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陋居
郑明珠一早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待那手掌搭上她的肩膀的一瞬,转身拔刀向后刺去。
今夜无月,夜色深沉。
掖庭附近灯火幽微。
看清来者面容后,刀锋立时停顿,离对方心口仅有方寸之距。萧姜攥住郑明珠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探上她乌髻一侧小巧简素的宫人发饰,笑容带着几分戏谑:
“哪家的皇后,夜半乔装出来,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郑明珠收起短刃,观望四周无人后,才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萧姜不知从哪弄来一套小黄门的衣裳,不太合身,素黑色布料紧勒着肩臂。弁帽扣在额顶,单侧垂下的半截貂尾遮住半只眼睛。素日的气场被这身衣裳压下一截,倒真添了几分内官的阴柔。仔细一瞧,他腰间还别了一簇野春葵,不知从哪揪出来的,泥土还没来得及拍掉。
郑明珠面容一皱,把嫌弃摆在脸上:
“陛下也不遑多让。”
她没耽搁,拿起火石重新凑近墙根底下,一边动手一边问:“你来做什么?″
“这话该问你,干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怎么不叫上我?”萧姜夺过她手中的火石,话中有几分嗔怪的意思。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郑明珠抱起双臂,干脆起身催促:“那你动手吧,快些。”“我特意调走掖庭附近一半的守卫,就这么一刻钟的空档。”萧姜拿起火石,却没有动手,拉起郑明珠的手腕沿着墙根离去。郑明珠心有疑惑,但没有多问。
不多时,二人绕着掖庭宫墙来到另一侧,比方才那里更荒僻些。望着墙内经久失修的颓垣断壁,二人这才蹲下来,拔起墙边枯草引燃,直接扔进宫墙之内。
“方才那处临近城门,城门侍卫从高处望下来,一下子便能发觉火情,酿不出什么大祸事。”
萧姜解释道。
郑明珠点了点头,正思量要从哪条路回去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拐角处传来一阵齐整脚步声。
坏了。
萧姜先一步翻上宫墙,郑明珠拽着这人的手臂爬上去,在守卫拐过来前双双跳进宫墙内里。
夜里霜露重,枯草半燃未燃。
郑明珠快速踩灭火苗,靠在墙根下等着轮值守卫经过。思忖片刻后,她压低声音:“不行,靠近宫墙有火势很快会被发现的。”她起身望向四周,几处破败的宫宇落满了枯叶残枝,无人打扫。庭院中央有一方石砌的浣衣池,里头浑浊的浆水半干未干,散出阵阵霉味。郑明珠不禁皱了皱眉,作势要向里走:“你确定此处无人?”她和萧姜若在此处被抓住,面子里子可都没了。“这个时辰,谁都不愿踏足此处。”
说着,萧姜先一步往里走,脚步没半点停顿,十分熟悉的模样。夜色幽深,四下无人。
偶有冷风掠过庭院,细叶嘎吱仿若嘶哑低笑。经过的墙壁上一道道溅起的斑点,黑黔黔的,隐隐泛着腥气。郑明珠慢下脚步,结合萧姜所说的话,心中已有猜测。这是处置宫人废妃的地方,怨不得无人踏足。郑明珠走进一间最为荒僻的殿宇,房顶破败不堪,砖瓦摇摇欲坠。蛛网结得一层又一层,几只灰鼠在地上乱窜。
这处宫殿在最尽头,失火后不会被快速发觉,足以闹得蛮宫皆知。又独立在一角,庭院中有水池,不会因火势蔓延波及到旁的宫殿。“这是…你从前住的地方?”
郑明珠捡起一块干木头,作势点火。
鬼哪有人可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住在这里再好不过了。就是……
她环顾四周,默默半响来了一句:“挺通风的。”话音刚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更紧了些,男人垂下眼帘与她对视。四目相对,二人眼里渐渐染上笑意。
郑明珠举起手中点着的枯木头,笑问:“把你老家烧了,不介意吧。”话罢,少女笑容更甚,朦胧夜色柔和了整张面孔,唯独双目熠熠生光。她手中燃起的枯木照亮了整座宫殿,好似为颓垣断壁涂了层暖椒。这分外熟悉的旧陋居所,在这一刻竞令萧姜觉得陌生。萧姜垂下眼帘,已没有心思答任何话。他捏住少女颌角,视线一瞬不瞬地黏着那双明亮双眼,一吻随之落下。
脸颊微痒,如同花瓣飘落。
郑明珠怔住,随后抬手捂住萧姜的唇。
“停。”
这么破败寥落的掖庭荒殿里,萧姜这一身内官衣裳,让她有一种自己潦落到与黄门对食的错觉。
哪来的心情?
郑明珠将枯木塞进萧姜手里,没好气地吩咐:“快动手,半个时辰后沧池的宫宴,我得露面。”
萧姜扬起唇,应道:
“好。”
一点火星引燃宫殿地上的枯草,热浪燎烧宫墙木柱,火势蔓延开来时间吞没这座孤矗在掖庭角落的宫殿。
等到宫人发现时,火势几欲波及到掖庭其余的宫殿,差点烧掉几十匹纺好的布。
所幸没伤到人。
而纵火的人,早已安然回到椒房殿。
褪下的宫人衣裳被郑明珠塞藏到柜阁深处。她回过身,见萧姜披着单薄裘衣,胸膛大敞着,不禁催促:
“好在寝殿里有你的衣裳,换下后赶紧离开。”“用完我就要抛下吗?”
萧姜站在案边,扒拉那几棵带回来的春葵菜。“难道你要与宫人解释,自己是翻窗进来的吗,陛下?”收整好一切后,郑明珠透过窗格望向殿外,若有所思道:“只要内宫失火的消息传出去,无论如何都是宫廷守卫的失职。”“此事可大可小,若说牵连到南军卫尉头上,参他一本,也无人会说些什么。″
现在朝廷正彻查南北两军,原本督办御史可对南军轻拿轻放。现在有送上门的把柄出来,自然没有理由轻轻揭过去。宫中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却在彻查南北两军的时候失火。南军卫尉会觉得是偶然,还是人为?
若是人为,那自然而然会猜到郑家头上。
“大司农杨岳、南军卫尉杨子休。如今郑家势大,他们举棋不定,始终不敢迈出反抗的一步。”
“必然得让他们知道,郑家早晚会对他们下手,把人逼到穷途末路之时。才会肯为我们做事。”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见时辰尚早,萧姜似也不愿离开,郑明珠便来到男人身侧,继续问道:“这次风波,你是想借此机会将南军卫尉换成自己的人,还是继续让杨子休担任这个官职?”
那些傩人木工身份的郎官,不乏才学之辈,拔擢这些人总是比杨家这样的世家安心些。
“今日内宫失火,消息传到前朝后,便不是你我能轻易掌控的了。”萧姜拿起一颗春葵,掐去带土的根须,接着道:“若你是太尉,会借此机会定杨子休的罪吗?”沉思片刻后,郑明珠摇了摇头:“不能。他这次的目标,本就是安启,无关他人。”
“若我是太尉……也会怕狗急跳墙。就算知道杨子休不能留,也要徐徐图之。”
萧姜接着道:“不错。而我们,既要用杨子休和司农杨岳,便得拿出信任来。依旧留杨子休做南军卫尉。”
这时,殿外传来思绣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娘娘,该起驾去沧池赴宴了。”
闻言,郑明珠揪起萧姜的袖口,作势往窗口拉扯。没忘把那一簇拖泥带水的春葵塞进人手里。
“快走。”
今日设宴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场可有可无的宴饮也没了意义。太妃们本就惧怕郑家威势,郑明珠又亲手送走了令她们惧怕几十年的太后,见了郑明珠个个噤若寒蝉。
郑明珠也不愿平白吓唬人,只饮了两盏酒便离开了。深夜,她前脚踏进椒房殿,圣驾便随之而来。他们二人今夜都没怎么用膳,沐浴过后,又吩咐厨膳送来些汤水。过了今夜子时,是三月三。
二人对向而坐,沉默地盯着碗中汤饼,谁也没有先开口提起此事。唯有案上那一簇洗涮好的野春葵提醒着他们,这个颇为重要的日子总不能过得平平无奇。
“别告诉我,你是在掖庭附近采来的。”
郑明珠先开口道。
内宫植被繁茂规整,也只有掖庭附近才有杂草野菜。萧姜没否认,应该没说错。
从掖庭拿到椒房殿,在甘露殿溜了一圈又带回来,总不能是想摆在房内观赏。
郑明珠不好拂了萧姜的心思,正准备命宫人拿起烹了,却被萧姜又夺了回去。
“又苦又涩,还是用宫里的葵菜吧。”
说着,二人回到寝殿。
刚阖紧殿门,几个轻飘的吻落在脸颊上。郑明珠下意识闭上双眼,手臂搭在男人肩头。
足尖腾空,时不时踮在地面。绕行几圈后,仰面倒在细软的锦褥中。长袖掀起一阵凉风,灯烛应声而灭。
帐内昏沉黯淡,
垂落的几缕发丝蜿入前襟,一个个玫色烙印落在小衣下。宽阔的手掌扼住两腕按在头顶,细碎的声响闷在红帘之中。意识混沌时,耳畔传来萧姜不真切的话语,像是要迫她说些什么。可又不肯直言,只变着法的磋磨她。
一炷香后,郑明珠坐在男人身前,手掌按住对方胸膛间的斑驳伤痕,忽然就咂摸出点萧姜的心思来。
她伏下身子,贴在男人耳畔低声絮语。
萧姜动作顿住,翻身将人扑向榻边。半撩开纱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月色,观察着少女泛着粉的脸颊。
榻上的话是不能信的。
红帐暖香裹着人,心魂都飘在九天上,理智更散得干净。瞧见萧姜的反应,郑明珠笑眯了眼,唇边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玩笑般的狡黠。
男人扬手卷起纱帘,窗外冷光照进来,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目光里的严肃认真。
郑明珠笑容渐渐淡下去,刚别开目光,脸颊又被扳正回去。二人靠得极近,瞳光将对方的模样照得真切,无处遁形。堆叠在腰间的裙裾重重一颤,郑明珠眉头紧蹙,抓起身下的锦褥,久未回过神。
温凉的气息贴上眉心,辗转过眼睫脸颊,最后停驻在唇角。帐内温度攀升,披在肩头的薄衫沾染潮汽,透出泛粉的臂肤。天地倒转之时,另一半纱帘也掀开来。
灯漏滴答轻响,子夜已至。
三月三,上巳节。
借着月色,视线更清晰。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修长指节隔着薄衣襟停心口,轻轻向下压。仿佛要剖开皮肉往最深处探寻。
“大好的日子,若是说了假话,老天该怎么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