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记忆
她立在灯火旁,静看着自男人掌心飘飘摇摇落地的木片。更多零碎的记忆随着绢书上的内容齐涌出来。原地怔忡片刻后,她抚上最后一张绢书上行云流水的字迹,如此看了一会,忽而失笑。
把她当傻子不成,都不肯唤个识字的宫人来写。不远处,萧姜不知何时睁开双眼,他放下手中木料,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像是算准了此刻郑明珠也在看他,二人的视线就这样交汇在一起。捕捉到郑明珠眼中那一抹笑意和了然,萧姜没有回避,也不打算作任何解释。
他可从来没把她当作痴愚的人。
只是笃定,郑明珠不会刨根追问下去罢了。若是追问,岂不是暴露了她已经想起了从前的事。萧姜慢悠悠起身,轻轻掸去衣襟上的木灰,缓步来到郑明珠身侧。“夜深了。不管什么事,都明日再说。”
他拉住少女的手,二人并肩向榻里走去。
熄灭灯烛后,纱帐里静谧无声。
郑明珠目光滞滞地盯着帐顶的流苏,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也空荡荡的。
倦怠席卷而来,可就是闭不上眼。
黑暗中,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此刻的神色,这幅已出现在她身上数次的模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见此情形,早已不觉快慰。一只手掌覆上郑明珠的双目,眼前从依稀见物的冷蓝变得漆黑。身子也卷入温凉的怀抱中。
伴着耳畔沉沉的心跳声,一夜无梦。
第二日晨起,
总算收到个不算好的好消息。
周季彦全须全尾地从太尉府出来了,太尉没有疑他。两日前贸然被请去太尉府,也只是因为郑翰在太尉耳边的两句闲话,没什么实质性证据。且周季彦在长安毫无根基,就算转投别党,也不如在郑氏麾下的待遇。表面看来,没有任何背叛郑氏的理由。
椒房殿,偏殿。
郑明珠坐在茶案旁,若有所思。
两名女官在屏风外,一个持笔墨,一个持玉螭玺,正仔细听候旨意。“郑氏女贤良淑德,诗书礼义兼备,择日命太常擢选入宫。只大魏后.庭森严,恐失规矩,即日命郑氏三女入宫习祖训,学宫规。”女官伏于案前,一字不落地誉写。
“明日送到太尉府。”
“是。”
郑竹不能再待在郑家了。
且不说郑太尉会不会因周乔的事迁怒于郑竹,孟夫人也不是她自己能应付的。
郑氏一族,其势将倾。
若想活命,就得摆脱郑氏女的身份。最快的办法,只能是嫁人。孟夫人没那么好心,不会为郑竹找到可托付后半生的人家。进宫是最好的援兵之计。
既应允了周乔的请求,她不会食言。
此次贸然在太尉府闹了一场,也可借此事打消太尉疑心。郑家对皇嗣一事早有殷切,旨意前日送到太尉府,第二日便将三位姑娘一同送进宫来。
此事突然,暂还没收拾出合适的宫殿给三人居住。又不好住在采纳宫人修女的宫宇,便将三人安置在文星殿。
云湄也带着侍卫回到宫里来了。
第一时间向郑明珠禀报了这几日太尉府的状况:那日离开后,众人没敢违背郑明珠的谕令,老老实实在宗祠里闷了两日。郑太尉认定周乔是罪人,丧仪从简操办,无声无息地送走了。云湄暗自留意郑竹的举动,得知她自周乔去了之后,便一直不吃东西。临进宫前,孟夫人见她面色难看,硬是给人灌下半碗粥。云湄出手阻止,方才作罢。
听到此处,郑明珠吩咐道:“从椒房殿拨派几个合适的宫人,去文星殿照顾三位姑娘。”
“若她还不肯吃喝,再来禀报。”
是照顾,也是监视。
云湄离开后,殿内静下来。
看着手边沾了红泥,还未及清理的玉螭玺,郑明珠不禁出神。方才恍然的一瞬间,竞觉场面有些熟悉。
曾经,太后是否也如她今日这般,安排这一切。而后的几日,萧姜在朝会上直言相信太尉大人的忠心,郑氏族人的旧案被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
经此一事,朝中已有不少人嗅到,局势将变。郑家这棵大树,只怕要动摇,得另寻出路。
只是郑太尉现今警惕,虽有周乔送来的这些罪证线索,却不敢放开手脚去查。
孟元卿和杨岳那边,也已经多日没动静了。郑明珠闲不下来,后宫又安稳无事,她干脆以为太后筹备寿礼的名义,日日泡在石渠阁里。
前朝重要卷宗,各官署备一份,另会有一份安放在石渠阁。从周乔送来的那些线索搜找,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为防耳目,她并未带宫人进来。只留思绣思服二人守在前殿。正看得入神时,思绣忽然匆匆进来,禀报道:“娘娘,不好了。”“云湄说三姑娘在文星殿晕过去了。”
“太医令去看过了吗?”
郑明珠放下卷册,问道。
“已立刻去请了。”
去文星殿的必经之路,有一条花植茂密的小道。才一年多没来过,便已觉得陌生了。
这一路,郑明珠听云湄回禀,大致知晓了郑竹晕倒的缘由。整日不吃东西,只半梦半醒的时候,会拿出几块饴糖含在嘴里。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然吃不消。
殿内,几个宫人围在榻边,手中端着甜米糊,低声向榻上的人劝说着。翟太医还没离去,正在案边拟药方。
两个衣着相似的小姑娘站在一旁,满面忧虑地望着榻里。正是郑氏旁支的族女,上次见过的。
见郑明珠来此,众人纷纷行礼。
“都退下吧。”
云湄接过小宫娥手里的甜米糊,吩咐道。
殿中人群散去,霎时稀冷。
郑竹卧在榻上,双目无神,面唇苍白。整个人瘦了大圈,像是一具木偶。还不如从前那副色厉内荏的傻样。
视线下移,只见郑竹手里黏黏糊糊的一团,混合着被褥中的棉絮灰尘。是已经融化的饴糖。
郑明珠动作微顿,没说什么。云湄端着米糊站在一旁,见皇后没有吩咐,亦不敢贸然相劝。
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郑竹忽然道:"…你有该做的事,不用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郑明珠命云湄下去,殿中只剩下她和郑竹两个人。“我答应她了,所以才多此一举。”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周乔,郑竹眼眶再次泛红,几行泪滑落在枕芯里。“你们的大业,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知道。”“但有一点我清楚……她是为了帮你才死的。”郑竹气息虚浮,哽咽着说出这句埋怨的话。她知道娘是自愿的。
她也知道这么多年,娘一直暗地里在太尉府行事,光是她自己便撞见过好多回,只是当时没多想。哪怕没有郑明珠,娘也是要做这些的。但她宁可去怨郑明珠,也不愿接受是自己命数不好,偏偏失去了唯一的依匀丰◎
因为她?
郑明珠笑了一声。
想到那一张张故去的面孔,她扯起唇角。
好像也没说错什么。
……贵人事忙,不必看顾我了。”
郑明珠看向榻中人,语气平淡:“你觉得你有选择吗?”郑竹不吭声,目光呆滞。
“你想死我不拦着,只是死之前问问自己,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地去死。”“你若是怨我,想杀我。那我等着。”
“若是另有其人,便自行打算。”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星殿。
如果自己跨不过这道坎,死也是个好归宿。回到石渠阁后,已过了晌午。宫人送来几道精致膳时,郑明珠没心思用,命人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转头便又埋首于那些陈年卷宗。
日影透过片帘照在竹简上,光晕笼罩着少女单薄的身躯,将人的眉目衬得黯淡些许。
入夏之后,郑明珠清减太多。冬日里好容易养出的斤两,随着暑气一同蒸散了。
心里装得东西多,也从不肯说与人听,就这样闷不作声让自己忙起来。萧姜在书阁尽头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郑明珠,缓步来到她身后。热羹的咸香先一步飘过来,郑明珠回过神,注意到地上男人的影子。她回过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姜放下食盒,绕至对案落座。他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沉沉的。男人不知何时将郑明珠腰间的短刃扯下来了,单捏住她的脸颊,镜子般明亮的刀刃竖在面前,问道:
“还有心思去劝旁人,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了?”郑明珠挣开男人的手,没好气地哼一声,抱着案上的卷宗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