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长(1 / 1)

第210章滋长

“没什么,只是总见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好奇罢了。”郑明珠唇角扬起一抹不自然的弧度,随后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二人商议完毕,此事便暂且搁置下来。而后的十多天,郑太尉在前朝动作频频,矛头无一不是指向北军中尉安启的。先是请奏彻查北军营军备状况,又抓住其部下一名亲信校尉私占民田的把柄,告了安启治下不严的罪状。

明面上,北军营里已被安插了两个郑氏亲信,能搜罗到这些罪证并不难。朝臣们也大抵能嗅到此次风波的源头,都像是鹌鹑一般躲着,不敢轻易反驳和附和,静观其变。

阳春三月,朝野内外却战战兢兢。

甘露殿内寝,破晓时分。

入春后白日越来越长,宫墙外的天色微微泛黄,冷光透过窗格照进寝殿。昨夜睡得早,刚感受到帐外微光,郑明珠便渐渐苏醒过来。盯着帐顶的流苏打量片刻后,她缓缓转身,看向睡在身旁的男人。萧姜侧身躺着,几缕乌发半遮住面容,长眼睫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他眉头轻皱,好似睡得不安稳。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环在她身前的手臂愈发紧了些。

今日例行朝会,针对安启的一场局炖煮这么久了,大抵就该是在这几日彻底揭开。

朝会不能不去。

郑明珠攥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移开后先行下榻。吩咐过宫人准备梳洗漱具,阖上门,便重新回到榻边落座。静坐片刻后,想回身看看萧姜醒来没有,不料榻中空空如也,没半个人影。下一刻,萧姜从木屏后走出来,一身玄衣繻裳已自行穿戴整齐,臂弯里顺带着将她的衣裳一同带了出来。

站定之后也没多言,拽着郑明珠的寝衣袖口,将人牵起后又抬起她的两臂。还没等郑明珠意识到萧姜要做什么,身上的罩纱诃子已被褪干净,三两下换成昨夜备下的外衣。

腰带在身上缠了几圈,萧姜也扯着细绦绕至她面前,指节转圜间系成两朵长结。

而后,他又像对衣襟前的皱褶不满意似得,半躬身子仔细抚平。男人冠冕上的玉珠随着弯腰的动作钻进领口,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痒意。郑明珠下意识向后缩,看着男人低敛的眉目,脑中恍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陷入若有似无的回忆之中,她不禁出神。

半响,她推拒着萧姜:“好了,我自己……”恰逢宫人端着漱具入内,乍瞧见此情此景怔在原地。九五至尊伏低做小,竞肯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这……反了吧。

两个小黄门回过神,又迅速低下头,放下东西快步离开寝殿。郑明珠不自然地推开萧姜,自行梳整一番后,便要回椒房殿去。刚迈出两步,便被萧姜叫住。

就这么一路随萧姜来到宣室殿后。

隔着两扇雕花红木屏和珠玉绸帘,谒者和众公卿的声音仍如洪钟,在空旷的大殿四壁回荡,最后传至后殿,清清楚楚地落在郑明珠耳中。“娘娘,您且先落座。”

庞春压低了声音,指着后殿桌案旁说道。

郑明珠抬起头,看向四方红木柱撑起的琉璃穹顶,点点黑玉红石镶嵌而成的星辰图案指向正南宸极尊位。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而后来到案旁落座。

群臣禀奏声从殿前传来,郑明珠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庞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现在宫内宫外,局势不明。帝后二人的心思也让他愈发捉摸不透。外戚后妃干政,是历来帝王所不能容忍的。陛下今日之举,难保不是试探之心。庞春有心想提醒郑明珠一二,又隐隐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最后也没开口。

“陛下,臣侍御使蔡涞昧死以奏。近一年来外乱未平,乌孙蛮族屡次来犯。而大魏郡国藩王兵强马壮,内乱在即。如今情形,长安两军统帅,须为贤能忠厚之辈。而北军中尉安启玩忽职守,军备武器废弛,长安防务形同虚设。”“臣更听闻安启滥用职权,结交私党,对陛下诸多不满,私下里更有大不敬之语。”

“还望陛下明察严惩!”

一个,两个,三个。

郑氏一党的朝臣纷纷站出来弹劾安启,大大小小的罪名都扣在安启头上,言辞激烈,大有逼迫萧姜当朝处置安启的意思。郑明珠起身靠近前殿,想听听萧姜会说什么。谒者几声呼喝,朝堂重新肃静下来。沉而有力的声线响起,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闻卿所言,此事关乎社稷,不可不重视。如此,即日起彻查南北两军武备状况。”

“若所言属实,不容姑息。”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抬起头。

原本安如泰山的郑太尉心神一凛,连忙看向御座上的人。见萧姜满面不耐,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之说。

弹劾北军中尉,怎么将南军也拉下水了?

牵扯范围骤然变大,原本还静观事变的多半臣子,立时躁动起来。尤其是与南军卫尉同宗同族的大司农杨岳,闻言脸色霎时冷白,笏板捏在手里三番四次想站出来奏些什么。却因忌惮太尉,终究没敢开口。后殿,

郑明珠眉头紧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郑家欲对安启动手,自然彻查北军即可。

这一年来萧姜对郑家可谓言听计从,现萧姜下令同查南北两军,倒是让朝臣以为,郑太尉不止想对付北军中尉,还将手伸到南军,只为铲除异己。南军中不依附郑家的臣子颇多,这些人若察觉到这份危机,会联合起来,和郑家斗个高下。

此时若皇帝伸出长枝,这些臣子自会靠过来。她与萧姜也不愁无人可用了。

好计策。

郑明珠攥紧腰间的短刃,只觉一簇沉熄多年的火苗自心底窜至眉心,要掀起她多年隐忍积攒的旧怨。

黑白分明的双目泛起光亮,而后又慢慢沉寂回去。只是这样一来,郑太尉也会更猜忌萧姜。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散朝后,萧姜屏退左右,回到后殿便瞧见正忧心忡忡的郑明珠。他走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缓步向宣室殿外走去。“几句话说得容易,点起这火,倒如何不令太尉猜忌你?”郑明珠侧目看向萧姜。

“有皇后在,我自然高枕无忧了。”

萧姜毫不客气地把烂摊子甩出去,“你替我想想法子吧。”话罢,他脸颊又挨近了些,低声在少女耳畔絮语几句。郑明珠瞪了他一眼,将人推开了些。

回到椒房殿,用过午膳之后,郑明珠便钻进书房里。她在书柜的暗格中翻找,拿出几卷名册来,摊开铺案上。这些都是之前萧姜从各郡国招募而来的傩人木工名册,现在都以郎官身份随侍在皇帝身侧。

因甘露殿监视萧姜的耳目众多,所以这名册就一直搁在椒房殿书房。在太尉眼里,萧姜只是个没有远虑的傀儡皇帝罢了。就算无意间下了彻查南军的旨意,可解释为无心之举,也可解释为……身旁有小人教唆。

这段日子,表面上与萧姜厮混在一起的人,除了这些郎官便是北军的几个校尉。

北军校尉又是萧姜强行招来行角抵把戏的,安启从不赞同此事。而那些傩人木工,又隶属于南军部下。南军的人被稽查,空出的缺来,这些人靠着帝王青眼便能补上去。

谁能没有点高升的私心。

说这些人教唆萧姜,是最好的由头。

方才一路回来,她仔细思量过。此事她不好主动说些什么,必定要等太尉开口询问,才能顺势解释一二。

怕的是,郑太尉也连带着疑心她,连问也不问了。郑明珠面色沉下来,她看向窗边正怡然饮茶的男人,没好气道:“过来。萧姜闻言放下茶盏,挨坐在她身侧。睨着案上的名册,他扬起浅笑。“这些人中,可有异心之人?”

郑明珠指着卷册上的名字,询问道。话音刚落,她又觉不必具体揪出一人来,反而会露破绽。

“罢了。”

静默片刻后,萧姜似是想起什么,捏起案上的册子,精准地翻到其中一页。他指着册上的名字和画像,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郑明珠打量。这个人,曾是他们在朝中得力的臣子,亦是装扮成傩人入宫做郎官的。“怎么了?”

郑明珠顺着萧姜所指的内容看去,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萧姜收回指节,语气带着微不可查的失落:“没什么。”又犹豫半个时辰,郑明珠决定先一步出手。她没有选择直接与郑太尉通信,而是将郑翰唤进宫来,旁敲侧击地告知他,陛下最近与南军的郎官们混在一起。

再由郑翰转达过去。

安启眼看着要被谪降,北军中尉这个位置,郑翰一直伺机等候。还等着郑明珠在太尉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可谓言听计从。该做的只有这么多,能不能打消太尉的疑虑,不得而知。彻查南北两军武备之事紧锣密鼓地开始。北军的把柄握在郑氏手里,该怎么查,督办御史自然清清楚楚。

可南军却是贸然被牵扯进来的,真查还是假查,让人拿不定主意。水至清则无鱼,若真查起来,朝廷里没几个臣子能干干净净走出廷尉府。督办御史那边将事情捂得紧,传不出半点风声出来。这无疑是一柄悬在南北两军头上的利剑。

安启早知这一天,也倒不惧。最怕的,当属南军卫尉杨子休,和与其同宗同族的叔父杨岳。

这些外朝的风声,郑明珠是从孟元卿送来的信中得知的。看过之后,她看向外殿:“思绣。”

思绣闻声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三月三,上巳佳节在即。太后不在未央宫,本宫理当代替太后娘娘照拂诸位太妃。”

“明日入夜便在沧池准备小宴,邀诸位太妃同庆。”第二日宴前,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迟迟没有动身,反而换上一身宫饿衣裳。隔着门扉,她低声向外吩咐:

“本宫身子不适,要稍作休息。任何人不准进来搅扰。”“是。”

而后,郑明珠带着椒房殿的令符,独自向掖庭方向走去。今日借着宫宴的名义,将掖庭附近的戍卫调走大半。原本半个时辰轮值一次,现在变成了一个时辰。

不多时,郑明珠站在掖庭北角的荒僻殿宇前,拿出早备好的火石,一步步靠近墙根下未焕新绿的枯草。

忽而,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哪家的皇后,夜半乔装出来,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