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贪念
北宫门。
郑明珠稳坐在城楼上,借北风听着城下兵甲碰撞的声响。她不便露面,只吩咐身边侍卫去瞧。
“劳烦小杨大人,瞧瞧城下之人的面目。”被唤的人,是杨子休身边副将。
“回娘娘,为首的几人皆是北军里中立之辈,不算郑家亲信。”杨副将回禀道。
既如此,便好办了。
这些人本就是被一道矫拟的谕令谁骗来此,只要城门守卫不放行,为首的几个校尉断断不敢贸然攻城。
时间便这样拖延下去,直到天色渐暗,城墙外的马车里走下一人。孟元卿将手中蜡封的字条交给城门外的守卫。“娘娘。”
郑明珠接过字条,快速拆开来,瞧见上面的内容,她神色微变。“放他进来。”
郑明珠离开外城楼,带着几个亲信郎官来到内宫城下的小殿,在此与孟元卿相见。
进来时,孟元卿没有兴师问罪。
“深秋时节,娘娘在这冷风口里,可要当心身子。”“早早做出决断,对娘娘也有好处。”
郑明珠扯起唇角,冷笑道:“要本宫应下,总要有理由。”她捻起手中字条,不耐道:“说吧。”
孟元卿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晋王殿下,萧玉殊,他没死。”郑明珠眸光微凛,瞪向面前的人:“什么?”“可娘娘若再不开城门,待陛下察觉到你我的谋算,晋王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拿出金符,打开城门。”
“只要萧姜死了,娘娘您与晋王殿下便可以一”“住口!”
郑明珠拔剑指向孟元卿。
殿外郎官听到响动,立刻冲进来,将孟元卿压按在地。剑锋缓缓游移,最后横在他颈侧偏一寸的地方。“娘娘不信臣?”
她不信舍命救自己的枕边人,难道信这个诡计多端,三番两次要她性命的人吗?
从前孟家做的那些事,一笔笔都记着,她没忘。郑明珠目光锐利,没再应声。
“萧姜生性多疑,为人心狠手辣。娘娘又怎知事成之后,他不会厌恶你。自古废后的下场,娘娘比臣更清楚!”
“晋王殿下的母妃工………”
长剑陡然抬高,重重刺入孟元卿右手肩臂。鲜血顺乌青官袍渗出来,淌在地上和泥灰混在一起。
孟元卿面色煞白,顿时冷汗淋漓。他抬起眼帘,目光变得狠戾,声音微微颤抖:
“……娘娘刺伤朝廷命官,不怕传到外朝去吗?”“没了郑家做靠山,娘娘孤身一人,能挡得住如山的废后奏疏吗?!”都这样了,还不忘劝她。
郑明珠抬起赤红的剑锋,在这人颈侧轻轻拍了两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无辜:“本宫刺伤朝臣?”
“谁看见了?”
押按孟元卿的两个郎官立时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孟大人不是想做功臣吗?你入宫救驾而亡,死后尊荣必得封侯拜相。”郑明珠扔下长剑,转身离去。行至殿门口时,身后传来孟元卿有气无力的声音:
……哈哈哈哈,只要酉时中北宫城外的军队还未入行宫。我的人便会递消息给段余邹彦回程的北军精锐。”
“娘娘知道,北军里有多少小将是受郑家恩惠的吗?”“娘娘若不开城门,萧姜又能有多少胜算?他死了,郑家仍如日中天……啊又一剑下去,殿内彻底静下来。
“盯紧他。”
砰得一声,殿门紧闭。
郑明珠割断沾血的袖口布料,快步回到北城楼上。天色渐暗,乌云遮蔽夜空,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她看向东城门方向,等待着先前约定好的烟号。灯漏一点一滴流走,天边却无比寂静,半点动静都没有。算算时辰,周季彦也该带着大军回来了。
没放烟号,是萧姜那边还未得手。周季彦带着北军精锐赶来支援。只是……想到孟元卿方才那番话。
若回程大军里有反水的人,萧姜的胜算有多少。她动了想用城门外那支军队的心思,但又怕难以掌控,又打消了念头。一刻钟后,郑明珠起身吩咐:“杨副将,稳住城外的人。”“若谁敢有所动作,一概以谋反之罪论处。”随后,她带着几十个亲信郎官及先前临时拨调来的小部分南军,抄小路离去。
夜色漆黑,今晨积聚在宫道上的雨水,散成浓雾胶在半空。手中的火把只能照见四周小片区域。
视线不清晰,耳力却比白日更敏锐。
战马自三重门外踢踏渐近,鼓动军士们兵甲襟鳞相撞,传来此起彼伏的冷铁声。
在东城门内的两队兵马激战正酣,顾不上城门外渐近的军队。方才诈降的几个校尉守在郑太尉身前,抵挡着蜂拥上前的南军。郑太尉本有沉疴,方才拔剑抵了几招,此刻正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北军精锐……归程了。”
郑太尉因呼吸不匀皱到狰狞的面孔陡然露出一个笑,他死死盯着人群之外的萧姜,高声:
“陛下被贼子所挟持,老臣承先帝之命,为陛下尽忠。清君侧奸佞!”马蹄声愈近,为首之人举着长.枪,冲散交战的两队人马。“捉拿反贼杨子休!”
郑太尉看向冲在骑兵首位周季彦,笑容却慢慢僵在脸上。只见周季彦挥舞长枪,却没有按照他的话动作,反而三两下刺伤几个郑家亲信校尉。
郑家兵马被围困,渐显颓势。
就在此时,一根流箭自城门方向直直射来,穿越人群,擦过萧姜肩头,划破衣料。
随周季彦出征的北军里,那些受郑家恩惠的,仍有反心。方才这支军队被周季彦留在城门外,只带了亲信入城。这些人提前收到孟元卿的报信,意识到什么,破城门而入。宫道里侧是郑家所率的北军余部,东城门外的是随军出征的郑家亲信。而南军夹在中间,攻守易势。
不容乐观。
萧姜解下腰间的珠坠揣进袖口,随后拔出长剑,疾步冲进混战的兵群里。“……陛下!陛下!”
杨子休见状,心口提到嗓子眼。
萧姜若有什么意外,就算诛灭郑家,他们也活不了。“来人!随我护驾!”
黏腻血迹随着剑锋挥动洒落,染红陛阶前积聚的雨涡。嘶喊声,兵戈声,粗喘声。
纷乱的噪声在萧姜耳边放大,他微微蹙眉,眸中添了几丝不耐。挥剑的动作也不自觉更迅敏,轻度模糊的视线没影响准头,反能听见背后刺来的人。
前方的敌人一个个倒下,让出条腥腻的空路,直直通往郑太尉所在的方向。萧姜扔下长剑,缓缓抽出袖间软刃。面无表情,步步逼近。这时,在郑太尉身后的方位。
本该守在北宫门的南军余部匆匆赶来。
郑明珠提剑走在最前方,猎猎夜风吹起衣袂,掩住身后忽明忽灭的火光。她压低眉眼,目光蕴着一股抑藏多年的狠劲,一瞬不瞬地看过来。萧姜动作微僵,方才厮杀也没有任何波动的面容,在此刻阴沉晦暗。她来了。
不知是报母族之仇,还是一并取他性命的。郑太尉及左右见势不妙,奋起反击。电光火石间,郑明珠踢掉其中一校尉的兵刃。身旁郎官齐上阵,处置了几个护在太尉身边的人。萧姜绷紧软剑,套勒在郑太尉颈前。
“来人,押住他。”
郑明珠睨着太尉愤恨不甘的面孔,又冷淡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直到此刻,郑太尉才意识到,郑明珠早存了灭郑家满门的心思。从前多番隐忍,都是卧薪尝胆的伪装。
“没了郑家,你的后位又能保多久?!”
“郑明珠,你个不孝之女,你”
几个郎官将郑太尉拖到远处扣押,嘶喊咒骂声越来越弱。萧姜攥着软剑,视线直直地落在郑明珠身上。身后不远处,交战仍在继续,纷乱嘈闹。可看着少女那双冷意未褪的眼睛,一切喧嚣霎时静谧。
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
以及那些剪不断,理不清的恩怨。
在郑明珠持剑冲过来的时候,他浑身的血凝滞了,从指节到心底都泛着冷忌。
这大半年浸在蜜里般的亲昵、纠缠纷纷扬扬从脑海划过,又转瞬消失。是贪念作祟。
他本不该赌的。
“当心!”
下一刻,郑明珠扑抱在他身前,惯力下压,二人双双扑倒在地上。箭矢如电,飞擦过郑明珠前膝,血迹瞬时渗出来,染透衣襟。萧姜意识回笼,僵硬的指节渐渐升温。
少女面孔在眼前放大,那一抹下意识的担忧清晰可见。她手中长剑拄在地上,停在几尺外。
未伤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