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路人
男人一身粗布衣裳,米白面料蹭上几道泥痕,儒生髻两侧的细绦垂在鬓边。从前干净白皙的面孔因风吹日晒,添了几分风霜,目光依旧清澈温和。许是见她神情恍惚,男人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对不起……
“姑娘,他是南地犍陀的僧人,本到此传法。不料遇见乌孙人侵犯蜀地城池,被乌孙人掳至此地。”
萧玉殊语气礼貌而疏离。
郑明珠回过神来,她正想说些什么,很快察觉到男人的古怪。”你尔……”
他不记得她了吗。
连续的打击让人思绪发懵,郑明珠强行定了定心神,斟酌良久才再次开口:“那你……是何人?”
萧玉殊似也察觉到她眼中别样的情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听到这个问题,他先是一怔,随后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
“唤小六就好,这一路过来,旁人都这么叫我。”真的不记得了。
情绪向上翻涌,左右拉扯着埋在心底的往事。五味陈杂过后,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忘了好。
忘了干净。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在附近搜查的侍卫们三三两两回来。郑明珠清醒过来,侍卫营里有先帝时期的旧人,这些人认得萧玉殊的模样。若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连忙拉过男人的袖口,可一时半刻找不到藏匿的地方。恰瞧见萧玉殊身后背着一顶帷帽,三两下扣在他头顶,随即挡在他身前。慌乱间,他们靠得极近。
隔着满是泥污的帷帽纱幔,少女背影朦朦胧胧,却坚定地站在他身前。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攥紧了手掌。
“什么人!”
两个率先回来的侍卫注意到萧玉殊和那个躺在树下的外族人,冷声喝道。接到郑明珠的示意,才缓缓放下武器。
“武阳城内的书生,被乌孙人抓到此处。这里危险,将他们一同带回城内。”
“是,娘娘。”
娘娘。
话罢,一行人原路返还。
那僧人被打晕了,手臂还有伤,自然不能骑马。郑明珠借此由头让萧玉殊将人抬上自己的马车。
有些事她要问清楚,再另想法子。
僧人黑肤深目,卷鬓浓须,乍一看的确与乌孙人有些相似,却有不同。将人安置在马车软垫上后,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相顾无言。不记得从前的事,失了亲王身份,又是第一次走出未央宫。该怎么谋生,又怎么躲过一次次的追杀。
看着男人单薄的身形,郑明珠胸口闷得慌,不知该怎么开口去问。可她没有时间了。
进城之后人多眼杂,必须把人安顿在隐蔽的地方,不能被萧姜察觉。“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许是她目光太灼,萧玉殊有些局促。
郑明珠别开视线:
“举手之劳。”
“……你既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今后有何打算?看你言谈,或出自大族,便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
萧玉殊沉默了片刻:“在荆地,帛纥大师救了我。我不知自己身份,便一路跟着他传道,彼此倒投机投缘。”
“此行,本要随大师回犍陀。”
听到这,郑明珠神色微变。
“在经过武阳时乌孙来犯,关内封锁,便困在此地。”郑明珠点了点头,良久:“我帮你们离开,不过要等战事平息后。”前尘尽忘,后半生远离朝堂尔虞,何尝不是好选择。这正是从前萧玉殊一直想要的日子。
这次,她必护他平安无虞。
现在关外都是乌孙人,让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出去,与送命无疑。可留萧玉殊在武阳…夜长梦多。
郑明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萧玉殊悄悄抬眼,视线从上至下扫过少女全身,最后定在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孔上。
看了许久。
“如今边城动乱,姑娘为何在此?”
“御敌。”
透露越多,就多一分危险。
车马疾驰,摇摇晃晃蜿蜒出几道弧形车辙。过了城门岗哨,这场短暂的重逢即将结束。郑明珠令马车停在合适的地方,让身边信得过的宫人护送这二人。她掀开车帘,视线不由地随那道清隽疏落的背影。那身影步伐极缓,可仍在慢慢远去,带走几年不深不浅的缘分。
最后一面。
他们成了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郑明珠轻轻扯起唇角,随后毅然收回目光:“去郡守府。”长街角落,萧玉殊顿住脚步,回身望着消失在巷口尽头的车马。驻足良久,戴上帷帽再次上路。
武阳关是边塞重地,蜀中历任郡守每年会有近半年时间在此驻守,故而设有郡守府,查办公务。
听闻天子亲征来此,郡守和郡尉早半月在府中筹备一切事宜。只是没料到乌孙人在关外突袭,为应对此战郡守府上下官吏焦头烂额。也没功夫准备接驾的排场。
到达郡守府后,郑明珠便带着侍卫营的人入内,尚未行至前庭,便听见一阵喧哗吵嚷。
只见安启站在庭院中央,瞪着几个陌生面孔,质问道:“我奉陛下之命押运粮草,必要亲自监盯粮车入库,林大人为何三番四次拦阻,是想抗旨不成?”
林郡守本站在众人之后,垂着头不敢吭声,骤然被质问愣了一下,随后硬着头皮上前:“安将军……下官不是……
这时,他身旁一中年男人突然插嘴:
“将军大人,郡守任职两年,臣等更在此多年为官。对粮仓武库了如指掌,若不帮衬大人运输粮草。恐陛下归来,要治臣等怠懒渎职的罪名。”郑明珠不动声色走近,她眯了眯眼睛,一下便看出这插话的人是从前在乐元见过的闻氏家主。
先前,这人曾与乌孙勾结,要杀陈王。现在乐元落在乌孙人手里,闻家狡兔三窟,竞又在武阳关混得风生水起。
“安将军且宽心,半日之内,下官定将粮草安置在各仓内。倒是关外的乌孙人狡猾无比,陛下初次出征,怕是无暇应对。”“安将军不若前去支援?”
闻家主躬身作揖,绵里藏针。看这套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郡守。安启向来是直性子,一时气闷,作势要动手强闯出府。只见那闻家主及身后几位属官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就等着朝廷派来的主将在府内大小官吏面前大打出手。
“安大人。”
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安启清醒过来,立刻后退一步:“娘娘。”众人瞧见来者,亦猜到身份,纷纷行礼。
郑明珠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庭院中乌泱的人群,最后落定在林郡守身上。“林大人阻拦朝廷命官,是欲意谋反?”
林郡守左右为难,连忙下跪请罪,回话也支支吾吾。眼见那闻家主又要开口说话,郑明珠身后的侍卫执戟上前,指着对方:“娘娘问话郡守,你非郡守,怎敢多话?”闻家主面色骤变:“……臣知罪。”
此战非几日的功夫,郑明珠也不愿搅得朝廷和蜀地官将不和。放出下马威后,又任命林郡守的人与安启一同监运粮草。处理完这些事后,郑明珠又遣人安顿了几个随行来的长安官眷,最后方将注意力放回到今日粮草队伍被突袭之事上。那几个被带回来的乌孙人尸首停放在仓房,按说该立刻请武阳内的巧屠来验尸。
但郑明珠犹豫了。
武阳关易守难攻,几处要塞也守卫严格,这几个乌孙人却能轻易混进来。若说没有城内人接应,她万万不信。
揪出内鬼后,才能安心对付乌孙人。
她不敢用城中的巧屠。
一刻钟后,翟太医由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近。临近仓房,他甩开左右侍从的手,硬是自己飘过来,差点一头撞上乌孙人的尸体。郑明珠见状,不禁蹙眉:"”你……”
“娘娘,臣只是身子轻微不适。这便替娘娘查探。”翟太医先是查了几人舌上伤口。
皆是咬舌自尽,倒没什么特别稀奇的。至于旁的……看了半晌也没瞧出来。随军来这两月,翟太医水土不服,自觉无用。想到这他强打起精神,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突然,他目光一亮:“娘娘。”
“这几个人,他们的小腿三寸处,都有斑驳淤青。看色泽,是今日新伤的。”
郑明珠闻言,一个个看过去。只见那淤青都差不多指甲大小,斑驳在小腿上。
“依臣之见,倒像是石子砸出的淤青。”
石子?
就算是被武阳的兵马追杀,也没道理有这么统一整齐的伤。郑明珠仔细回忆着在城外与乌孙人交锋时的情形。马,是马不对。
乌孙人大多身量高大,关外的战马也比中原的强壮。但今日这几个乌孙人骑的马,分明是稍微矮小些的中原马,所以在土路上疾奔时,带起的沙士石子会砸在小腿上。
有人放了乌孙人进来,还给了他们战马。
“来人,备马。”
“悄悄放出消息,便道本宫去查武阳关城内的马舍去了,同时派人盯着郡守府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吩咐过后,郑明珠带着侍卫营的人离开了郡守府。但她没有去查马舍,而是先去了城中几处粮仓。蜀地夏季天候多变,午时日光还盛,出来时便下起细雨。好在大多粮草已安顿完毕。
经过探城西北角时,恰逢安启身边的副将在附近。数间砖砌石仓坐落在空地中央,结结实实放满了运来的豆粟。那副将顶着雨站在粮仓附近,似在观察些什么,迟迟不肯离去。驻守此仓的将领见他如此,颇为不满,作势便要驱赶他。“怎么了?”
侍卫营的人上前询问。
那副将见状,连忙跑过来禀报。
道说仓顶的气窗遮盖太小,若雨势大起来,必会刮进雨水。食粟受潮,会有折损。
“立刻修缮。”
“是。”
雨势渐弱,天上阴云没有散去,傍晚时天色比往日暗很多。受伤的兵士陆陆续续被抬回伤兵营,人数并不多。萧姜带领的兵马拿住了乌孙第一支队伍的行踪,总算结束了这些时日来你躲我藏的对战。
打赢了这第一仗。
郑明珠来到伤兵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娘娘,里头尽是血腥,怕会冲撞了您。”“无妨。“"郑明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陛下何时反程?”
“想必就这一两个时辰内,听杨将军身边的人说,陛下会先到伤兵营来。”“嗯。”
郑明珠走进医药帐,几个随军医士正研药,一张与中原人不同的黝黑面孔赫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这是……那个与萧玉殊同行的僧人?
那僧人正帮着医士配药,注意到她不善的视线,亦不觉冒犯。只双手合十向她轻轻一笑,又埋首做起自己的事。
“臣拜见娘娘。”
郑明珠听到这一声,才注意到林郡守也在帐内,探问道:“他是谁,为何在这?”
“娘娘您有所不知,先前臣府上收留了这位僧人与一书生。先前乌孙人突袭,多亏了那位书生出谋划策。”
“正巧这僧人会些医术,而伤兵营的人手又不够所以…”郑明珠心头一慌,面色不变:“那书生现在何处?”林郡守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愣了好一会才答:“在其他营帐帮忙。”萧姜很快就回来了。
郑明珠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在各营帐中寻找。营中偏角处帐内。
两个郎官押着萧玉殊进帐。
“在外守着,谁也别放进来。”
萧姜语气沉沉,淡淡瞥了一眼角落中的男人,很快移开视线。仿佛瞧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长剑出鞘,锋芒步步逼近。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