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迷梦12
灯烛自殿内照到廊下,瞧见男人的影子延伸过来,郑明珠却没有回头。她抚过襟前宽阔的袍尾,轻轻拉紧:
“多谢殿下。”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封本该送到老皇帝面前的请封奏疏,萧玉殊没有写。就在郑明珠彻底放弃他之后。
她以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没有再去打搅萧玉殊。只专心留意前朝局势,闷在房门想对策。偶尔会去锦丛殿拜访萧姜。时间点滴流过,直到春末季节。
一直没听见晋王外封的消息。
郑明珠这才恍然意识到……萧玉殊是决定留在长安了吗?陛下又病了,意识不清,缠绵病榻。比上次还严重,不知是天意还是人祸。萧玉殊没有请封的机会了。
许是被旁的事耽搁了,许是有另外的打算。左右郑明珠没觉得是自己那夜无厘头的道歉起了什么作用。
但既然萧玉殊留在长安,她也遵守自己那夜的约定。后来几次与萧玉殊碰面,除却必要的礼数外,不曾多说一句。
直到又一次学宫授业。
结束后,郑明珠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与萧姜一同坐在宫角的小园子里。她将狐狸抱在怀里,一下下捋着油顺的皮毛。萧姜坐在她身旁,双目系着绫带,唇色泛白。
见状,郑明珠问道:
“今日怎么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话罢,她想起每月有那么几日,皇后要过问锦丛殿的状况。那些被她买通的送膳宫人自不敢来。
思量片刻后,她拿起身侧的食盒:“给你。”“多谢郑姑娘。”
萧姜接过食盒,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扭泥什么?”
郑明珠捡出食盒里的一块糕,直接塞进男人口中。她拍了拍手,正准备拭去指尖的甜渣时,怀里的狐狸忽然蹿到萧姜臂弯里。“郑姑娘,我……
萧姜举起怀里的大胖狐狸,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明珠″啧"一声,只得端起糕饼盘,一块块递到萧姜唇边。站在远处,看不清少女脸上的不耐,只觉这动作过分亲昵,远超友人之间。“快吃,吃完就走。”
郑明珠盯着花圃里的蚂蚁窝,不耐地催促道。一双金缎玄舄突然闯进视线,她缓缓抬起头,看清来者后不禁怔住。萧玉殊素日里不论对何事都淡淡的,难得见他沉着面孔,整个人气场肃冷。他先是与她对视片刻,随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糕点上。郑明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反倒像欲盖弥彰,更令人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她放下糕点,直了直身子没说话。
随后,萧玉殊移开目光,看向稳坐在旁的萧姜。萧姜仿佛对来者一无所知,他扬起唇,笑问:“郑姑娘,为何停下了?郑明珠面色微变,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心虚,又因自己这心虚而懊恼。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这般想着,她扬起头,直直地看向萧玉殊。恰捕捉到对方眼里那抹一闪而过的怒意。
“殿下,为何在此?”
郑明珠问道。
“原来是晋王殿下。”
萧姜笑意更甚。
萧玉殊一向与人为善,不会平白揣测旁人。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萧姜在挑衅。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二人间转,面色越来越沉。气氛突然变得古怪,郑明珠心觉不妥,正准备离去时,手腕突然被攥住。下一刻,她身子一晃,整个人被拉到萧玉殊身后。夏衫轻薄,男人指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灼烫皮肤。
“今日后,本王会查问苛扣四殿下份例的宫人。”“也请四殿下自重。”
萧玉殊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拉着她,一路离开小园,来到河塘边。凉风顺着柳梢吹拂而来,让人从情绪漩涡中清醒过来。看着少女疑惑的神色,萧玉殊忙不迭松开手。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后,他立时转过身去,耳尖微微泛红,懊躁不已。郑明珠更疑惑了。
她转动手腕,细细打量着男人的背影,心里犯嘀咕。“殿下是觉我行止不端,所以好意提醒?”萧玉殊攥紧了拳,面上更为窘迫,好半响才道:……不是。”不过今日的事,若传到姑母耳中,的确对她不利。想到此处,郑明珠开口道:“还是要多谢殿下,日后我会谨守规矩。”话罢,她转身离去。
听到渐远的脚步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指掌间流走,再也抓不住一般。萧玉殊心头一慌,立刻跟了过去:
“我不是指责郑姑娘。”
“我……这是姑娘的私事,我本不该插手的。但方才不知为何……是我不好,没能控制自己。”
郑明珠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对上男人那双温和歉疚的目光时,整个人好似被灼了一下,涌起怪异的感觉。
心比她懵懂的思绪更早一刻感受到某种变化。她不知道。
“哦。”
郑明珠含糊应了一句,下意识就想快点离开。见少女表现得更疏离,萧玉殊心下更焦,竟是上前一步攥住郑明珠的双手。“今后我不会再干涉姑娘的事,你莫要躲我。”“好吗?”
男人手掌的温度比方才还滚烫,郑明珠滞滞地看着萧玉殊,点了点头。“好。”
在她应允的那一刻,萧玉殊倾身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清冽松香萦绕在四周,侵占人的理智。
郑明珠脑子霎时空了。
接连好多天也没缓过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前被拒到千里外,到现在接受了萧玉殊的心意。一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行着。
左右结果是好的,她也不想探究萧玉殊的心路变化。助她坐稳后位的工具而已,不值得浪费心神。萧玉殊待她温和包容,她也越发大胆,相处时肆意任性。她嫌萧玉殊黏人,沉溺儿女小事,常催促他留意前朝的事。为了登基后能早早对付郑家。
她不喜欢萧玉殊的慈软心肠,半点帝王的样子都没有。长此下去,该怎么对抗前朝那些鹰狼环伺的宗室大臣。
她更不愿看见萧玉殊的眼睛。
在未央宫里站稳脚跟,需要些手段。她自知心狠手辣,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她和萧姜背着萧玉殊做的。
有几次被萧玉殊撞见了。
但他什么都不说,也不责备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瞳似沉静无波的水,其中唯一的涟漪竞是自责。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早已泯灭的良心竞开始泛起细密的疼来。疼会让人心软,心软是皇宫里最不该有的东西。若没遇见萧玉殊,她本不用疼的。
都是萧玉殊的错。
可她又忍不住靠近他。
和萧玉殊相处,好似在棉花里打滚,被轻飘飘地托着,无一处不软。她渐渐忽视了萧姜,与他渐行渐远,甚至一个月也不去锦丛殿一次。最后一次找到萧姜,是因为心事。
“郑姑娘忙里抽闲,总算是舍下时间来看我这个瞎子了。”萧姜紧握手中雕刀,阴狠的视线被绫带遮得严严实实。郑明珠浑然不觉,沉溺在忧虑里,喃喃自语:“他是个好人,我怕他……坐不稳那个位置。”哪里是怕萧玉殊坐不稳帝位呢。
是怕自己那副恶狼模样全部袒露出来,将人吓跑吧。这几月来,她和萧玉殊你依我侬,羊皮披太久,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了。还真以为能和萧玉殊天长地久走下去。
萧姜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是啊,他是菩萨心肠。怎么会容忍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睡在枕边。”
“若他知道这个女子日后还要亲手弑父,又会怎样想呢?”郑明珠面色变了变,瞪着萧姜:“你说什么?”听到这番话,她窝着怒火。
可萧姜说的都对。
“我说他日后会娶更贤良淑德的世家女为后,奉劝郑姑娘还是早早为自己打算一二吧。”
“掖庭里日子可不好过,那滋味我已替你先尝了。”萧姜言语锋利,字字淬毒往人要害上扎。
这几个月被冷落的怨怼没有因这番话纾解,反而越酿越重,化作浓浓的杀忌。
若萧玉殊死了,做不成皇帝。
他倒要看看,郑明珠要怎么选。
“你尔……”
郑明珠从没见萧姜这么忤逆自己,一时气糊涂了,“你在咒我?”她走了。
抱走了狐狸,断了锦丛殿的月例,从此与萧姜分道扬镳。后来,萧玉殊被废了。
被圈禁在晋王府那么多日,郑明珠没去看过他一眼。人人都道她见风使舵,辜负良人。
干脆嫁给宣室殿的金銮座算了。
她倒是想,可那金銮座上总得有个人。
出事后,萧玉殊也再没与她传过信。许是早知道她的为人,不想费那口舌。在被发配到琼州前,萧玉殊叩动她的门。
郑明珠蹲靠在门板后,目光呆滞,一声不吭。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话。
责备、失望、怨恨。
或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萧姜要登基了,他不是良善之辈。孟家人和郑兰三番五次伺机杀她。进了后宫,先前的伪装也早晚会被姑母看破。
长安四面楚歌,不如一走了之。
问呐,怎么不问。
只要萧玉殊问出来,只要他推门进来。
她就随他一起走。
天大地大,她便在琼州养精蓄锐。虽然很难,但几十年光阴,她总有机会杀回来。
“保重。”
萧玉殊走了。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自己和萧玉殊从来不是同路人。郑明珠干笑几声,像是被抽尽心气,在门板后枯坐一整夜。有人跌进谷底,有人春风得意。
郑明珠强撑着精神,去完成太后交代给她的事。甘露殿内,
她坐在案旁,心不在焉地看着萧姜与郑兰二人对弈。棋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织成密网,让人喘不过气。也许是炉火太暖了。
太后近来一直在试探她。
一定是有人挑唆的。郑兰没有这样的心计,是孟家的人,是孟元卿。她该怎么办?
“茶。”
萧姜微微侧目,将少女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收进眼底。人都已经走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
他语气冷下来:“郑姑娘若不愿待在这,不用勉强。”“姐姐是担心六殿下,不是故意的。”
郑兰笑着替郑明珠辩解。
萧姜落子的指节微顿,随后缓缓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向郑兰,情绪不明。
郑兰讪讪低下头,转移话题:“我来烹茶。”郑明珠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去拿茶盏。
将茶盏递过去时,男人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冷冰冰的。本就郁结,看着这两个讨厌的人在她面前谈笑风生,聒噪吵闹。更是半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心头忧虑积压着,郑明珠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也吃不下东西。她抱着碗,对着满桌珍馐发呆。
忽然,咣当一声。
狐狸跳上几案,直奔着它最爱的灼猪脏去。刚啃食没两口,狐狸吱叫几声,摇摇晃晃摔栽在地。
没气了。
郑明珠放下碗筷,抱起地上的狐狸,手臂止不住地发颤。绷紧多日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她面色煞白,抱着狐狸的尸体,直到尚有余温的皮毛逐渐变冷。有人要杀她,是孟家还是太后,或是萧姜……她该怎么办。
“姑娘?姑娘?”
思绣匆匆走进来,“大监来了,说是陛下召您去椒房殿。”郑明珠弹坐起来,看向思绣的目光也带着几分警惕。“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嗅到满室椒花香后,她才惊觉萧姜在椒房殿召见她。这不对。
她带着防备心来,杯弓蛇影。
室内没点灯,萧姜靠坐在帘后假寐。黯淡夕阳透进窗格,衬得男人锋利的面孔形似鬼魅。
听到脚步声,萧姜扬起唇:“扶朕起身。”犹豫片刻后,郑明珠走上前去。刚凑近,男人似没看清榻下木阶,紧紧挂在她身上。
折腾良久才重新站稳。
他们已经很久没靠这么近了。
鼻息萦绕着淡淡的冷梅香,萧姜揽住少女肩头,掌下的骨头瘦到格人,不复从前的圆润。
方才那点酝在嘴边的讽刺狠话突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就这样吧。
萧姜越贴越近,不肯撒手。没注意到怀里的人身子僵硬,一直在黑暗里警惕地盯着他。
宫人来掌灯,殿内霎时亮起来。
萧姜揽着她的身子,指向内殿:“玉螭玺就在那,不想去看看吗?”红木锦匣里,玉螭玺安放在那,流光夺目。仿佛唾手可得。
郑明珠只觉得冷。
这块玉螭玺的触感,会比狐狸的尸身更热吗。所有人都算计她,要杀她。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萧姜的目光冷而轻蔑。她不能在长安了。
她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