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姐姐2
郑家人已全部下狱,郑兰的父母胞弟现在皆生死未卜,可她却没有半点担忧和伤心。
仔细回忆,郑兰和她母亲的关系不算融治,早能看出些端倪来。看着殿中央的纤细身影,郑明珠若有所思。方才与郑兰费这么多口舌,也只是好奇,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也想扳倒郑家。“你苦心经营,也不全是为了后位吧。”
“你想置郑家于死地。”
“为什么?”
郑兰缓缓抬起头,看着她不说话,似乎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不说也罢。
“你想做的事,我答应了。”
郑兰见郑明珠这么快应允,眼中有几分惊愕。因为她还未开口说出来,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离去后,心头仍萦着疑惑。
绵延成片的阴云笼罩整个长安,天色灰蒙濠的,北风卷起枯叶尘沙拍打着宫墙。
人们开始猜测,何时会下今岁第一场雪。
椒房殿内炉火暖旺,饶是如此,宫人们也纷纷换上冬衣抵御天寒。墨玉棋子颗颗落下棋盘上,在空旷的大殿里泛起回声。横竖交错的格线看久了,眼睛发酸思绪昏沉,让人觉得乏味。郑明珠落在最后一颗白子后,作势向后倚,恰躺靠在男人胸前。两个臭棋篓子有什么对弈的必要吗。这么下半天也就罢了,萧姜还非要坐到她身后来。
哪有这样下棋的。
厚重绒袄子裹在身上,两人的身子又挨在一起,不到片刻便觉燥闷。郑明珠正准备将人赶走,便见思绣匆匆从外殿走进来。“娘娘,陛下。”
“二姑娘去了诏狱,刚走不久。”
闻言,郑明珠点了点头。
“备车马。”
“是。”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出未央宫西侧城门,车辙蜿蜒,最终停在诏狱前。帷帽垂落的厚纱遮住郑明珠的面貌和大半身形,她走下马车,跟在两个宫人身后。
萧姜掀开车帘,目光盯着少女的背影,叮嘱道:“早些回来。”
穿过重重门禁,狱门前的兽首独犴狰狞咧嘴出现在眼前,混着血污的灰尘糊在獠牙上,愈显狰狞。
左右守卫瞧见思绣手中椒房殿的金符,立刻放她们入内。阴凉潮气从地牢内散出来,比北风还冷冽几分。狱丞得到消息,连忙从前堂廷尉府赶过来陪侍左右。瞧见宫人身后的遮面女子,心中已有猜测,只跟在几人身边,并不多话。狱丞将郑明珠带到跃台上方,俯瞰下去,恰瞧见在地牢长廊行走寻觅的人。是郑兰。
“郑女官是奉命而来……
看着头戴帷帽的女子,狱丞小心翼翼说道。见女子不答,狱丞缓缓别开目光。
这郑太尉,明日就要行刑了。
这个时候还来做什么呢。
跃台下,郑兰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目光在两侧监牢中一一扫过。忽而,她脚步微顿,看向其中一间牢房内灰头土脸的少年。那少年听见响动,艰难抬起眼皮,看清牢外的身影后,目光微亮:“姐姐……姐姐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姐姐。”“姐姐.…”
看着郑伯文害怕的模样,郑兰攥剑的手微微颤抖。半响,她别开眼,加快脚步走向监牢尽头。
历来进了诏狱的臣子,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能全须全尾地赶赴刑场,已算天家开恩。
昔日像山一样压在头顶,不容任何忤逆的父亲。此刻萎顿在墙角,也不过小泥堆般,仿佛抬手便能扬散了。
“父亲。”
多日重刑,令郑太尉原本就枯瘦的身形更加干柴。斑斑血迹污了那身公卿华服,唯有袖口隐隐闪烁的金线昭示其曾经的身份。可惜在破败的牢狱里,这点光亮也成了讽刺。郑太尉缓缓睁开眼,声音干涸中虚:“…兰儿,你来了。”“昔日,陛下待你最好……你去向…”
“我是来杀你的。”
郑兰打断他的话。
“你要杀为父?”
二人的对话惊动了旁侧牢门内的女子,孟夫人看了看郑兰,下意识瑟缩着。“是。”
“杀你,杀了母亲,杀光你们郑家所有的人。”郑兰禁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字道。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
“是十几年前,你去外郡替先帝做事,遇上了在外祖家养病的母亲。你们暗通款曲,有了孩子。”
“只可惜,你那时早已与周家女成婚,母亲和那对双生子只能无名无份地遗在外郡。”
听到这,孟夫人摇了摇头,伏在牢门前:“兰儿…”郑兰不顾孟夫人的祈求,继续道:
“可惜,在那对双生子五岁时,因一场意外都死了。”“你迟迟不娶母亲过门,她早就急了。没了那两个孩子,更没有把柄。“母亲靠着孟家的权势,强夺了一农户的两个孩子。”“左右,那时你已两三年没见到孩子了,就算换了样貌也认不出。”闻言,郑太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的真伪。“兰儿……兰儿你糊涂了,你就是我的女儿呀。"孟夫人涕泗横流。跃台上,郑明珠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郑兰平复心绪,举起长剑对准了郑太尉的心口:“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等我杀了他,便轮到你!”
“兰儿!”
郑太尉向后躲闪,语气因极度恐惧而变得疾厉:“这么多年,你是为父唯一最疼爱的嫡亲女儿。”
“你姐姐,你三妹妹……可曾有你这样温渥的日子!!”瞧见郑兰眸中的犹豫,郑太尉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语气温缓下来:“还记得你和伯文第一次习字,是为父握住你们的手,一笔笔写下名姓。”“你都忘了吗?”
“这么多年来,我不知你的身世,疼你爱你。你怎么忍心亲手杀了为父?啊?”
郑兰摇摇头,不禁后退两步,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我……”
下一刻,一只手覆握住郑兰的指掌,牢牢攥紧长剑。这力道牵扯着她向前,直直将剑锋扎透郑太尉的手臂。
一剑,两剑,三剑。
肩骨、前膝、左腹,鲜赤的血溅到裙袍上,染出个个花点。血肉绵绵的触感,即使隔着冷铁,依然感受得到。伴着震天的哀嚎声,郑兰惊得失魂落魄,掌心发了细密冷汗。
可身后的人仍没停止。
郑明珠握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剑尖,最后悬停在那人心口。刺入最后一剑时,恰冷风吹入,扬起素白的薄纱,露出郑明珠那双如狼似鹰的眼。
那是郑太尉死前最后一幕。
是他的两个女儿,了结了他的性命。
不管是咒怨,悔意,懊恨。
都随一口浊气散了。
四周空寂无声,郑兰看着眼前这具尸身,两腿发软,久久不能回神。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
“心太软,更是不该犯的错。”
郑明珠已行至牢门口,顿住脚步,“你那点本事,全用在我身上。到了这时候,却连拿剑也不敢吗?”
她看了一眼孟夫人所在的方向,随即缓步离去。留下郑兰一人,原地怔愣片刻,方重新捡起地上的剑,一步步向孟夫人走去。
凄厉的叫嚷声被重重暗墙隔绝在内,踏出诏狱大门的那一刻,天降飞雪。北风卷起鹅绒落在人身上,融化后冰凉刺骨。男人站在不远处,见郑明珠出来便迎了上去。萧姜掀开少女帷帽前的薄纱,不请自来钻进去。随后握住她的手腕,用软帕一点点拭净指缝里的血迹。
二人并肩向马车走去。
身影被大雪朦胧罩住,看不真切,声音也越来越远。“怎么这么久?”
“两刻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