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大度
“不行,这些人发现了我们,肯定会毁了那条密道的。”郑明珠连忙起身,向最近的巡防军驻地去。萧玉殊一怔,刚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少女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亦快步跟在其身后。带着巡防军再次回到那间院落时,那些在院外放冷箭的人还剩下几个。“一个不留!”
私兵匪徒之流,敌不过训练有素的军队,三两下便都倒下了。一半巡防军顺绳梯跳下枯井,另一半留在院中。“娘娘,下官带人去追查,您便留在此地。”郑明珠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去吧。”
“莫要冒点。若有发现,第一时间回报。”“是。”
看着巡防军进了密道后,郑明珠开始在院中四处观察。萧玉殊不说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像是栓在她身上的挂绳般,走到哪跟到哪。
留下的巡防军觉得奇怪,也不敢多问,只在院外守着。木栅里鸡鸭咕嘎乱叫,郑明珠抓起一把檐下晾晒的粟皮扔进栅中。鸡鸭轰一声扑跳过来。
动静太大,震散了屋檐上围聚的乌鸦,足有二十多只。怎会聚了这么多乌鸦?
郑明珠拔出短刃,砍下紧锁的门门。推开大门的那一瞬,若有似无的腐味飘出来。
她脚步微顿,随即看向身后的男人:“你就站在门外吧。”在外这几年,什么都遇见过。这气味,萧玉殊不算陌生。他料到里面的情形,答道:“我不怕。”
郑明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良久,她忽然一问:“你又怎知,我担心你会怕?”
“也许我只是防备你。”
她缓步踏进房中,循着气味向内走。
萧玉殊捕捉到话外音,斟酌片刻才答:
“姑娘生性良善,自会事事为人思量。”
郑明珠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萧玉殊目光停留在少女垂在背后的发髻丝绦上,等着她继续追问。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狭小的房屋里清浅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他垂下眼帘,心一点点沉寂下去。
人只能看见自己期望的结果,心底的怀疑即使冒出来,也会视而不见。何必让她为难。
幸而,他方才没来得及坦明。
劈开最里间紧锁的仓房,腐气扑面而来,郑明珠不禁掩住口鼻。仓房里堆着料草干柴,暗褐色的血迹流斑驳在上面,尽处是两具歪扭的尸身。
像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
他们胸前一处血洞,看锋刃形状,是乌孙人所用的弯刀。天热,几日的光景已难辨别人形。
郑明珠闭了闭眼,拦住身后的男人。她拽住萧玉殊的袖口向外去:“走吧。”
她吩咐守在院外的巡防军,将这两具尸身悄悄移到妥当的地方。处理好这一切后,郑明珠靠着屋檐下的干草坐下来。奔波两月,又经历一整日的兵荒马乱没有休息,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行动时尚有精神,坐下来不到几息便昏睡过去。听着身畔均匀微弱的呼吸声,萧玉殊掀开帷帽。盯着少女安静的睡颜看了片刻,他解下外袍,盖在郑明珠身上。
他坐在距郑明珠几尺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郑明珠歪在草垛前,眼见要滑落下来。萧玉殊连忙将人扶正,几次之后,干脆挪坐在她身旁。
肩头沉甸甸的,少女轻浅的气息吹起他颊畔的发丝。扬起又落下,如此反复,直至天光微亮。
萧玉殊动作轻缓,自袖口拿出一串坠饰。借着晨曦,数颗圆润的珍珠泛着微光。
这是今日午后,郑明珠掉在毡榻上的。
他拿在手中摩挲两下,正准备放回到郑明珠手中时,一阵脚步声突然逼近。下一刻,长剑鞘挑起坠饰挂绳,将其从萧玉殊指尖勾走。而后,他肩头一痛,整个人向后趣趄,重重摔在泥阶上。
“既然你愿意装模作样,那就藏好些。你该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萧姜目光阴冷,刻意压低了声音。
萧玉殊攥紧了拳头,艰难地撑坐起来,平静的眼神中抑着难以分辨的情绪。“不必你来提醒。”
郑明珠本没睡安稳,周围的响动吵醒了她。铁甲格着她的腰,淡淡的血腥味绕在鼻息。
她抬起头,看清萧姜的脸:…你来了。”
话音刚落,感受锢着自己腰腹的手臂力道更大了些。她没挣扎,兀自清醒片刻后,恍然意识到什么。
郑明珠睁大眼睛,悄然在四周张望一圈,见萧玉殊安然无恙地坐在泥阶旁,心才重新落回去。
她回过身,只见萧姜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立刻转移话题:“城外的乌孙人退了吗?”
“东躲西藏,从不正面迎战。”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乌孙人假意攻打武阳,实则想从乐元下手。“等揪出城中内应,大军即刻启程去乐元附近扎营。”“安启已带先锋启程了,不必担忧。”
话罢,院中陷入安静。
犹豫良久后,郑明珠说道:“大军走后,他就留下来,与那个僧人一同出关。”
她看向檐下的萧玉殊,不动声色提议。
大军离开后,武阳关外会安全很多。
顺着她的目光,萧姜瞥向檐下的人,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他收回目光,笑着揽住郑明珠肩头道:
“关外凄苦,西域南地诸国物候也比不上中原。”“如今朝廷还算安定,虽不能恢复他亲王名位,也可许其一生平稳安泰。”“你的意思是?”
郑明珠心下诧异,依旧半信半疑。
先前她再三商谈,萧姜都不肯让步半分。现在却这样心宽大度…她能相信吗?
“事情便这么定了,从前皇室之争,不该手软。”萧姜忽而拔高了声音,“既然什么都记不得,我自不会介意。”男人目光真切,语气带着释怀后的云淡风轻,笑意盈盈地等着她回话。直觉使然,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郑明珠犹豫片刻:“可是……
话说一半,萧姜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他笑容凝在脸上,语气有几分委屈。
萧姜是什么人,她还能不清楚吗。
让她如何坦然信任。
“我信你。”
郑明珠答应了。
若萧姜真动了杀心,将萧玉殊独自留在武阳关,她才真是无法插手。天光大亮时,进入枯井密道的巡防军终于回来了。归来报信的军士只剩一个人,受了重伤,只说了一句“闻氏府库”便倒地不起,昏了过去。
“他身上的是………
郑明珠走近了些,捻起这军士沾满大半衣裳的灰粉。“是矾尘粉。”
萧玉殊说道。
“来人,将人带回兵营好生医治。”
话罢,萧姜牵起郑明珠的手腕,向院外去。看着二人渐远的背影,萧玉殊颓然垂下手臂。他收整帷帽,亦快步跟了上去。
魏军围包闻家宅邸时,已日上三竿。
闻家上下百口人战战兢兢聚在前庭,噤若寒蝉。“杨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呀?”
“几年前乐元城破,臣带着亲眷举族来到武阳,而不是去蜀中腹地。就是想驻在大魏边城,尽忠尽力。”
“如今您无缘无故查抄我府邸,岂不令蜀地众族觉得唇亡齿寒?!”闻家主跪在地上,声声泣血,作得一副忠臣模样。理直气壮。还威胁他们,若动了闻家,会牵动其他氏族反抗。杨子休奉旨而来,不吃这一套:“闻大人若清清白白,自然不怕搜查。”“你!”
郑明珠和萧姜坐在马车里,静望着府内的混乱。林郡守消息太灵通,没等闻府搜抄到一半,便风风火火跑过来了。他怂着颈子,匆匆给帝后二人行了礼,便一把鼻涕眼泪地冲进府里。哭丧一般嚎道:“闻大人!”
“闻大人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本官都看在眼里,杨大人万万要手下留情。”杨子休以为又来一个同伙,见林郡守哭哭啼啼模样又觉心烦,正要吩咐左右将人请出去。
便听这人又道:
“杨大人,闻氏清清白白。府中闻夫人院内花坛里埋酒的地库,后仓房粮堆后的暗阁,烦请都搜查一遍。还闻氏一个清白。”话又说回来……杨子休拦住左右,思量片刻后:“来人,我亲自去搜。”府外马车上,郑明珠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是你叫林郡守来的。”
萧姜轻笑一声:“他是聪明人。”
“的确。”
蜀地的官不好做,夹在各大豪族间,手底下的人也大多出自豪族。这么几年,林竞必定受了不少气。
但他是聪明人,从上任那一天便开始装傻,任人拿捏的模样。如此,知道了不少闻氏秘辛。
很快,杨子休在闻家府库里找到了堆积成山的矾尘粉。但没找到乌孙人的踪迹。
私购矾尘粉,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轻而易举地定了闻家的罪名。是林郡守私下提议,将闻家在城外庄户里的陶窑一并搜了。两人高的半椭形窑室,敲碎后只剩下成块的砖土废墟。军士们挖了大半日,终于在烘烧坚硬的土质下挖出东西来。连弩、穿甲箭、长戟、钩镶和木罴盾不等。尽是分拨给前线军士补给的兵械,只是不知在地下埋了多久。蜀地潮湿多雨,已全部生锈,不能再用了。
“陛下,娘娘。观这批军械的锈化程度,起码埋了两三年了。”杨子休拿来一柄斑驳的铁剑,不禁叹气。
郑明珠接过长剑,看向剑柄上被锈迹腐化的字迹。陇西工官成宁二十七年第二千一百三四卒柳山陇西的冶坊。
这些兵械……是当初朝廷拨派到蜀内,支援萧谨华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