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梨汤
幽暗的帘帐里,郑明珠瞪着眼前的男人,随后指着屏风后的小榻,不客气地命令:“去那睡,别吵着我。”
说罢,卷起锦被便转到榻里去。
看着在身旁姑蛹的一团,喉间又刺痒起来。萧姜轻轻咳了一声,自没有遂人心意。他缓缓贴靠上去,隔着锦被环住少女身躯。重伤濒死一回,差人半截的小意温柔还没咂摸出味来,便又回到从前了。待遇甚至远不如从前。
萧姜这般想着,反倒将人拥得更紧,贴在人温热的耳畔:“帐外冷,岂不咳得更厉害?”
“你自找的,又不是染了风寒……
郑明珠转过身来,话还未说一半,气息便被夺了去。来势汹汹的掠夺之意,像是要将傍晚没得到的都讨回来。粗粝指节探入前襟云纱,轻而易举地覆上轻软的布料。几番缠吻,颈下和唇角都如敷了粉一般,留下斑驳痕迹。
就在这时,萧姜又低低咳了两声。
郑明珠见状,攘开男人的胸膛,兀自拢紧衣裳下榻。她唤来宫人,命后厨熬些窖里的秋梨,和干石蜜一起送过来。秋梨不常用,若非萧姜摆在床头盒子里的烂梨每几天换一个,宫人一直备着。否则大半夜还未必能及时从窖里启出来。不多时,宫人便端着汤盅进来。瓷炉坐在火炉上,清甜的汤水咕嘟冒泡,梨香很快散遍整个寝殿。
郑明珠从宫人手中接过石蜜,抓一小把扔进瓷炉,轻轻搅动。本可以直接命人熬了甜梨汤送来,但她没有。片刻后,她盛出一碗放在案上,看向侧卧在榻边的男人:“过来。”从郑明珠下榻起,萧姜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雾紫云纱披在肩头,深色诃子抹在胸前,隐约勒出丰腴的腰身。少女动作不疾不徐,捻起那几颗石蜜扔进瓷炉时,目光有片刻出神,仿佛在思量些什么。若是不把事情做在明面上,怎么还能算是聪明人。萧姜笑着来到案边,揽过少女肩头一同坐下。位置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处,身子紧紧挨着。
梨汤甜滋滋的,喝下半盏后,喉咙有所舒缓,不似方才那样刺痒了。如此坐了片刻,郑明珠便有些倦了,推开腰间的手掌,先一步回到榻里卧着。
怀中人离去,手中的梨汤也无滋无味的。萧姜后脚便撂下瓷盏,随之回到榻中。
熄灭最后一盏灯。
帐内昏昏,一夜睡梦酣沉。
临近除夕,各地藩王已从封地前往长安,不日便能入未央宫觐见。可胶西王的仪仗却迟迟未发,按着临淄到长安的路程,早在半个月前就该动身了。
除夕前几日,唯有一封请罪的奏疏送到尚书台。奏疏上说,胶西王年迈体弱,卧病在榻,不能入朝觐见。奏表言辞恭顺谦卑,并无大逆不道之语。
更添了比往年多一倍的岁贡献礼。
北园之事没传出半点风声,胶西谋划落空。胶西王也该知道,长安对胶西的野心有所察觉。
此刻若入长安,被朝廷拿住把柄和罪名。日后发兵便站在不义之地,惹来众怒。
甘露殿,
一瓶红梅摆在桌案上,刺梅已落,宫人折了几枝寻常梅花放在宫里。倒映衬新春之景。
郑明珠坐在案边闭目小憩,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她才缓缓睁开眼。
萧姜散朝而归,一身玄朱朝服冠冕尚未褪下,额顶的旒珠在动作间发出轻细脆响。
对案座下的绒毯圆垫宽敞,他却直接挤到郑明珠身旁。衣裳带着的冷气扑过来,四周霎时降了温。郑明珠刚要开口,便听男人低声道:“手冷…”她垂下眼帘,见萧姜挨在她身旁,两手搭在她膝上。天寒风大,下撵后这小段路将男人的手掌吹得通红,指尖却色泽灰白。炭炉就在案旁,此刻伸过去烤一烤,比她膝上的锦缎更能发挥作用。见她久久不动,那双手轻轻捏着她的膝头,像是在暗示什么。郑明珠收回目光,拿起自己身边的手炉,塞进萧姜手里。萧姜讪讪拿过手炉,摩挲了两把仍不大甘心,随后将炉子抛在一旁,直接环住郑明珠的身子,攥住袖口下的两只手取暖。冰凉的旒珠探进颈中,郑明珠蹙眉拨出来,不耐问道:“胶西王之事,众臣是何看法?”
胶西王既然称病避而不见,不肯入朝。那朝廷自然也可以派臣使去慰问,一来彰显天子慈仁之心,二来可去胶西探查底细。只是这臣使的人选,需得仔细考量。
“派遣臣使,去胶西一探底细。”
萧姜语气恹恹。
“太尉有属意的人选吗?”
“兹事体大,需要仔细思量人选。太尉不会为一己好恶随意捡个人出来。”郑明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思绣从外殿进来,低声回禀:“娘娘,少府大人在外求见,向您禀报圣寿节一任事宜。”
萧姜的生辰。
郑明珠思量片刻,只道:“让他回去吧,只将单册送到椒房殿,剩下的按往年惯例即可。”
今岁没有太后故意的刁难,这无足轻重的生辰,一切从简即可。待思绣离去,郑明珠看向萧姜,温声道:“若你不想办,也可以今岁战败为由,取消这次的圣寿节。”
骤然停办,会引人猜忌。
一个生辰而已,没什么不能办的。
萧姜心头软下一块,正要开口回绝,便听郑明珠又道:“不行,我都办了,你也要办。”
“风光大办。”
接着奏乐,接着舞。
说着,郑明珠缄默沉思,好像真的在思量到底怎么风光大办。思忖间,男人的手悄悄移到身后,对着她的腰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嘶。”
郑明珠愣住,瞪圆了眼看向萧姜。
“你敢打我?”
下一刻,郑明珠飞身扑倒萧姜,二人双双倒在案旁的绒毯里,翻滚了好几个来回。
她按住男人的肩,狠狠在其腰侧捶了几下。十成十的力道,萧姜却没觉有多疼,佯作吃痛的模样太假,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令人加倍恼火。
郑明珠正要再补几下,却被倏然攥住手腕。萧姜眯着眼,两口靥窝随笑容牵动若隐若现,拉起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解气?那打这。”
对上男人暖昧中带着回味的目光,让人回想起前些时日的场面。郑明珠气不过,二人再次滚到绒毯里扭打着。直到两人衣襟凌乱,白色兽羽沾在衣袖和发髻上终于偃旗息鼓。两人相拥着喘息,像是两个沾满羊毛的牧人,庄严的宫殿也成了羊圈。郑明珠静静趴在萧姜胸膛上,男人的指尖触上发髻,一团团揪掉白色羊绒。耳下的心跳声从剧烈逐渐变得沉稳,一下又一下。咚咚,咚咚。
砰砰,砰砰。
五色焰火自未央宫四角升起,划破漆暗的夜空,在星子坠落的尽头朵朵绽放开来。
长安市井中的鞭炮红碎被风卷进宫墙,和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起给未央宫添了些除夕气氛。
宗室大臣候在曲台殿外,等候除夕宫宴开始。宫娥黄门来往忙碌,筹备着宴上的酒食歌舞。越过略显喧闹的前殿,几个供王公臣子休憩的后殿便静谧不少。
两个宫人守在一处僻静的宫殿外,一门之隔的殿内,发出瓷盏碰撞的脆响。两道身影躲在绣屏,并排挨坐在一起,手上各捧起一口大碗。汤饵热气腾腾,水汽随风散在刚贴不久的红窗纸上,也模糊了二人的面孔。郑明珠和萧姜皆一身玄色华服,乌油油的高髻上金钗冠冕色泽相衬,在昏暗灯火下也熠熠生辉。
如金童玉女般的帝后二人出现在这座僻陋的宫殿里,实在有些怪异。宫宴上的东西,不甜不咸,不水不干,吃完像没吃,腹中也不舒坦。还不如手里这一晚汤饵来得实在。
二人用得正欢,庞春带着宫人在曲台殿绕了好几圈,急得满头大汗。宗室藩王,公卿大臣都候着,就等帝后二人开宴。谁知到这时候,到处不见这二人踪影。
对此,郑明珠和萧姜浑然不觉,也不以为意。那些连祝词都说得一板一眼的老臣子有什么好看的,歌舞也年年如此,无聊至极。
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郑明珠放下汤碗,拿起案上新启的椒柏酒,只有两盏。她拿起尝了一口,酒香浓郁,味道极好。便没有给萧姜留,将两盏都一饮而尽。
难得见郑明珠贪杯,萧姜揽住她的肩头,好奇问:“有那么好喝?让我尝尝。”
郑明珠指着瓷盏:“没了,宫宴上还有。”“现在就要。”
残酒留在唇瓣上,染上一层晶亮。厮磨时,椒花香气点点传递过来,伴着浓厚酒香,令人酣然欲醉。
一吻毕,椒酒和花膏味道一起吃了进去。萧姜心满意足地分开些距离,视线仍紧紧盯着怀里的明珠。
“离我远点。”
郑明珠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萧姜依言松手,笑着跟在少女身后。
只盼能早点到子时。
庞春找不见帝后二人,也不能眼看宗室大臣在殿外被冷风干吹着。还是思绣不知从哪冒出来,吩咐道提前开宴,陛下娘娘稍后过来。除夕宴这才姗姗开始。
宫人在前,引众人入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同行,简单问候两句,便谈起近来朝中之事。说着,话题便扯到上次北园之事。
“如今陛下的伤已痊愈,全赖皇后娘娘精心照拂。”“娘娘贤德,上次北园之事,更临危不乱。是郑氏家风肃谨。”孟元卿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