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钩子
梦中记忆,郑明珠也仅仅知道一些,尚有残缺不全的部分。只依稀有个模糊的感觉,的确是个沉闷的孩子,不似普通稚童那样活泼好动。
或许萧姜没说谎。
软弱二字在脑中荡了几遍,郑明珠不禁拧紧眉头,干脆也不去想了。“什么跟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
郑明珠心虚地转过身子,不去看男人的眼睛,试图略过这个话题。下一刻,颌角被捏住,迫着面向萧姜。距离骤近,漆黑的瞳仁放大在眼前。萧姜没有接着试探,如回答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问题,兀自解释:“生来就不哭不闹,长大了性子也闷得厉害。五颜六色的花布料套在身上,也没见多泼实。”
郑明珠没搭腔,却悄悄竖起耳朵,等待萧姜的下一句。男人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留下钩子一般,存心要钓人的胃口。半响,郑明珠抬起眼帘,不期撞进对方笑意戏谑的目光中。再说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她当机立断,环住萧姜的肩臂,倾身贴上颈喉,轻轻啃咬。
这段交谈便有头无尾地结束了。
天边月明,榻边烛火若隐若现。
长夜漫漫。
翌日,河间王小公子苏醒恢复。
但这小公子身体虚弱,十岁左右的孩子却瘦瘦小小,干巴的像豆芽菜。自小公子醒来后,河间王妃等一行人便回到了自己在行宫的住所,内外皆有侍卫守护。
名义上是保护她们母子,但在未明自身处境的河间王妃看来,实在令人心惊。
在听到外间黄门尖锐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时,河间王妃心头恐慌愈烈。天家行宫,怎会有人敢蓄意暗害藩王之妻?除非是有人默许的。
河间王妃越思量越害怕,更生出几分怨怼来。郑明珠缓步踏进内殿,身后跟着翟太医和几个药丞。一股淡淡的清苦药味随众人一同扑进殿中,与原本的汤药气混合,愈发刺鼻。“臣妇拜见娘娘。”
小公子原本在案边摆弄木锁,乍见殿中来了生人,立刻丢下手中东西躲在河间王妃身后。
“不必多礼。”
“本宫来此,不过是瞧瞧小公子。见他恢复如初,本宫也安心了。”说着,郑明珠示意翟太医上前诊脉。
河间王妃面上惴惴,但不敢推拒。
看诊时,小公子卧在榻边,目光仍紧紧盯着河间王妃。他不能说话,只时不时张口冒出几句不成字句的哼啊声。
郑明珠坐在屏外案旁,状似无意提起:“小公子的哑疾,可是生来便有的?”
闻言,河间王妃神色一黯,连方才的惧怕都抛下几分,低声答道:“回娘娘,确是如此。”
“滨儿生来便说不出话,幸而殿下体恤,挡下那些说滨儿是灾星的流言蜚语,这才有今日。”
“只是日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河间王妃没有明言。
如今她们母子已处境艰难,河间王年迈,若世子继位,还不知如何磋磨她们母子二人。
“本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明珠顺势说道,“本宫与太后,皆怜爱小公子的乖慧,见其白壁有瑕,心觉可惜。”
“而翟太医,又恰精通声喉之症。不如请他给小公子一道诊治。”河间王妃犹豫了:"”这…”
她尚未对郑明珠放下戒备。
可想到这些年因小公子哑疾而受得委屈,心念瞬时便动摇了。若小公子非残缺之人,哪里还轮得到那跋扈之人做世子。河间王妃应下了。
翟太医战战兢兢地拭去额间的汗,安定神色后,接过药丞手中的药碗,快步入殿。
他看向坐于上首的郑明珠,二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别开目光。乳母一勺一勺将汤药喂给小公子。
翟太医垂下头,不敢再看。
郑明珠攥着茶盏,盯着小公子的一举一动。河间王妃目露殷盼,只望这药能治好公子的哑疾。一刻钟后,小公子仍没什么剧烈的反应。
这药,他的身子承受得住。
眼见无事,郑明珠起驾离去。
“那汤剂,让小公子每日服下。”
“……是娘娘。”
翟太医仍不放心。
果然,用药的第三日夜里。
小公子突发急症,夜半时分呕出一口血来。翟太医闻讯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众皇后亲卫。是生还是死,此局是否可解,全在今夜这一遭。
河间王妃的哭嚷声响彻整座宫殿。
“庸医!若是我儿有什么差错,便要你们全都陪葬!”河间王妃紧紧抱着小公子,目眦尽裂。见翟太医靠近,不知是想起什么旧事,更加激愤:
“别过来!你们都要害我人……都要害我人儿……”“我儿不求世子之位,你们竞还苦苦相逼……河间王妃颤着哭腔,隔空指着翟太医,又好似透过翟太医看别的人。忽而,一双小手拽住她的袖口,耳边传来稚嫩微弱的一声:“娘,我怕。”
小公子不知何时醒了,衣襟前尚有方才呕出的血迹。殿中人俱是一惊。
乳母先反应过来,喜泪盈框:“公子,您说什么?”翟太医怔住,随后跪地作揖:“恭喜王妃!小公子哑疾得治,从此便痊愈了。”
河间王妃连忙回过头,紧紧抱住小公子:“滨儿!”接下来的事,便顺利得多。
河间王妃沉浸在小公子痊愈的喜悦中,全然信任郑明珠。在最后几日的几场宴饮集会中,向诸王妃官眷亲口解释:
皇后体恤下臣,特为小公子治病。
那日宴饮小公子昏厥,实因药性发作。
宴上下毒,皇后监管不力的流言不攻自破。栖凤阁内,
珠帘掩映的里间,萧姜卧在小榻上闭目养神。郑明珠坐在外殿,听宫人回禀诸事。她手中拿着一纸书信,细细查阅。这是河间王公子瘾疹发作前,郑兰给她送来的。上面写着此事的全部经过。
是孟夫人买通了人,将鱼汤兑进小公子的四珍汤里。此事秘辛,孟夫人常年在太尉府后宅,怎么可能知晓河间王公子生来碰不得海腥。
是太后在背后作推手。
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不细细查上几个月,哪里能得知。她这位姑母,为了对付她,几个月前就在准备。可谓良苦用心。不过她有一点疑惑,郑兰为何要传信给她,甚至还坦明了自己母亲的罪行。是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到时候孟夫人的所作所为会牵连到她,才先一步送信来表明立场。
毕竟郑兰害子之过在先,若再担上谋害公子的罪名,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不惜出卖母亲,有意思。
郑明珠搁下手中书信,暂时顾不上去揣测其它。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
行宫掖庭内狱,
灰鼠在土泥地上四窜,蛛网遍布昏暗潮湿的角落,阴凉腐气扑面而来。最里间的牢房里,孟夫人抓着铁栏,破口大骂:“别以为你快进宫为妃,便以为能踩在我的头上。回到太尉府,也依旧是个花娘生、奴婢养的女儿罢了!“我愿意给你一口饭吃,你该感恩戴德,现在却落井下石?”听着孟夫人这番话,郑竹身子发抖:“住口!”“你本就犯了大错,这些话若是被皇后娘娘听见…”“皇后?”
孟夫人打断她的话,“你不会以为皇后会帮你吧哈哈哈。”“等你入宫,分了皇后的恩宠,看她容不容得下你。”这些话从牢狱尽头传来,落在郑明珠耳中。在前方带路的掖庭令见状,立刻打手势命宫人上前。
牢门大开,两个黄门冲上前去,银丝拂尘打在孟夫人身上,在颈前刮出血淋淋的一道。
“啊!你敢打我?我是太尉之妻,太仆亲妹你一-”孟夫人话还未完,便瞧见掖庭令身后的郑明珠。触上那双带着冷笑的锐利目光,她立刻噤了声,捂着侧颈瞪着众人。郑竹下意识站到郑明珠身后,攥了攥拳,挺身回瞪过去。“是呀,您是太尉之妻,阖宫上下谁敢怠慢?”郑明珠看向掖庭令,语气不痛不痒地道:“不得无礼。”“娘娘教训得是。”
孟夫人心生警惕,不禁向后缩了缩。
“夫人在寿宴上换了河间王公子的汤水,差点坏了大事,不得不秉公处理。”
“可是,您到底是郑家人。若传出风声去,也下了郑家人和父亲的脸面。孟夫人不安道:“你想做什么?”
郑明珠笑答:“放你归府。”
入夜,郑太尉进宫面圣。
离去时转道去了安养居拜见太后。
太后寿宴结束,众官眷皆已归家。
孟夫人却迟迟未归。
“老臣拜见太后、皇后。”
屏退众人后,殿内只剩下三个郑家人及亲信。郑太尉轻轻作揖,随即落座。思绣走上前去,将郑兰送来的信和一应证据交给郑太尉。太后面色微变,此刻却不好多说什么。
郑太尉理清来龙去脉后,面色沉下去:“此事当真?”“父亲该知道前几日的流言,若非本宫及时处理,本宫和郑氏的声名,便一同葬送在这次寿宴上了。”
“顾及郑氏的面子,本宫不会处置夫人。”话罢,郑明珠抬手示意宫人。
下一刻,孟夫人被几个宫人押上殿来。
见孟夫人一身狼狈,哭哭啼啼。而手中的证据又确凿无比,的确是自己夫人做出这样没分寸的丑事,郑太尉顿觉被冒犯颜面,火冒三丈。也顾不上是在太后面前,大骂:
“蠢笨东西!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
“夫君,不是我做的夫君。”
孟夫人口中喊冤。
郑明珠见状,不动声色命非亲信宫人退下,紧锁殿门。孟夫人没了束缚,立刻抱住太尉的袖口,哭诉道:“一切都是太后娘娘指使我做的。”
太后闻言,立刻攥紧袖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大胆,敢污蔑本宫?”
孟夫人眼珠转了转,继续道:
“先前我入宫是因太后娘娘传唤,后来太后娘娘的人又告诉我,只要河间王公子出事,便能让皇后娘娘失去中宫权柄。届时兰儿便能入宫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兰儿呀。”
郑太尉浸淫前朝多年,怎会看不出此事的凶险和毒辣。这样的事,怎会是他这个愚笨的妻子能想出来的?太后身边的流钥厉声道:
“胡说!来人,孟氏污蔑太后,拖下去掌嘴!”“且慢。”
郑明珠温声劝道,“流钥姑姑怎么这样无礼。”“夫人好歹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要打要罚,也是父亲说了算。”此话一出,郑太尉碎了一地的面子稍微补回来点。心头的天枰也不由自主偏向郑明珠。
太后还算镇定,笑回道:“事发后,夫人被皇后关在掖庭。本宫又怎知这其中的弯绕呢?”
见太后想撇清干系,孟夫人继续哭诉:
“我守在内宅被禁足几月,怎会知道河间王公子吃不得海腥。”“这一切都是太后娘娘告诉我,指使我的,夫君明鉴呀。”郑太尉闭了闭眼,道:“此事关乎内宫,皇后娘娘处置吧。”“本宫在前朝根基未稳,寿宴一事刚刚平息,不好大肆责罚夫人。”“父亲便将人带回去,一切便都与内宫无关了。”郑明珠说道。
对孟夫人的罪行轻拿轻放,给足了太尉颜面。“多谢娘娘宽宥。”
郑太尉抬眼,看向上座的太后,眼中尽是失望,低叹一声:“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已不宜再操持后宫事,便好好颐养天年。”待太尉带着孟夫人离去,殿中恢复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