上噙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自然要杀。”

闻家这座在城郊的陶窑,早已废弃多年,此处又偏僻。埋下这么多兵械,也极少人发觉。

就算有人发觉,也都是蜀地族人,同气连枝,不会揭发。来往掘土运械的军士一直忙碌到第二日清晨,才将这些兵械彻底清点出来。是当年补给陈王军的半数。

此事牵扯大而广,乐元的战事又耽搁不得,只能择个合适的人选暗中细审。郡守府后宅,灯火亮了一整夜。

林竞坐在案头,因整夜未眠他的面色萎黄憔悴。蜀地豪族,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若皇帝为维持前线与朝局稳定,将此事暂按下去。他又得罪了闻氏,便彻底没命活了。

更莫说再回长安。

接到宣召的旨意时,他连忙扶了扶衣帽,快步赶往前堂。“臣拜见陛下,娘娘。”

听到审闻氏的案子交给他后,林竞悬着的心终于稳落回胸口。此事虽险,但尚有转圜的机会。

听脚步声渐远,林竞快步离开前堂。经过后园的石亭,他慢下脚步。方才郑明珠没有离去,此刻坐在亭内,正看着不远处的林郡守。“娘娘。”

林竞谨慎地上前一步。

“林大人才华过人,这几年在豪族间周旋,受委屈了。”郑明珠看向他,语气不咸不淡。

林竞顿时汗如雨下,斟酌片刻后才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只认做该做的事,哪敢有什么怨言。”

他为郑太尉所害,若非如此,前途坦荡。

怎能没有怨言。

可面前的人,正出身于郑氏。

如今郑氏举族尽灭,这位郑皇后心头的怨气不会比他更少。本以为郑皇后会因郑氏灭族而被废,可这些时日看来,远没有这么简单。林竞不敢得罪皇后。

“这话不实。”

郑明珠笑着戳穿,却没有怪罪的意思。还没等林竞解释,又道:“蜀地虽仙山遍布,林大人也不能留恋。长安尚书台还需要林大人这般聪颖之人。”

林竞怔了一瞬,他听懂话中深意,立刻叩拜行礼。起身后,亭中之人早已走远。

连续忙碌多日,在整军出发前,难得几个时辰的空闲。郑明珠半靠在软枕上,睡得很沉。

冰凉细痒的感觉从肩头传来,她半梦半醒间睁开眼,下意识躲避着。男人坐在她身后,指尖的药膏沿着肩上那道细小擦伤轻轻涂抹。“这么小的伤口,也结痂了,还涂什么药?”郑明珠拂开萧姜的手,作势拉起衣襟。

“好,不涂。”

萧姜不肯罢手,扯住她的衣领,勾到自己身前。灼热的气息与药香混在一起,在颈间游走,烙下一个个浅印。夏衫轻薄,胸前绦绳松散开来。

感受到身前的热意,郑明珠偏过头,攥住了萧姜的手腕。“该走了。”

二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无声对视片刻,脸颊忽被啃了一口。

郑明珠皱紧眉头,攘开身前的男人:"“你…”萧姜低笑两声,又沉默下来,没头没尾道一句:“回长安后,便能安安稳稳的了。”

到那时,不会再有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会慢慢教她,什么是夫妻。

这话奇怪,郑明珠只觉得是萧姜不喜欢行军的奔波。可当初流落蜀中那一路,可比现在困苦多了,也没见这人说什么。她没有细思,随口应了句便罢。

从武阳关到乐元这一路,山林陡峭,偶有瘴气。从闻家查抄出来的矾尘粉派上了用场,大军仅用两日便通过了瘴林。在乐元二十里外一处隐秘处扎营。

皇帐里,

几员将领站在沙图前,商议备战的事。

“今年乌孙的战马得了瘟病,从前领兵的大将年迈。倒换来三个新将领。”“一个叫其罕,一个叫浑邪纠。”

“还有一个呢?”

“尚未探到消息,兴许会是从前的老将。”郑明珠在皇帐最里间,正提笔回想当初乌孙人带兵去廊都的路线,试图找出点有用的线索来。

当初老单于亲自带兵,行军时也带着她和萧谨华。随时准备祭旗或谈判。当时的情形,她还记得一些。

听到外间将领的谈话,她笔尖微顿。

还有一位将领,会是谁?

半个时辰后,郑明珠只画出大致的行程图,剩下的细枝末节,如何也想不起来。

正苦思冥想时,皇帐外有副将来报:

“陛下,斥候在营地附近查探时,发现一些来路不明的流民。二三十人,大多奄奄一息……巡军怕这些人是乌孙伪装而来的探子,便暂时扣押了起来。还没等萧姜开口,安启低喝道:“这等小事也决断不了,搅扰陛下清净?”听到这,郑明珠放下笔墨,跟着那副将离去。左右枯坐在这也再想不出什么。

这些流民尚未查明身份,暂安置在大营外。从前遇见这样的事,为防乌孙人混入,大多会将人赶走。这巡防副将却拿不定主意,前来上报。

郑明珠还觉得奇怪,直到看到眼前这一幕。荒草地上,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几人横躺在地,一动不动,气息微薄。

他们头发散乱,皮肤黝黑皲裂,有半数的人不是缺手便是残脚。身上的麻衣不是中原式样,左衽无袖,堪堪蔽体。

是乌孙人给奴仆穿的。

瞧见四周包围的军士,这些人没什么反应,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娘娘,末将问过。两个月前乌孙人备战运兵械粮草,这些人是从乐元城里趁乱跑出来的…”

副将低叹了一声。

几年前,乐元城内安居乐业。庄外田地,山间野产皆丰盛富足。如今还不到三年,就成了这样。

逃到城外的人尚且如此,城内还不知是何景象。郑明珠攥紧拳头,良久才道:“就在此地简单安置他们,养好了伤,再看管一段时日。”

“若没什么怪异,便让他们在后方打杂。”“再问问乐元城中的状况。”

“是。”

吩咐过后,她在原地看着这些人,一刻钟后才转身离去。回去的路上,碰见了萧玉殊和那个僧人。

他们跟在几名医士身后,僧人带着药箱,该是跟着一同去医治流民的。萧玉殊帷帽覆面,看不清神色。

郑明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作停留。

这些天,她一直暗中派人守在萧玉殊身边。萧姜没什么动作,那天他说的话,也许是真的。但她依然不放心。

而后几日,魏军斥候在乐元城附近多番刺探。城内风平浪静,乌孙人的主力不在乐元。

在武阳识破乌孙人的计策后,乌孙人便再没主动进攻。在几十里内搜寻没看见半点扎营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得是先消耗魏军粮草,再行进攻的主意。关外地形复杂,也不好冒进,便僵持在这。入夜,皇帐。

渐入秋了,夜里不比盛夏燥热,遇上雨天更阴冷。“几位将领里,有半数想直攻乐元。也有半数怕攻城后乌孙人另有埋伏,想再观察几曰。”

“你怎么想?”

郑明珠坐在案旁,盯着舆图出神。

浴桶里传来水声,水汽漫在帐顶,空气中湿漉漉的。见里间的人久久不答,郑明珠起身走近。

她刚撩开帐帘,湿漉漉的身躯骤然贴在身后,水汽沾染发尾,滴进衣领里。她闪身退了一步,跌坐在一旁的矮几上。

萧姜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系着襟前束带。摆弄半天也没捂严实,敞着大半胸膛。

郑明珠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相处这么久,有些刻意为之的行径,她也能渐渐察觉到一些。不过大部分时候,还会中计便是了。

“那几个老将吵了一整日也没定数,今夜就别谈这些了。”萧姜稍俯下身,与她平视,唇边挂着轻浅的笑。“你命人守在他身边,是还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