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故意
郑明珠原在营帐间穿梭,一面担心从长安来的将领发现萧玉殊还活着,惹起动乱。
一面忧虑萧姜回来撞见这一切,萧玉殊性命难保。看见杨子休那一刻,心猛地提到喉咙。
萧姜回来了。
沉静片刻后,她急中生智,冷静问道:“陛下在哪?”先把萧姜带回郡守府也可。
“回娘娘,陛下与臣分路而行,许是已经回来了。”郑明珠面色骤变,随即吩咐两个心腹侍卫在伤兵营里悄悄寻找萧玉殊,自行去了皇帐。
随萧姜去前线的几个郎官都回来了,此刻正守在帐前,唯独萧姜不在。询问萧姜的去处,几人也支支吾吾。
心头不禁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在大营角落附近看见那间围满侍卫时,郑明珠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拔剑硬向内闯。
帐中,
萧姜手持长剑,步步向前逼近。他沉着面孔,眼中杀意毫不掩饰,迸向角落里的男人。
长途流落奔波,萧玉殊身形瘦削,新旧伤不断。方才被侍卫押过来时触了旧骨伤,此刻跌倒在地,无法起身。
他紧抿着唇,迎着萧姜的视线,没有丝毫畏惧。“住手!”
郑明珠瞧见这一幕,再顾不上其他,箭步冲过去。她牢牢握住萧姜持剑的手臂,横挡在二人间。
见萧姜没再动作,她闭了闭眼,原地喘息着。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只能听见胸口擂鼓般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萧姜平静到有些反常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萧玉殊挣扎着起身,似乎牵扯到伤处,发出吃痛地闷哼。郑明珠下意识看过去,犹豫了一瞬,没有上前。“阿……”
咣当一声,萧姜的剑脱落在地,他扶着额,向后踉跄两步。“哎?你……”
郑明珠连忙将人托住,扶到帐中的毡草垫上。萧姜周身卸了气力,眉头紧锁,眼眶泛红。见男人这番模样,她几乎立刻想起几个月前萧姜那场突如其来的怪病。
当时,他差点杀了宫人。
前线战事不容马虎,萧姜万不能在这时候发病。郑明珠心下焦急,连忙将人揽靠在自己身前,温声安抚:“他失忆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从前的事。”
萧姜不说话,顺势伏在少女怀里。衣襟软布遮住了他阴沉的目光,分明无半点不适。
他错过最佳动手时机,现在事态不同了。
当活生生的人再次站在郑明珠面前,看到熟悉的面孔,原本那些淡忘的回忆全被勾出来,更能让人心神大动。
若此时动手杀了萧玉殊,他成什么了?
一个不知进退的刽子手。
难以得到的东西,总会心痒。
这是人的劣性。
此时杀了萧玉殊,郑明珠余生心心念念的,都会是与这人相处那几年的好。哪怕再平淡无奇的回忆也会在一次次不甘的懊恼中变得特殊难忘,时时反刍回味。
这样不值,他要沉住气。
“我去召医士。”
郑明珠正欲离去,腰腹却被牢牢锢着,不肯放开。怀里的人突发疾症,而不远处的地上,萧玉殊缓慢起身,似乎想走过来帮忙。
怎么办。
慌乱间她额前发了冷汗,三伏天却如坠冰窟。郑明珠只将怀里的男人更抱紧了些,不让他敲见萧玉殊,免受刺激。正焦头烂额时,她恍然想起上次思服说的话。当时一知半解,此刻却醍醐灌J顶。
或许,她知道萧姜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气恼,伤了自己的身体。”郑明珠刻意压低了声线。
明知道萧玉殊不记得往事,但更刺人的话,她说不出口。不记得?
萧姜暗自冷笑,他枕在少女怀中,顺着衣襟缝隙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轻易捕捉到对方平静面孔下那抹一闪而过的裂痕。他倒看看,是不是真忘了。
“你说的对,这世上除了你我夫妻,剩下的都是外人罢了。”说着,萧姜身子轻颤,面色愈加脆弱苍白。郑明珠没再拖延,立刻唤来侍卫,一起将人扶回皇帐。众人离开后,这场闹剧暂时休止。
看着那双远去的背影,萧玉殊久久没回过神。方才少女紧靠在萧姜身旁,细心心地搀扶他的身子,神色凝重而担忧。是真真切切的情谊。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来。
明知林郡守在长安见过他,知晓他的身份,叫他来此也是别有用心。明知道不能辜负郑明珠对他的维护,不该让她为难。可他还是来了。
午后见那一面,像种子般扎在心底,挣扎着挠他的心。迫着他过来再看她一眼,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顺心遂意。现在看到了。
心底竟萌出一丝让他自己都羞于面对的失望。若她过得不好…
萧玉殊攥紧手掌,寞寞收回视线。
天色黯黯,帐内漆黑昏沉。毡草垫上一截珠坠银亮熠熠,是郑明珠落下的东西。
他捡起珠坠轻轻摩挲,怔忡良久。
另一边,郑明珠将萧姜扶回皇帐后,立刻遣人去接翟太医来。从回来开始,萧姜便靠在她身前,手臂紧抱着她。任凭说什么话,也不肯放手。
连吩咐侍卫将萧玉殊送出大营的机会也没有。萧姜该不会……是故意的。
郑明珠垂下眼帘,试探道:“是不是被乌孙人伤到了?怎会突然发此疾症?”
方才她上下探查过,萧姜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他自己没有受伤。萧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个手段阴狠,眼不容沙的人。”
难道不是吗。
见郑明珠不吭声,萧姜握住她的手,声线孱弱:“方才我没想杀他,只是他一见到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不善,所以我…”许是被男人这副模样迷惑了,这套说辞让她将信将疑。竞开始思量萧玉殊是不是真的有哪里触怒了他。
“好了,你急症在身,先别说话。”
郑明珠独自冷静了片刻,越想越不对劲。
这时,翟太医已快马过来了。
休息几个时辰,给自己熬了一剂汤,翟太医精神好了不少。他连忙替萧姜搭脉。脉象平稳有力,没半点病相。“陛下怎么样了?”
对上萧姜暗含警告的目光,翟太医面色微变,冷汗直冒。“陛下……陛下近来操劳,加之心火炎盛,故而身子不适。”见萧姜无大碍,郑明珠松了口气。见翟太医不自然的神色,她也大致猜到萧姜的病症轻重。
有些话,她想开诚布公地说与萧姜。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玉殊。”
“皇室兄弟,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斩草要除根,我都明白。”“但晋王名义上已死,他也忘了长安一切。于你没有威胁。”“他同我说过,等乌孙战事结束,会与那僧人离开中原。”听到这,萧姜目光一凛。
他们先前见过面了。
“我说这番话,不是替他求情。”
怎能不算求情,若真是不想干的人,何必顾他死活。“你我成婚已三四年,前朝那么多明枪暗箭,都一起挡下来了。若因这样的小事生出隔阂。”
“今后的几十年该怎么办?”
从他们相识的那天起,就是两个聪明人间的合作。聪明人交锋,总一点即透,不必把话说得太直白。
以致他们成了夫妻,亦是慢慢探着彼此的心意,从未推心心置腹。少女目光真挚,这番话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直白。轻浅的梅香扑裹而来,萧姜心神迷漾,方才因萧玉殊而起的情绪被抚平大半。但他最想听的话,郑明珠还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