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1 / 1)

第197章孑然

晨曦渐渐升起,日光顺着窗棱照进殿内。

郑明珠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踏入寝殿一步。她转身离开此地,来到外殿书案旁落座。

宫人送来一碗热羹,她用了半碗后便搁在一旁。不知不觉,靠在案上睡着了。

旧事入梦,罕少地忆起刚从乌孙回到大魏的时候。那时,郑明珠进宫不满一年,却已摸清了皇后的脾性,也知道今后在皇宫里该如何行事。

老皇帝的身子骨虽不好,但也没孱弱到需要即刻立皇储的地步。更何况,陈王在乌孙为质多年,一朝回来,可算大功一件。这储君之位,未必会落在萧玉殊头上。

故而,郑明珠并不急于与哪位皇子亲厚。

相反,在陈王萧谨华风头正盛的那几日,郑明珠连门也不愿迈出一步,终日守在文星殿里。

但圣上赐家宴,如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

郑明珠不情不愿地同郑兰她们一同前往琼光殿赴宴。因是陛下宴请,若去迟了恐失礼数。皇后身边的樊姑姑提前一个时辰便催着她们过来。

未料,晋王和陈王来得同样早。

远远地,郑明珠瞥见内殿熟悉的身影,立刻慢下脚步。这两个人,她都不想见。

这时,走在她身侧的郑兰突然顿住脚步,指着自己手中的食盒,笑道:“姐姐且先行一步,四皇子殿下近来得了风寒,我要将这汤药和吃食给四殿下送过去。”

是那位常年幽居,不得圣心的盲眼皇子。

近来郑兰倒是与那四皇子走得很近。

郑明珠拦住郑兰的去路,顺手将这人手中的食盒夺了过来。“妹妹这几日辛劳,又是筹备陈王的贺礼,又是向晋王殿下讨教诗文。若再跑这一趟,岂不是要累坏了?”

“我帮你。”

没等人反应过来,郑明珠提起食盒转身就走。她走得匆忙,自然没问清楚具体要送到何处,对那个盲眼的四皇子更是一无所知。

好在随侍的宫人知道四皇子的住处,一行人便往锦从殿方向去。看着逐渐冷清的宫道,郑明珠才恍然发觉,这条路也是通往掖庭的。经过附近的水园时,远远瞧见一道瘦弱的身影。荷池旁,青年背对着她,端坐在河岸旁的苔石上。他一身灰麻衣已浆洗泛白,绫带绕过双目稳稳系在脑后,发髻整齐妥帖。似是听见了不速的脚步声,青年微微偏过头,露出半截瓷白凹陷的脸颊。郑明珠视线短暂在那背影身上停留,随即从宫人手中接过食盒,独自来到荷塘边。

她绕至青年正前方站定,目带审视,视线从对方额顶扫到足尖。最后停在那条将眉眼遮盖严严实实的绫带上。

萧姜早已察觉到身前的陌生女子。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悠然散漫,伴随着女子发髻坠饰的娑娑声,如同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兽。

淡淡冷梅香随夏风飘来,萦散在空气中。至此,他已然断定,来者不是郑笑意在唇尾轻轻漾起,萧姜摸索着苔石缓慢起身,语气低而柔:“二姑娘,是你来了吗?”

他面带病容,起身时踉跄两下,好似风一吹便会倒。郑明珠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她没开口说话,本想扔下食盒就离开,但现在离开宴时辰尚早。

此刻回去准要碰上那几个不想见的,岂不白来了。眼前这个病唧唧的皇子她也委实不想沾惹。思忖半响,郑明珠打开食盒。食盒分隔二层,上面搁着一碗药,苦味直冲鼻息。下面是两块炙羊肋和一碗脆芹牛白羹。夏日天热,尚有余温。

她端起药碗,递入萧姜手中。

萧姜双手捧着药碗,汤汁入口饮尽。忽而心肺痛痒,转身干咳了几声。药尽数吐在荷花池里。

郑明珠蹙紧眉头,随后了然一笑,静静看着这人演。“……让姑娘见笑了。”

萧姜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

这病唧唧的四皇子,倒挺有防备心的。是怕皇后派人来毒死他不成。郑明珠笑着端出热羹,将食盒里炙羊肋的佐料全部倒进汤里。盐巴和酱醋混进去,汤底瞬间变浑浊。

这次,萧姜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节温热而软,一触即离,指腹却带着薄茧。不像宫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妃嫔和世家女子。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萧姜端起汤碗,佐料味浓重而刺鼻,入口的汤又咸又酸。他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服下。

“多谢郑姑娘。”

方才怕药中有毒,现在就肯喝了。看来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放下了防备。郑明珠仍不应声,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仅露出的半张面孔。鬼使神差地,她探出指尖勾起绫带下边缘。轻轻上抬,一双青眉长目显露出来,仿若精雕细琢的艳色玉器。

这样的皮囊装载着柔如蒲苇的神情,杂糅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青年缓缓睁开双目,泛青的白眼,黑瞳幽深如潭,空洞沉寂。郑明珠怔怔地与这双眼睛对视,深陷进这份空寂之中。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景物模糊褪色。夏风习习的荷塘边不知何时变成昏暗逼仄的酒窖。

沉寂的瞳仁渐渐攀上几分灰败死意,男人面容凄白,手臂无力地垂在香气四溢的酒缸里。

放干了全身的血。

郑明珠木着思绪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此地,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椒房殿。她站在椒房殿内寝,抬头又触及到这双染血的眼睛。一根飘飘荡荡的白绫缠着软剑,男人的身子高挂着,血滴哒哒滴在锦被里,色泽鲜艳如同大婚日的喜帐。

她张开手掌,血滴在掌心,余温尚存。

画面一转,手中温热变得冷凉。她攥着金柄匕首,直直地插在男人伤痕斑驳的胸口中央。

低而滞涩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男人死死盯着她,不知痛觉一般步步逼近。刀锋越扎越深,笑声愈发清晰。

回忆随着笑声排山倒海灌注而来,似梦却又格外真实。那双眼睛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在她站在金鸾座前时笑,在她行鱼水之欢时愤。在她彻夜难眠时变成一颗又一颗星子,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愧意日渐滋长,如同浸了水的厚纱,紧紧缠着她。郑明珠捂着耳朵,低头向前跑,穿过一间又一间重檐宫宇,那双眼仍挥之不去。

它永远烙在她余生的每个角落,逃不开,躲不过。忽而,万籁俱寂。

长安郊外的山崖洞底,巨石旁,少女依偎着瞎子,抱团取暖。那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杀人。

未央宫锦丛殿,少女泼了瞎子一身的冷水。瞎子在冷风口里站了大半日,没有抱怨半句。

那是她第一次因利用而伤他。

云川赵府,少女为私仇闯入府兵重重的家宅,瞎子只道一句:他们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便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蜀中乐元城,上巳佳节。两个人如飘萍般游荡在此世的人,有了他们共同的生辰。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青牛拉着简陋板车,慢慢悠悠行驶在山间野道。他们吃过烂梨野栗,尝过灼人的辣子。寻香坊的肉脂渣肥腻人,葵菜生辰面又苦又涩。

风雪交加的山林里,他们相互依靠着,约定要一步步爬回长安。回首不过数年,却觉已一起走了那么久,那么远。两个踽踽前行的人,恰好同路,互相防备。等到真正分别前,竞也难以习惯漏夜独行,盼着终点能再远些。

临近午时,郑明珠伏在案边,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阴翳,又落雪了。

她站在寝殿外,静静看着太医令在寝殿内忙碌。“……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庞春悄悄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提醒。

“先搁那吧。”

郑明珠视线未有偏移。

庞春面露难色,犹豫半响才开口:“娘娘若是担忧,不妨进去看一眼。”郑明珠没回答。

良久,她方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雪下了一整日没停,到夜里积雪已埋过膝盖。郑明珠卧在书房的小榻上,静听窗外北风呼啸。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散,一点一点地磋磨着她的精神。明明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为什么还心甘情愿赴死?他明明可以与她鱼死网破。

那些凌乱的画面串成了线,越想思绪越乱。原本心头索绕的点点愧疚从梦境最深处跑出来,逐渐膨胀。她扶着额,心头陡然生出愤懑。

一定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无厘头的梦,全都是假的。

其实,验证真假并不难。

郑明珠披上外衫,只身来到寝殿。

夜半时分,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值守。灯火昏暗,帘帐虚虚掩着,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身影。

帐中人盖着薄衾,胸膛均匀而轻微地起伏。郑明珠脚步缓下来,心头也渐渐平静。靠近榻边,一股淡淡的腐果味道飘过来。

她看向案头的木盒,拿起打开来。

一颗早腐得青黑的烂梨滩在木盒里,汁水已渗进木盒关窍底部,气味不算好闻。

思绣一直奉命守在寝殿里,瞧见她进来,低声:…娘娘。”“这是宫人在陛下身边看见的,怕是什么重要之物,便不敢私自做主。”看着盒中腐果,郑明珠沉默良久。

“拿去扔了吧。”

郑明珠低声说着,却没有立刻放下木盒。

片刻后,她又改口:“宫窖中有秋日留下的梨,明日换一颗新的放进去。”“是。”

思绣答罢,便带着殿内的二三宫人退了出去。郑明珠掀开纱帐,坐在卧榻旁。

萧姜面色苍白而平和,如同一尊没有生息的人偶木雕,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得而复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本就子然一身,最坏的下场,也不过孑然一身尔尔。早就习惯了。

郑明珠移开目光,起身离开寝殿。她命宫人唤来庞春,吩咐道:“大监,本宫要你去查一件事。”

庞春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见郑明珠这样说,只以为事关前朝,立刻正了正神色:“娘娘吩咐便是。”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要你去查一查,吴郡平关县官署内有一小吏,名叫晁则。”

“他的发妻苗氏双腿有疾,不良于行。”

“你去查一查,是否有本宫所说的这个人。”郑明珠回忆着梦里可验证的细节,说道。

“大魏官吏拔擢会登册上交到长安官署,另外誉出的卷册有一部分存放在石渠阁。老奴今夜便派人去找。”

“只是若想知道此人的亲眷,怕需要些时日。”吴郡离长安既远,又是一县城中名不经传的小吏。为何要无缘无故去查。庞春心头狐疑,却没有多问。

“去吧。”

在那个零碎的梦里,萧姜摄政在朝,她稳坐后宫。朝政大权尽在她手中,朝堂上自然也需要亲信。

其中便有个颇为信任的朝臣,名唤晁则。旁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这人被拔擢到长安前,在吴郡做了十几年的小吏。

若是真的,他的名字该能在石渠阁的卷册上找到。就像那尊月氏进贡的琉璃日晷。

不到一个时辰,庞春便匆匆回来了。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快步走过来。郑明珠看着庞春走近,面色愈发凝重。

“……找到了吗?”

见郑明珠神色怪异,庞春也捏不准她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僵了一瞬后,才低声答道:“回娘娘话,找到了。”

郑明珠接过竹简,只见上面镌刻的题头:平关县刀笔吏晁则。写得真切清楚。

一切都是真的。

脑中零碎的记忆又汹涌出来,她扶着额,向后踉跄几步。竹简随之脱手,咣当一声摊平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