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傻(1 / 1)

第234章装傻

因身子贴得近,二人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灯火下,郑明珠眼中的冷淡、防备、轻蔑也被照得清清楚楚。萧姜的笑容定在脸上,眉宇间逐渐攀上寒意。他手上力道加重,近乎要捏碎怀中少女的骨。

良久,他再次试探问道:

“怎么不答?”

郑明珠推开男人的手臂,站到几步开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开口,转身离开了椒房殿。

第二天,郑家大姑娘向太后请旨去琼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六宫为之一震。

太后没有应允,郑明珠在长信宫跪了大半日。不管太后答应与否,她都得跪。

也是让那些想杀她的人放松警惕。

入夜,甘露殿再次传召。

郑明珠站在内殿门口,看着满地的碎木狼藉,不禁怔在原地。男人卧在帘后,薄衫领口微敞着,衣尾拖拽在地。那双往日里并不示人的双眼,在恢复神采后格外锋锐,正透过珠帘灼灼地盯着她。到这个地步,躲也没用。

郑明珠走上前,没有行礼,也不说话。

忽而,她腰间一沉,衣带上挂着的那柄短刃被萧姜拽走。萧姜拔下刀鞘,放在掌中打量。这是他复明后,第一次细瞧这把刀。圆润白亮的珍珠缀在流苏上,在灯火下熠熠生光。若太后应允,郑明珠就带着这把刀赶赴琼州了。去找那个再也不能得到帝位的人。

萧姜目光陡然阴沉,刀锋扎在案头,借力撑坐起身。他绕至少女身后,视线比刀刃还锋利,寸寸刮过她全身。

真是该死。

语气却还算云淡风轻:“半途止废,心无远志。”跪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加之近来消瘦。走进殿中那一刻已是强弩之末。男人的话响在耳畔,又仿佛隔着水雾。眼前眩晕发黑,郑明珠强撑着站稳。最后还是倒下了。

萧姜冷眼看着倒地不醒的郑明珠,心头更添躁郁。他阴着面孔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下一刻,他重重扔下刀鞘,快步折回去。将人抱到榻上,紧搂在怀。宫人送来一碗稀甜汤。

“陛下,交给奴婢吧。”

“都下去。”

萧姜没有杀郑明珠,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是觉得郑明珠还算理智清醒,只是一时着了萧玉殊的道,才勾得她忘却本心。

想让她成为皇后,也不过是因为这个盟友还算默契罢了。他也从没想过与郑明珠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们可以一辈子相安无事。

直到那一天。

长信宫的人将郑明珠带到甘露殿,不允她出来。郑家急于子嗣一事,什么宫规礼法都顾不上。郑明珠和萧姜也不是头一回被关在一起。

他们早习惯了。

往日两人各据殿内一方,离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但今日不同。

感受到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郑明珠身子微僵,心生警惕,用余光瞥向后方。

夏衫轻薄,那只手顺着后颈游动。像好奇,渐渐不安分起来。太后的目的,萧姜心知肚明。

萧姜若真应下,她也无可奈何。

郑明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倏然起身看向萧姜。二人无声对峙。

良久,郑明珠攥紧拳,抬手将男人攘到小榻上。早晚要向太后交差的。

萧姜似没料到郑明珠这般举动,仰卧在软枕上不动,静静打量着她,半点不反抗。

折腾良久,郑明珠坐在榻边,一头雾水地看着毫无反应的男人。尴尬感促使她快点离去,可唇角止不住地扬起,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心底积压的不顺和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她盯着萧姜的眼睛,笑出了声。

萧姜知道郑明珠在笑他,嘲讽他。

他不生气,心头反而扯起一抹异样的情绪。从那之后,他们一个月没有相见。

是萧姜故意躲郑明珠。

可这段时日里,却有一种冲动与日俱增。

尽管皇帝皇后这个世俗的名分可固化他们的同盟,但总觉不够牢靠。他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

宿醉后的梦,格外绵长。

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最终定格成萧玉殊落寞的身影。以及他那双空洞洞的双眼。

郑明珠心口跳得厉害,猛然睁开双眼。

周身发了冷汗,寝衣粘在背后,黏腻腻不舒服。宿醉后的酒气郁在腹中,到现在还晕沉沉的。

她紧捂着胸口,正要下榻却被一双大手勾了回去。不知从哪来的衣缎覆住她的眼睛,两手被按在头顶。熟悉的气息扑衔而来,加深这一吻。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的布料被拿开,郑明珠眉头紧拧,呼吸窒住。适应后,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男人胸前那道狰狞的爪伤。萧姜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件玄色缎面寝衣堪披在肩头,见她回望过来,大方地扯落扔在一旁。

他扬起唇,颊边的靥窝都添了一丝放荡。

日上三竿,方偃旗息鼓。

二人靠在榻头,闭目小憩。

清醒冷静后,方才那点被□口冲散的情绪又重新浮上来。郑明珠挣扎了一下,离开男人紧锢的怀抱。萧玉殊在秣陵遇害,的确是太后做的没错。有这次牵扯出的郑家门生口供为证。她没有仔细去纠察。也许,此事真的与萧姜无关。

“想过河拆桥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萧姜重新覆过来,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这话本没什么不妥,但因她揣着别样的心思,便觉意有所指。郑明珠怔住,好片刻才道:“只是累了。”今日休朝,加之雪化天寒。

二人简单用完膳后便闷在椒房殿里,没去哪里走动。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处理完宫务政事,他们便在殿里玩六博、喂狐狸。临近年关,再同宫人们一起做点糕饼糖酥。

从宫园里采回的梅花插在瓶里,大大小小摆满窗台几案,满室飘香。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度过。

幸福,温馨,和谐。

咔哒一声,瓷瓶跌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片弹到几步外,外殿的思绣听见响动,连忙进来收拾。“娘娘没伤到手吧?”

看着地上散落的梅蕊,郑明珠摇了摇头:“没事。”近来郑明珠总是心不在焉的,思绣暗自叹道。这时,小宫人进来通报,道郑二姑娘前来拜见。“让她进来。”

“是。”

郑兰随宫人入内,站在殿中央行礼。她今日换下了女官宫装,梳着寻常人家的发髻,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看样子,是打算今日就离开皇宫。

“你还来做什么,生怕本宫不反悔。”

郑明珠捡起瓷片中的梅枝,插进另一方瓷瓶里。郑家的事了结后,郑明珠本想下旨杀了郑兰。斩草要除根,她明白。

可提笔时却改了主意,可能与近来的梦有关吧。厌倦了。

也因为…那双温和包容的眼睛常在她心头晃动。郑兰笑了一声:“恪守规矩多年,一时抛不掉这些繁冗礼节。”“总要来道别,道谢。”

“你道过了,走吧。”

郑明珠没有抬眼。

郑兰没有立刻离去,犹豫片刻后道:“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与娘娘听。”

郑明珠顿住动作,好似知道郑兰要说什么,遣退了所有宫人。“说。”

“当年晋王殿下的事,或与陛下有关。”

“表哥防备我,许多事没与我细说过。但我能看得出来。”郑兰点到为止,没再多言。

说这番话,也只是希望郑明珠留个后手,不要彻底相信萧姜。若他们此生都和睦顺遂,这番话反而会成为二人间的一根刺。“我知道了。”

郑明珠怎会不知。

她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想到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再相见了,心头生出感慨,话也不平日多。郑兰转移话题,笑道:

“娘娘那日道我心软,这次自己不也犯了心软的毛病。”“你再不走,我可真要反悔了。”

郑兰点点头,缓步离去。

行至大殿门口时,她转过身,又低低道了一句:“…谢谢你,姐姐。”

郑兰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尽头。郑明珠收回目光,心绪渐渐沉落。

以萧姜的心性,怎么可能没参与秣陵的事。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一定在背后做了推手。

他似乎厌憎萧玉殊,到了赶尽杀绝的那一步。这么多天来,郑明珠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郑家做的。太尉已死,太后幽禁。所有事情已了结,不必再去追究。

到现在,终于无法再骗自己了。

可萧玉殊死了。

就算一切清清白白摆出来,人也不会活过来。萧姜是要与她共度日后几十年的人。

追根问底和继续装傻,哪个选择最明智,她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