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1 / 1)

第213章染指

郑明珠话音刚落,殿内死寂一片。

郑太尉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瞳仁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渐渐透出薄怒,又重新压抑回去,只是死死看过来。

迎着这道目光,郑明珠语气愈加锋利,一字一句道:“上次,陛下受身边郎官蛊惑,下令彻查一同彻查南军。好在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陛下虽无远志,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联合,郑家会是什么下场?”“前些时日寒门小臣血溅朝堂,父亲可去查过缘由?”“纵容族人肆意妄为,欺压百姓臣子,将人逼入绝境之中?父亲多年领兵作战,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难道还需要本宫教诲吗?”“旨意,是本宫让他下的。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该安抚人心。”郑明珠起身离开鸾座,缓步走近,最后顿在郑太尉面前,目光冷厉:“本宫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不能因为你们在外朝的糊涂账而轻易失去。”话罢,她转身离开前殿。

徒留郑太尉立在原处,久久未能回神。

被劈头盖脸的这一顿数落,反倒不知该怎么试探了。郑明珠表现的,好似比郑家任何一人都在意家族存亡。

郑家若倒了,郑明珠这个皇后又能做得了多久。谁能放得下手中富贵呢。

令人意外的是,郑明珠终于承认了这么多年的伪装。天候炎炎,蝉虫嗡嗡鸣动。

缸中冷冰散出丝丝缕缕凉气,随廊外夏风一同卷入殿内。日影透过绢丝绣花屏照在象竹席上,暖黄光晕笼罩着榻上男女。郑明珠斜靠在凉枕上,眼帘微阖,脚尖抵着放在榻尾的石钵,贪得一点冷忌。

浅淡的凤仙香索绕在榻间,丝丝沁人心脾。萧姜捻起一块棉片,向身侧的石钵探去,却先一步触到少女冰凉的脚踝。不老实。

他拿起石钵挪远了些,重复方才的动作。浸透花汁的棉片顷刻艳丽嫣红,覆盖在指甲上,再用凤尾草缠绕几圈。

直到十指都裹得像鸡爪,郑明珠才睁开眼,恹恹道:“费时费力,指上这一点颜色,也不是非有不可。”

闺阁乐趣,但只有一个人乐在其中。

萧姜擦干手上沾染的绯色花汁,按住少女伸在面前的两爪,俯身贴靠在她耳畔低语,不时轻笑声。

郑明珠挣开腕子,手掌拖住男人下颌,抵挡对方的靠近。点点沾染在凤尾草外的花汁印在萧姜脸颊上,弄脏了俊秀的面孔。下一刻,手腕再次被攥住。

萧姜眯紧双目,低声笑问:“故意的,嗯?”郑明珠没搭理他,任由对方攥着手,自顾换了个姿势靠在凉枕上。正准备闭眼,脸颊却被捏住,整个人被拽起来。

“…干什么?”

萧姜将石钵拿近了些,曲起一指沾了点花汁,点在郑明珠的唇瓣上。油油的花膏混上这点颜色,更为鲜亮。

郑明珠蹙紧眉头,虽不耐烦,但也没有催促。待最后一处角落涂抹均匀,气息骤然被夺去。花汁的苦涩盖住甜腻胭脂的味道,一同席卷而来。

良久,她攘开萧姜的肩膀,不满道:“你不嫌苦,我还嫌呢,离我远点。”萧姜这才坐直身子,从衣襟里掏出软帕塞进郑明珠手里,指着自己染污的脸颊:“给我擦擦。”

“白费力气,擦不干净的。”

郑明珠接过软帕,也跟着坐起来。正擦拭着,忽而想到前朝的事,压低声音:

“让他们搜集郑家的罪证,可有什么眉目了?”郑太尉浸淫官场数十年,有些事瞒的了一时,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她和萧姜如今羽翼不丰,还是得趁郑家没发觉前动手才好。“太尉有所警觉,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些陈年的事。”“除却一些不好约束的纨绔族人劣迹,剩下的还没搜集到。”郑明珠心绪一沉,动作慢下来。

“嗯,不急。”

瞧见少女耷拉着眉眼,萧姜更凑近了些,握住她的两手,笑道:“很快,你这双手沾上族人的血,会同这凤仙花一样红。”郑明珠不禁失笑。

让旁人听到,还以为萧姜在威胁她。

今岁暑热更盛过往年,偌大长安城像是被扣在巨大的蒸笼里,不论白日夜里都让人透不过气。

同时,作为世家之首的郑氏在朝中暗中试探,排压异己。在如此夹缝之中,要想搜集到郑家作恶的有力铁证。

实不算容易。

掌握郑家机密要事的人,大多是太尉心腹,难以轻易靠近攻克。剩下随属之臣,表面上依靠郑氏,实际没有为郑家出力,知道的并不多。这些随属之臣可以拉拢。

但若没看到郑家的颓势,他们也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椒房殿书房,

郑明珠坐卧不安,忧心忡忡。

自从上次贬了安启,北军中尉的位置便由周季彦接替了去,这本是一件好事。

周季彦虽能力拔群,却非郑氏族人,太尉再信任他,也会派人提防。所以同时,太尉也拔擢郑翰为校尉领事。

郑翰本就对周季彦高升而不满了,恨不得立刻找出周季彦的错处,取而代之。自然也时时刻刻盯着周季彦,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也没办法给他们太多的消息情报。

但前几日,周季彦冒着风险,把他知晓的一桩郑氏族人旧案告诉了他们。这桩旧案涉及前些年的政令,很快被太尉按了下去,那族人也被远调至别郡做官。

此事少有人知。

而后,两三个出身寒门的侍御使公然用此事弹劾了当年涉事的郑氏族人。这么多年过去,宣室殿只有郑家一道声音。骤然这么一下,打得众臣都没回过神来。

郑明珠担心周季彦会暴露自己,也担心此次弹劾后再搜集不到什么罪证,后继无力。

且……这样撕开了口子,郑太尉日后会更谨慎的。这时,思绣端着汤饼进来,温声道:“娘娘,用些吃食吧。”郑明珠回过神,接过身旁小宫人手里的薄扇,恹恹道:“拿出去吧,本宫没胃囗。”

………是。”

思绣叹了口气,早膳便没用多少,不吃的话对身子骨不好。许是近来天候太热,郑明珠整个人瘦了一圈。思绣正思量要不要去甘露殿把陛下请来一同用膳时,书房门外传来陈顺的声音。

“娘娘,太尉大人送来家书一封。”

郑明珠面色一僵,语气淡然如常:“绣姑,拿进来。”将书信送到郑明珠手中之后,思绣屏退宫人,守在一旁。大致看了一遍,郑明珠面色越来越沉。

“传本宫手令,明日巳时接郑氏族女入宫,本宫亲自考校礼义课业。若资质皆可,择日命太常寺问名入宫。”

思绣闻言惊住:“娘……

“不必多言,去吧。”

这次的弹劾惊动了郑太尉,也会让他更焦急,警惕。郑家早急于子嗣一事,她现在已没有理由拒绝了。

第二日晨起,

又一封书信送到椒房殿。

皇后看过书信后,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饶是郑明珠素日待宫人并不严苛,众人也皆战战兢兢。

妆镜前,思服正替郑明珠梳绾发髻。憋了大半响,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干脆默默做事。

待最后一钗簪稳于发髻之后,郑明珠自柜阁深处找出一方锦盒。黑色绸缎上,一颗珍珠硕大明亮。

看着珍珠上细微的划痕,她若有所思。

将近五月了,郑家所修的衣冠冢已经竣工。过些时日,这些人会把她母亲的牌位放进宗祠。云湄从外殿走进来,低声回禀:

“…娘娘,郑家姑娘已经到了,此刻正候在偏殿。”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三姑娘也来了……”郑明珠没什么反应,良久才起身:“知道了。”偏殿外,三道身影立在回廊上,日影透过雕花檐壁,照在少女发髻顶浅绿色的绢花上,和园中夏木一般青葱。

郑竹站在最前方,手中提着个食盒,心事重重的模样。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郑竹身后。一个缄默谨慎,垂着眼不敢抬头。一个活泼大胆些,悄悄打量四周。

郑明珠缓步绕出屏风,恰与那少女四目相对。小姑娘先是怔了一下,盯着她看了良久,而后忙不迭垂下头。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亦有一瞬恍惚。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

思绣问了些寻常诗书礼乐的问题,三人皆应对如流,该是准备了许久。问过之后,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先将人送回太尉府。“三位姑娘,这边请。”

宫人引三人离去,郑竹却迟迟未动。眼见郑明珠的背影将要消失在木屏后,她情急喊道:

“姐姐!”

郑明珠心情不佳,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随后,郑竹不顾宫人阻拦,快步追了上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郑明珠转过身去,目光冷冷地看向郑竹。“我……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说着,郑竹举起手中食盒,“今晨刚做出来的胡麻饼,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淡淡油面味道自食盒中散出来,往日里最喜欢的东西,这一刻闻起来竞有些反胃。

郑明珠面色更沉:“送她走。”

而后,宫人不再顾忌,架着郑竹离开偏殿。思绣亲自将三个姑娘送到马车上,正准备离开时,被郑竹死死抱住手臂:“思绣姑姑,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姐姐吧。”“求你了。”

思绣严肃道:

“三姑娘,娘娘不需要这个,”

郑竹本要放弃,可想到临行前小娘再三嘱托,出门前就说了不下十几回。想到这,郑竹更焦急了:“思绣姑姑,求求您了!”说着,便要曲膝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