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1 / 1)

第198章喂你

又过了两日,萧姜仍未醒。

宫里森严戒备,朝外风声鹤唳。

期间有不少朝臣请旨入宫,都被郑明珠拦了回去。只答说陛下病体虚弱,不可被人打扰。

但已经第四日了。

有些事不能不早做打算。

窗外的雪断续不停,阴冷天光照进寝殿帘帐内,衬得男人的面孔愈发苍白。郑明珠坐在榻边,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十分滚烫,向上冒着白气。她拿在手中,轻轻晃动着,若有所思。若再拖下去,恐生大乱。

“思绣,拿着椒房殿的令牌,密召郑太尉入宫。”“是。”

宫人们悄声退了下去。

她拿起汤匙,搅动碗中的药汁,清苦的气味萦绕在鼻息,反倒令人觉得安定神宁。

这几日不得安眠,郑明珠喉咙干涩,声线微哑:“你走之后,长安又要变天了。”

“赵太妃之子太过年幼,就算立为皇太弟,于公于私,我也任何立场继续辅佐这个孩子。”

不知道来日会有什么样的处境,也不知道还要忍耐多久。本来一切都近在眼前了。

郑明珠盯着浑浊的药汁,眼眶不知不觉酸涩泛红。想去怪一怪谁,数尽身边的仇人,最想怨的,竞还是此刻躺在榻上病弱垂死的萧姜。

她语气平而缓,也不知说给谁听:

“自作主张地替我挡下致命伤,便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不过是我路上的一块砖瓦,踩过之后,转眼就忘了。”“你就在天上好好看着我……”

她自顾自言语,忽感腕间微冷,僵硬而粗糙的指节触上她的腕肤,轻轻敲动两下。

那力道极轻,如同垂死病芽洗过新雨,重新焕出的生机。郑明珠怔在原处,随即缓缓转过身。

帘帐幽暗,将人笼罩在纱影里,迷离而不真切。萧姜双目微启,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视线定定地望过来。

重伤昏迷几日,水米不进。他的脸颊深深凹下去,牵起笑意时,两口靥窝愈发深邃。

二人视线交织,静默许久。

方才触碰她腕肤的指尖,随着转身的动作已脱开两寸。那指节缓缓向前够,直到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才算完。

萧姜抬起眼帘,声音虚浮滞涩,却带着笑意:“……天上太冷,我在你身后看着,也不行吗?”话罢,男人眼中的笑意褪去,漆黑的瞳仁里透出几分真挚。拖着这幅病骨支离的虚弱模样,更像一种请求。

攥着她手腕的冷意逐渐升温,在这一刻甚至隐隐发烫,试图隔着皮囊灼人心\云鬼。

郑明珠缓缓别开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

得而复失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升起,便被一种慌乱的情绪取代。得知萧姜掩藏极深的心意后,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只觉格外陌生,不知该如何面对。

别扭,躲闪,不知所措。

片刻后,郑明珠稍稳心神,再次看向榻上的男人:“…正好药温了,趁热喝。”

她避过了方才那个问题。

胸口伤痕隐隐作痛,萧姜蹙紧眉头,仔细回忆着在北园那日的情形。他也没想到,能捡回这条命。

萧姜抬起眼帘,见少女端起药碗,平静的神色下藏着几分躲闪,语气比平日最温和的时候还软些。

他隐隐察觉到什么,还未来得及深思,身体便先做出决定。萧姜放开攥着郑明珠腕子的手,低低咳了几声,作势便要起身接过药碗。“你的伤尚未好全,不能乱动。”

郑明珠见状,立刻按住男人的肩,又拿来一个软枕垫在他脑后。“我喂你。”

萧姜没再动作,压下唇角的笑意,稳靠在软枕前,体态好似孱弱难支。他耷下眼帘,目光灼热,暗暗盯着少女的脸颊。对此,郑明珠一无所觉。

她舀起药汁,一勺一勺送到男人唇边。

萧姜颇为配合,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而后,众位太医纷纷进来,诊过脉象,查看伤口,又开了新的药方。“皇后娘娘,陛下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太多,伤口又深,需要静养几个月。”

“期间不可太过操劳,需佐以药食进补。”郑明珠点点头,低声道:“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明日赏赐会送到医署。”连日来,萧姜生死未卜,太医们清楚这些底细,所以除了诊治外,剩下的时间都被软禁在甘露殿侧殿。

老太医令终于松了口气,谢恩后便带着众太医离去。萧姜苏醒,甘露殿的宫人也如释重负。宫里不比寻常家宅,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有宫变,人人都命如草芥。

听到消息后,庞春也终于敢踏进寝殿里,重新掬起笑容:“娘娘,老奴命人备了清粥,这便送过来。”“还有一事,需要大监去办。”

郑明珠顿了顿,“宫禁恢复如常,昭告众臣,陛下身子未愈,罢朝一月。”“若有要事,可请旨进宫面圣。余下的,上疏启奏。”庞春一一应下。

留守在椒房殿的云湄听到消息,也立刻赶来求见。那赵太妃的小皇子,此刻还在养在椒房殿里,不知该如何处理。

“好生把小皇子送回去,不必惊动了北苑的人。”郑明珠叹了口气,吩咐道。

此次若生出意外,她必然是要利用这幼子的。皇权更替,其中凶险几何,赵太妃在宫中多年,不会不知。

若知她利用之心,身为人母,安能不恨?

郑明珠无意树敌,哪怕对方力量渺小。

“奴婢这就去办。”

待一切打点完毕,寝殿内再次静下来,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二人。从方才来来往往的对话里,萧姜大致猜出自己昏迷时间不短,总有三四日左右。

他在北园遇刺,却在皇宫里醒来。宫中一切按部就班,安稳如常。也压住了在前朝躁动不安的群臣。

刺客的来历亦没有传扬出去,没给胶西王留下起兵的把柄。能做到这些,并不简单。

就算他这次真死了,郑明珠也足以独当一面。萧姜目光愈发炙热,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的背影。待人转身走近,他垂下眼帘,无精打采地卧在原处。

看到方才搁在案上的空药碗,郑明珠才意识到,萧姜三四日未进食,腹中空空,连水也没喝一口。

随即,她倒了一盏温茶,坐在榻边。正打算像方才那般,喂给榻上的人。不行,此时饮茶影响药性。

她不擅长照顾病人,事倍功半。郑明珠眉头一拧,当即准备唤宫人进来。萧姜察觉到郑明珠的心思,随即拽住她的袖口。“病中不好饮茶,我这便唤宫人送些甜水来。”郑明珠解释道。

“嗯。”

郑明珠才吩咐了宫人,后厨备下的清粥一同送了过来。只是不巧,思绣在萧姜苏醒之前离宫,得知消息的郑太尉,此刻已候在甘露殿外求见。

萧姜若没醒,此番便要商议另立新帝的事,也难怪郑太尉匆忙进宫来。但现在,已没有商议的必要了。

郑明珠本想命太尉原路回去,但思量之后,还是决定将人留下见一面,探探消息。

甘露殿侧殿,

从郑府而来的二三随从候在殿外。而殿内,郑太尉坐于案边,周季彦正蹲在太尉身侧,为其腿上的伤口系纱布。

见郑明珠进来,太尉作势要起身,动作却温吞。终于等到那句:“父亲免礼。"才重新坐回案边。周季彦退至一旁,没有回避的意思。

“本有意召父亲进宫,商议大事,不料陛下苏醒。自然少了这诸多麻烦,只是劳父亲白走一趟。”

“稍后,本宫会命太医令随父亲回府,还盼父亲能早日痊愈。”心头重担释下,郑明珠语气比平日温和。

“多谢娘娘关怀。”

郑明珠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季彦,佯问:

“这位大人从前倒不曾见过。”

郑太尉亦随之看向身后,常日严肃的面容上难得表露出几分欣赏:“不过一普通府官,身手不错。几日前北园之乱,他临危不惧,倒救了我一命。”

“日后能不能担起重任,还待细察。”

原是这样。

郑明珠点点头,转换话题:“说到北园之事,那些刺客的来历,父亲可调查清楚了?”

郑家的府兵在选拔时,底细调查森严。这些刺客都是在郑家几年的人,可谓隐藏颇深。

培养出这样几乎没有破绽的刺客,消耗财物只是最基本,非寻常人家能担负起。

而且,这些刺客偏偏在冬狩期间,军队戒备森严的时候出手。说明能否成功完成刺杀任务并不重要,更多的,是想闹得人尽皆知。看新帝与郑氏互相猜忌,趁虚而入。

“是胶西王的人。”

“只是尚无铁证,且不好大肆搜查。”

郑太尉面色陡然变得严肃。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结束这场会面后,郑明珠回到正殿,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萧姜。她忽然想到一事。

北园之乱前,萧姜曾下旨,拨派军士到皇帐附近看守。以当时的状况,若无这些增加的人手,皇帐附近的人只怕都无法从兽口下存活下来。

萧姜是知道些什么吗?

那夜他独自去追捕刺客,轻而易举地猜出那些人来自胶西。还有上次太后出宫私见郑太尉……萧姜也可谓神机妙算了。若萧姜也知道那些梦,一切就说得通了。

郑明珠按下心头疑惑,缓步回到寝殿里。

宫人皆守在外头,送来清粥餐饭放在案上,看上去没有动过。郑明珠蹙紧眉头,看向榻里的男人:“怎么不用膳?”萧姜眉目柔和,静卧着不说话。

忘了,萧姜不喜宫人近身。

郑明珠无法,盛出一碗米粥坐在榻边,如之前喂药那般,一勺勺送来男人唇边。

“那日你重伤昏迷,不知道后来的事。其实那些北园的刺客,是郑氏府兵。”

郑明珠一边喂,一边试探道。

她并未直言那些刺客是胶西王派来的。

大半碗米粥见底,萧姜接过郑明珠手中的碗搁在一旁,转而握住她的手掌。“那些刺客出自何处,想必你心中已有答案了。”郑明珠抬起头,对上男人带着笑意的双目:“那你呢?猜出是何人动手了吗。”

“胶西王。”

萧姜答道。

郑明珠怔了一瞬,面色微变,又立刻掩饰过去。“也只能是胶西王了。”

那夜,萧姜重伤后晕了过去,之后发生的事都一无所知。可他却断定刺客是胶西派来的。

关于那些梦,萧姜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些回忆于她而言,如同隔着一层纱雾,并不真切。对萧姜来说,又会是怎样的呢?

是真切的经历,还是迷幻的梦境。

自萧姜双目痊愈后,他性情大变,已足以得出答案。这些事,要不要与萧姜坦明?

想到那一幕一幕男人横死在她眼前的画面,郑明珠心头一紧,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萧姜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见她出神,忽而抱得更紧,力道向下压。她身子前倾,整个人半伏在萧姜身侧。二人面对着,气息交织,不过方寸之举。

“伤口疼。”

萧姜语气虚浮低弱。

幽暗帘帐里,男人面带笑意,目光漆如深潭,远不似所说的那般病态。想到北园那日的情形,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歉疚。郑明珠撑起身子,拨开男人胸前的素色里衣。指尖抚着纱布边缘泛红的皮肉,温声问道:

“哪里疼,我瞧瞧。”

动作间,少女领口微敞,几缕黑发蜿蜒进衣襟里,衬得白肤如冷瓷般透亮。淡淡的梅香散出来,与苦药味融合在一起,萦绕在二人间。萧姜轻按少女后颈,微微偏过头,唇角恰擦过耳珰,停在温热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