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丈夫
触上男人带着戏谑的目光,郑明珠面色一僵,缓步来到矮榻边缘。“忌惮……我?”
郑明珠垂下眼帘,打量着萧姜的神色,探问道,“陛下足智多谋,还会在意区区雕虫之技吗。”
萧姜支颐侧卧,抬手捻起少女前襟的两缕碎发,缠绕在指尖。顿了片刻后,他视线逐渐飘远,像是回忆起什么,唇边扬起浅淡的笑意。“手腕很辣,不留情面,杀人不眨眼。”
“睡在你枕畔的人,恐日日噩梦缠身。”
男人口中道着她令人畏惧的秉性,看过来的目光却愈加灼热殷切。萧姜慵散地撑坐起来,手臂揽过她的腰,作势向榻里带去。郑明珠闪身躲过,反按住男人宽阔的肩,皮笑肉不笑道:“既如此,为了你今后的好梦,还是独宿为好。”“椒房殿内寝,也不用再来了。”
她知道萧姜话中意有所指。
那些不甚清晰的梦,她大致记得一些脉络和细节。也隐隐约约猜到,在萧姜摄政在朝前,坐上龙椅的另有其人。还能是谁呢。
郑明珠正欲离去,忽觉腰后一沉。男人的手按住了她,倾身将她扑于柔软丝褥里。
细腻软绸贴在脸颊颈侧,萧姜发髻松散,几缕墨发蜿蜒至衣襟,惹起阵阵细密痒意。
唇瓣轻压鬓发,浅淡热息萦在耳畔,用着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呢喃声说道:“你不知……这噩梦做起来,也别有滋味。”低沉的笑与衣帛滑落的娑娑声同时响起。
萧姜只觉得,如今的郑明珠还是太像个人了。她应该再心狠一些,十恶不赦,六亲不认。等到她手上的血凝聚成红河,背后尸骨累累积山。那些假意清高,枭桀多疑之辈,便再不敢靠近她。郑明珠身侧,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男人衣襟大敞着,白皙的胸膛上伤痕斑驳,三道结痂泛红的兽爪痕赫然横在心囗。
带着潮湿热意的视线落在郑明珠身上,一瞬不瞬。清浅的笑意勾起男人颊侧的两抹靥窝,若隐若现,如同向人示威。绵长一吻毕,锦褥间潮热燥动。
郑明珠双颊坨红,半熟果子般贴在萧姜锋锐的下颌旁。忽而,她眉头紧皱。痛痒之意令她心头躁乱,也起了几分狠劲,攥紧男人的衣襟拉扯过来。
“…就不怕等哪一天,噩梦成真。”
听到这句话,萧姜笑意更甚,攥起揪住自己领口的手,顺着领间圆扣向下,寸寸掠过三道狰狞爪痕,稳稳停在心口的位置。他双目微微眯起,语气意味深长:
“怕不怕,你难道不知?”
曾有一把尖刃,深深扎进这个位置。
听懂这话中的深意,郑明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别开目光,佯作迷糊状,作势要抽回自己的手。
先前多次搪塞过去,萧姜皆没有继续探究下去,这次却较真。珠玉耳珰重重颤了一下,如同催促。
“回答我。”
萧姜捏住她的脸颊,掰正回来。
身下力道不减,像是故意磨她的心智,势必要拷问出点什么。郑明珠紧紧抓着身下锦褥,任凭萧姜如何巧言追问,仍一声不吭。日光西斜,照进窗格的光亮比正午时还强盛些。萧姜半跪在榻间,双目系着少女衣物掉下的薄纱。隔着朦胧屏障,他视线紧紧盯着趴伏在枕旁的郑明珠,指节稍稍曲起,勾着其腰间的小衣细绦。气氛平静下来,察觉到这场无形硝烟渐淡,郑明珠缓缓挪腾,转过身来与男人对视。
薄纱盖不住那双眼里的渴望。
一场云雨填不满,一句榻间昵语填不满,一具躯壳也填不满。心壑难填。
怔忡良久,郑明珠握住男人搭在膝前的手掌,温声道:“靠近些。”
天色渐暗,萧姜扯下眼前的薄纱,瞳中的渴求褪去后,只剩下淡淡的倦怠。为着方才的事,他神色微冷,似乎不准备继续温存,演一出拔某无情的戏码才下榻没两步,只听郑明珠又道:
“我让你过来。”
少女声线微喑,嗔怒的语调里隐含云雨后的沙哑。光是听着,都能想到身后人的模样。
萧姜脚步缓下来,心头泛起痒意。
片刻后,二人贴靠在榻间。
郑明珠抚上男人胸膛间的疤痕,指尖从心口移至耳垂。感受到耳垂上那处不大不小的针孔,她低声说道:
“不管是噩梦还是美梦,我的人,再不准旁人伤害分毫。”她的人。
敌人、君王、盟友还是丈夫?
萧姜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心头一窒,揽着人腰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良久,男人沉沉开口:“嘴上抹了蜜。”
萧姜一直没睁眼。
有时候挺怀念当瞎子的日子,稀里糊涂过下去,也不用分辨什么真真假假。半个时辰后,殿外宫人前来询问,何时传晚膳。二人这才慢悠悠起身。
晚膳摆上来,郑明珠却食不知味。
召众藩王宗室女眷入长安的法子,萧姜既没有提出意见,便是这法子可行。前朝众臣还没拿出什么主意来,更没人想到此处。她就算有心思,也不能直接告诉太尉。
萧姜有一点说的没错。
惹人忌惮。
她先是想到郑翰,由此人上表,旁敲侧击告知太尉。可近来郑翰忙于与周季彦争个高下,加之才能平平,由他上表反而让人怀疑。若是由周季彦来说……现在更不是他木秀于林的时机。郑明珠忽然道:
“孟太仆在其位多年,对战时兵车调度,最为谨慎妥帖。”“若免不了与胶西王开战,得胜之后,也算太仆的功劳。”因先前的几回,郑家和孟氏的关系大不如前。但姻亲尚在,利益共存,郑太尉轻易疑不到孟家头上。
此事,由孟元卿提议最恰当不过。
他的才华满长安皆知,不会有人疑心什么。“你虽从未与我说过当初登基一事的始末,但我能猜到,孟家出力不少。”郑明珠放下竹筷,询问道:
“若大计功成,你会如何拔擢孟家人?”
听到登基二字,萧姜目光一黯,转瞬恢复原样:“若是你呢?想如何处置。”
郑明珠不禁失笑。
处置。
这是用来形容功臣的吗?
一个顽固世家倾倒,又一个世家起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她和萧姜坐在高堂上,怎能眼睁睁看如郑氏一般的祸患再次上演。孟家不会被重用。
至于如何处置,也只能等日后再言。
“陛下是国君,怎倒问起我来了。”
郑明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限下最重要的还是前日的奏表。”“可能容我与孟元卿一见?”
萧姜知道郑明珠想见孟元卿的用意,但心头仍升起警惕。“好。”
有些事,越遮掩倒越令人生疑。
孟元卿还不敢透露晋王一事。
第二天晨起,椒房殿的旨意利落地送到孟家。皇后娘娘偶然对儒书生了兴趣,钻研一番后也找不到门道,故而请教博文多学的孟大人。
休沐日,孟元卿因这旨意进了宫。
他候在椒房殿前陛阶下,等了近两个时辰,也无人引他入内。倒春寒,冷意透骨。
宫人来来往往,见孟元卿在椒房殿受了冷待,立刻猜出缘由。听闻前几日孟元卿曾去了兰棠行宫,去探望谁自不必说。郑兰害皇后娘娘失了孩子,才过了没多久,在这当口去探望郑兰而得罪椒房殿。
的确糊涂。
未央宫的消息传得最快,想必很快便能到前朝耳中。“娘娘,时辰到了。”
思绣向殿外望去,提醒道。
郑明珠缓缓放下茶盏,吩咐道:“让他进来。”中宫皇后无缘无故召见大臣,就算是以求教的名义,也惹人生疑。只能委屈一下这位孟大人了。
陈顺引着孟元卿入内:“孟大人,请。”
冷风口冻了一个多时辰,面皮骨头快僵了,孟元卿却没什么怨言,甚至扯起一抹笑: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孟大人请起。”
郑明珠坐在案边,垂目打量着正躬身行礼的人。“诸事烦扰,一时忘了孟大人还候在外头。”“娘娘行事,自有用意。若这两个时辰都等不得,怎能在耳目繁杂的长安浑河里继续淌下去。”
孟元卿没有辩解前去兰棠行宫一事,话中也意有所指。他拿出带来的圣贤书,转交给郑明珠身旁的宫人,接着道:“若斗胆僭越的说,臣与娘娘都身在河中,儒法不能帮人渡河。”孟元卿没想到,郑明珠会这么快找上他。
是否因近来郑太尉连番催促,要送郑氏旁支女入宫。而萧姜生出动摇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