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隐忍
太尉已经起了疑心,身为心无城府的傀儡帝王,若一直拒绝采选纳妃,反倒奇怪。
无论为着男人的私心,还是让太尉放下戒备。萧姜都不该再推拒。
能从乌孙蛮荒之地爬回来,又在深宫蛰伏多年。郑明珠岂会不知,所谓的盟誓还不如初春的雪长久。
只要新人入了宫,喜新厌旧迟早的事。
孟元卿扬起唇,笑着说道:“不知,娘娘召微臣前来,是有何疑问?”郑明珠拿过宫人手中的儒经,随意翻看了几下,漫不经心说道:“孟大人是饱学之士,不如猜一猜,本宫有何疑问。”“漩涡之中,权势富贵与危机一同穿身而过。伴君如伴虎,臣与娘娘有同样的困境。”
孟元卿并未明言,“若有朝一日,娘娘觉心心有余而力不足,孟氏自当效力。”听到此处,郑明珠心神一凛。
孟元卿是猜出了萧姜过河拆桥的心思,谋求后路。她面上不动声色,挥退宫人后,直言道:
“孟大人当真聪颖。”
“既如此,本宫也不愿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召大人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娘娘但说无妨。”
一刻钟后,孟元卿离开椒房殿。
隔着窗格,郑明珠盯着这人的背影,一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她面色渐渐沉下去,心头不禁涌上几缕愁丝。孟元卿想借她的手算计萧姜。
胆子倒大。
她现在假意应下,有朝一日能从孟元卿口中探出更多有关当日储位更替的内幕吗。
若真与萧姜有关。
她又该怎么办。
临近午时,宫人在书房外询问过两次,是否传午膳,内中人都没有回话。直到思绣在外叩问:
“娘娘,甘露殿派宫人来传话,道陛下今日来此用膳。”话罢,她又看向手中信笺:“还有一事,可容奴婢入内回禀。”“进来。”
郑明珠面色不大好,仿佛心事重重。接过思绣手中的信,立刻拆开来看:“是谁送来的?”
“回娘娘,是太尉大人。”
郑明珠展信动作慢下来,疑惑不解。
这个时候,郑太尉又要说什么。总不能再来催促她纳族女的事情吧。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她面色倏然变冷。
“你先下去吧。”
思绣没有多问,悄悄出去布置午膳。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大门再次被推开。萧姜缓步走进来,注意到少女神态不对,快步走近。
他拿起郑明珠手中的信,迅速浏览了一遍。亡妻周氏衣冠冢修缮一应事宜……
上回郑太尉的话是试探不假,但话已出口,郑明珠如今贵为国母,更不能矢口反悔。
初春雪化,是时候动土了。
这封信,简单交代了修缮衣冠冢的筹备,并询问郑明珠的意见。立家的时间,大致定在五月份。
萧姜将信扔进炭炉,绢纸瞬时化为灰烬。
他没说话,自行离开书房,留郑明珠一个人独处片刻。宫人已布置了午膳,大致看过去,尽是油腻荤腥。萧姜打量几眼,便命宫人撤了下去,另吩咐人再做一道爽口的素汤饵,随后送到书房里去。
傍晚,一封回信正常送出椒房殿。
入夜,灯火尽熄了。
帐内安宁静谧,郑明珠卧在榻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注意到身旁少女的躁动,萧姜眼皮掀起一条缝,借着月色看过去。“我怕自己忍不下去了。”
望着帐顶的流苏,郑明珠忽然开口道。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想功亏一篑。
锦褥下,手掌被握住,温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那就不忍了。”
天候渐暖,万物焕发生机。
未央宫前朝官署内,孟元卿的一番话令几位公卿纷纷点头。大魏朝廷兵力不胜从前,这场与胶西王的内战,必须做足万全的准备。笼络住剩下的几位小藩王,才没有后顾之忧。“先帝三年丧期未过,贸然筹备大典,邀众藩王女眷入长安。得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
孟元卿平静道。
“太后娘娘寿辰在即,娘娘与先帝几十年伉俪情深,为大魏内外操持。”“邀众藩王女眷入长安为太后祝寿,再合适不过。”众臣纷纷附和,此事就此敲定。
消息刚传回内宫,椒房殿的旨意便送到各司掌事面前。中宫令,掖庭令需各调遣手下的得力宫人,即刻齐往兰棠行宫方便照拂太后。
后妃嫔御月俸减半,以筹备几月后的太后寿宴。此令一出,闹得沸沸扬扬。
瞧见这样的排场,谁还能再指责一句皇后不孝。“把那些不忠心的,毛手毛脚、偷奸耍滑的宫人。再佐那么一两个心腹,一同送到兰棠行宫,替本宫好生照拂太后娘娘。”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再次补充道,“再赐一笔丰厚的月银,吩咐他们这几个月好生在行宫做事。”
“是。”
思绣得命离去。
郑明珠拿起茶盏啄饮。
这么一收拾,未央宫干净多了。
至于减掉后宫妃嫔月俸一事。
后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剩下的太妃们月俸本就不算多,回头找个理由再封赏太妃们一笔,自然无人有怨言。
面子里子都有了。
她这位姑母,别想再回未央宫来。
此事处理完毕,郑明珠来到外殿,顺着门扉看向庭院中央的日晷。不知不觉已过晌午,郑明珠回过身询问左右:“陛下现在何处?”
“回娘娘,大监一早来禀,道陛下今日散朝后便一直在甘露殿。”两刻钟后,甘露殿。
瞧见凤驾来此,殿前的宫人连忙带路。
内殿,萧姜倚在案旁的软枕上,正闭目养神。手边放着几个半成的木雕,碎木屑堆在案上,像是刚做出来的。
烧灼绢帛的味道点点弥散在空气中,郑明珠敏锐地看向铜炉,果不其然在焦炭中央瞧见一团色泽不同的灰烬。
绢帛一角卡在炉罩外,依稀瞧见几字。
郑明珠眉头微蹙,下意识走近两步。还未待看清字迹,双肩被揽住,而后她身子一轻,转瞬被抱坐在小榻上。
二人四目相对。
萧姜面上带着笑,两抹靥窝若隐若现,戏谑询问:“皇后宵衣吁食,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她微微侧目,没有追问炉中烧的绢帛是什么书信。他们之间已没什么需要相互隐瞒的秘密了。唯一不能提起的,只有那一人而已。
郑明珠笑答:"自然是来瞧瞧你有没有偷懒躲闲。”“这两日,太尉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内战在即,除却调遣郡国兵马外,长安北军在必要时,亦要支援战场。太尉既然已经对安启有疑心,自然不会给其立功劳的机会。在开战前,太尉不会再让安启掌管北军营。
萧姜沉思片刻后,答道:
“冬日干冷易生火情,年节时因燃点鞭炮情况更甚。此事本人尽皆知,近来倒是传出安中尉巡防不力,亏于职守的风声。”猜也是郑太尉的手笔。
“这么多年党羽倾轧之争,安启一直跟随在郑家左右,虽说未曾出力太多,可也从没落井下石。”
“这一桩一件,安启如何能不寒心。”
郑明珠若有所思。
现在朝中虽有一些世家筹谋着拖郑家下水,可明面上也不敢有太大动作。他们在朝中可用的人选并不多,若能在安启被郑太尉逼迫到穷途末路时拉上一把,想必安启会为他们所用。
沉默片刻后,郑明珠又开口问道:“说起来,孟元卿助你登基,算是大功一件。”
“这大半年来,为何你从不委派他去联络群臣?”方才那裸在铜炉外的绢帛一角已慢慢燃尽,只剩下小把黑灰落在地上。萧姜移开目光,倾身覆在郑明珠身侧,指尖卷起她落在前襟的发丝,温声回问:
“你说呢?”
郑明珠掀起眼帘,语气肯定:“你不信任他。”因为不信任,所以不给对方立功劳的机会,所以事成之后,也不必顾忌对方功臣的身份。
是贬是杀,都方便得多。
想到孟元卿对她说的话,以及对萧姜的反叛心思,一时竞觉可笑。萧姜有防备心,也是应该的。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在胶西王尚未动兵前,或许是瓦解郑家势力最合适的时机。”
想到几日前郑太尉送来的那封信,郑明珠目光冷下来。看着少女眉宇间那抹决绝,萧姜不禁扬起唇:“说来听听。”“上回北园遇刺,那几个伪成郑氏府兵的刺客,是多年潜于郑家的。想必这么多年,手里握了不少郑家的罪证。”
“但胶西王现尚没有任何立场越过朝廷去指摘郑氏的过错。师出无名,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
“现在朝廷准备屯兵,从郡国调遣兵马,收整粮草,最少要两三个月。起码在此期间,太尉不会让胶西王抓到把柄,做事有所顾忌。”话罢,郑明珠沉默了几息。
萧姜点点头,又问道:“你想怎么做?”
郑明珠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有胶西王这个外在威胁,于他们对付郑家来说,有利亦有弊。他们虽可以联络朝中反对郑家的势力,同样地,也不能太过冒进。若闹得声势浩大,反倒给了胶西王打清君侧名义出兵的理由。郑家党羽势力,在朝中足占六成。剩下的世家和寒门官宦,分散不成气候。若无人牵头,谁又敢贸然与郑家硬碰硬。见郑明珠不说话,萧姜拿起零落在小榻上的几个半成木雕,一一摆在案上。“我们要从郑家手中夺的,无非是这几样。”“朝中多数官宦的支持,南北两军,以及朝廷最新的动向情报。”郑明珠捡起其中一枚机关锁,若有所思:“朝中公卿,能为我们所用的不多,还得徐徐图之,暂且不论。”
“北军自不必多言,郑太尉对周季彦颇为信任。待到安启失势,北军中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