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疙瘩
辨清来者后,郑明珠怔了一瞬,随后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光线暗淡,血迹冻凝在玄衣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她抓住男人的袖口,果不其然摸到冰冷而潮湿的触感。
“是吃腻了玉粒金莼,才想起树上的野梨?”萧姜握住她四处探找寻伤的手,声音低沉,隐隐带着笑意。月上梢头,冷光亮了些许,照在男人已染上点点血痕的脸颊上,衬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唇边挂着浅淡的笑容,双目微微眯起,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手刃敌人时的戾气杀意。
郑明珠心头升起警惕,下意识收回手。
看清她的反应后,萧姜笑容僵在脸上,渐渐淡去。“陛下受伤了?”
郑明珠攥紧手里的梨,不自然地问道。
她本想质问萧姜去了何处,为何一声不吭独自离开皇帐附近。但方才她突然想明白了,这么多侍卫都没瞧见萧姜的身影,是他自己不想被找到。萧姜既没告诉她去了哪,她也不必多嘴问这一句。“不是我的血。”
萧姜挽起一侧还算洁净的袖口,轻轻擦拭着软剑。“在北园山林附近,看见几个来路不明的贼人。”真有贼人,自可让军士侍卫去搜捕,何必要亲自动手?耽搁了今日的祭祀不说,还劳师动众找了他这么久。这几个时辰的忧虑转化为怒火,窝在心底却不能发。郑明珠扔掉手里的烂梨子,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懊恼。“既然陛下无碍,便回帐里吧。”
话罢,郑明珠便快步向营地走去。
萧姜在原地驻足片刻,捡起那颗被扔进雪堆里的梨子,亦步亦趋跟在少女身后。
雪路上树影交错,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月色拉得纤长。萧姜抬眼,见少女走在前面,脚步重重踏在雪上,带着怨气,像是要把雪下的泥地也踩出个深坑。
那日争吵后,他们便没再相见。一直到今日午后,心头酿出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恰撞上几个胶西王派来的探子。
他拽出袖口的里襟,拭去脸颊上的血痕,又抓起一把雪揉搓净手。做完这一切后,加快步伐来到郑明珠身侧。
临近营长附近,郑明珠忽然停下脚步。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棉氅,迅速套在萧姜身后,将男人上半截身子捂得严实。
“陛下离开后,侍卫遍寻不见,我怕惹出什么乱子,便谎称陛下身子不适。”
“所以,还是不要被人瞧见这满身血迹比较好。”郑明珠语气恭敬而疏离。
萧姜没说什么,他拢紧身上温软的布料,同时掀起身后的兜帽扣在头顶。淡淡的冷梅香压住了腥气,包裹着他,心头的怨念渐渐被抚平了一些。不出片刻,又勾起另一阵空虚。
皇帐前,庞春远远瞧见郑明珠以及她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刻遣散了四周的守卫。
“既然一切妥当,我便先回帐里了。”
郑明珠正要离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且慢,跟我进来。”
话罢,萧姜转身进入大帐。
郑明珠犹豫再三,还是跟了进去。前几日那次矛盾是她先动了手,在谈论是非对错之前,也不能忘了萧姜是皇帝。
她不能再冲动了。
郑明珠压下心头种种的不愉快,来到萧姜身侧。“陛下,还有吩咐吗?”
萧姜解下身上淡藕色的棉氅,叠挂在木屏上。随后将染血的衣袍褪去,尽数扔在地上。他周身赤条条地,毫不避讳地在郑明珠面前晃来晃去。“今日那些贼人,是胶西王派来的探子。”“重伤的几人已绑在营地附近,巡查的侍卫发现后会禀上来。届时,太自然会查清一切。”
萧姜一边擦拭着身上的血迹,一边说道。
郑明珠听到事关胶西,立刻将前几日的恩怨抛之脑后:……北园冬狩演兵,胶西王若想探长安兵力虚实,也在常理之中。”今岁年节将至,届时各地藩王会进长安朝拜。且看到那时,胶西王会不会恭恭敬敬来到长安。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意识到不妥之处,她抬眼看向坐在木屏前的男人,不动声色探问:
“陛下今日是看清了那些探子的破绽?”
胶西王既欲成大事,安能在小事上疏忽,就算派人探子也不会轻易暴露其人来自胶西王帐下。
审还没审,萧姜染了一身的血回来,就能断定是胶西的探子了?萧姜动作缓下来,随即恢复如常,他平静地答道:“胶西一带的官话与清南渭北一带不同,分辨起来不难。”
“且那几个探子无论身手兵器,皆为上乘,若非藩王公卿,难以培养。”这个理由合理,看不出什么破绽。
“陛下英明。”
郑明珠没有继续追问,但心头仍有疑惑。
萧姜是机警敏慧没错,但比之从前,却宛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商谈过后,二人谁都没再开口。温暖如春的大帐里,气氛却渐渐冷下去。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前几日发生的一切,涂抹粉饰后,好似又能勉强在一起,继续对付共同的敌人。
但心里的疙瘩不是消失了,仍埋在原处格着皮肉。这次不一样,离崖边绝路仅有一步之遥,他们彼此心中有数。夜深了,郑明珠想回自己帐里睡,可萧姜没有放她离去的意思。一直拖延至夜半,只见男人径直接灭了灯,兀自上榻。她唯一那件棉氅沾了血污,宫人们皆退到大帐口口丈之外,她也不能走了。犹豫了片刻,郑明珠破罐子破摔地爬上榻,扯起被褥钻进去,一动不动地躺着。
木榻上铺着温暖柔软的兽绒,锦丝被裹在身上,温度渐渐升高。不知是不是今日紧绷太久,刚沾上枕头,她便昏昏欲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迷瞪瞪醒来,望着帐顶陌生的花纹和垂铃,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此处不是皇宫。
她仰颈押了个腰,翻身向榻里挪动,冷不丁看见萧姜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放大。
男人闭着双目,神色平和安静,似乎还没睡醒。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后慢慢往后挪。她掀开锦被,正要起身离去,却觉前襟微冷,空空荡荡的。
这时,她才发现昨夜齐整穿在身上的寝衣此刻大敞着,原本裹抹身前的布料不知所踪,几道淡淡的粉痕赫然烙在皮肤上。她皱紧眉,开始在被褥里上下翻找,半天也没瞧见那布料的踪迹。最后,她视线向下,见那片鹅黄软布正被男人攥在手里,早变得皱皱巴巴。罢了。
冷静片刻后,郑明珠快速穿好衣裳,离开了皇帐。昨日未能顺利进行的祭祀,在今日午时左右完毕。祭告了天地宗庙,南北两军演武结束后,这场冬狩才算真正开始。南北两军以及宫里的郎官皆拨拔出身手矫健、能力出色的精锐,尽可在猎苑里大展身手。
一些受宠信重视的世族子弟,亦可带着府兵进入猎苑,若狩得雪鹿,可得金银战马等赏赐,对日后在朝的仕途亦大有助益。故而冬狩场上,无论军士还是世家子弟,人人拼尽全力,只为搏个好前程。帷宫大帐里,帝后坐于上首。几位公卿列座于左侧,朝中众大臣及其亲眷位于下首。
众人的视线皆汇聚在帷宫外的猎苑里,只听一声战鼓擂动,几队的人马如出弦之箭,很快消失在枯枝雪地里。
偌大的猎苑,各队人马分而散去,各自寻找猎物。坐守帷宫的众人瞧不见踪迹,纷纷回过头来,低声私语。
不到半个时辰,只听远处军士一声高喝:“小郑大人得野鹿而归!”“好!”
呼贺声纷扬而起,帷宫内外沸腾起来。第一个带回猎物的人,不论后续如何,总能占个头彩。
“郑氏子弟人才辈出,是太尉教导有方。”萧姜举起酒盏,笑对下首的郑太尉说道。
郑太尉连忙起身,恭敬回道:
“能得陛下赏识,是小侄之福。从前郑翰多好烟花打马之事,这两年的确改观不少。”
自从胶西王在封地暗自招兵买马,郑太尉不论人前人后,待萧姜皆不似从前那般怠慢,反而毕恭毕敬。
生怕被抓住把柄,成了胶西王反叛檄文上的一条。郑明珠放下杯盏,目光扫向下首的一众臣子,最后在武将堆里找到了北军中尉安启。
自郑翰猎回野鹿,安启的目光便一直盯着帷帐外,左右同僚皆借机会与郑太尉恭维寒暄,他却板着面孔一言不发。
安启虽不是八面玲珑的人,但以安启与郑太尉往日的交情,绝不会生疏至此。
可见二人已经生了嫌隙。
因为郑翰被安插进北军营,成了北军参事,奉命盯着安启的一举一动。旁人不清楚,郑翰的性子实在算不上好,是阿谀奉承、拜高踩低之辈。进了北军营后,就算明面上对安启恭恭敬敬,背地里对安启的部下是何态度,可就说不准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难以拔出。
该如何让二人间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呢?这时,又一阵喧闹的喝彩声传来。
郑明珠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帷宫外,只见一队人马自猎苑山林深处飞驰而来,为首的几名小将拖着三四头野鹿而归,归来的时间不比郑翰差几分,猎物却远远多于郑翰。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看向萧姜。
下一刻,萧姜一跃起身,望着猎苑里几名意气风发的小将,不住地拍手叫好。
“安启,你手底下的几个小将,个个皆是人中龙凤。”萧姜举起酒盏,面带笑意,语气更添了几分亲厚,“只可惜,安大人小气,将手底下的人看得紧。朕便是想请几个小将军来宫里切磋一番,你也不肯放人。”
安启正受同僚恭维,乍听到萧姜提起自己的名字,警惕心骤起。他连忙起身行礼,语速缓慢:
“…陛下谬赞。”
大庭广众之下,萧姜这番话倒好似与安启十分熟稔。这分明是把安启架在火上烤。
安启悄悄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郑太尉,悄悄打量着对方的神色。“蜀外乌孙人兵强马壮,先帝在时曾再三整顿军纪,为的便是能抵御外敌,给边境百姓一个安宁。军中事务纷繁,臣实不敢放任部下行游乐之事。”“还请陛下恕罪!”
安启语气冷硬,直言回禀。此话一出,帷宫里鸦雀无声。萧姜默了片刻,陡然笑道:“好,安大人恪尽职守,忧国忧民,实乃众卿之表率。”
“来人,赏。”
郑太尉面色微变,随后恢复常态。
先是多次召北军校尉行角抵把戏,多番赏赐。现在又在众臣面前称赞安启。新帝欲拉拢北军?
可…以萧姜这一年来的种种表现,实算不上心有城府之辈。或许是安启私下里向萧姜示好,意欲投靠新帝。二者皆有可能。
这时,郑明珠忽然开口:“陛下,臣妾已许久未见亲眷,待小郑大人休憩而归,可容臣妾一见?”
萧姜侧目看过来,目光大有深意,似笑非笑。“去吧,代朕赏赐一二。”
话罢,郑明珠离开了帷宫。
她并未第一时间在猎苑旁的暖帐里等待郑翰他们几人归来,而是来到此次冬狩督办官员的帐前,要来此次狩猎队伍的排布名册。督办没料到皇后娘娘会屈尊来此,一面满头雾水,一面谨小慎微服侍。“娘娘,总共五日的狩猎赛事,名册都在这了。”“如今是哪一队所得最多?”
郑明珠笑问。
“回娘娘,陈校尉和郑大人不差上下,遥遥多于旁人。”若按名册上的排布,郑翰所领的队伍与安启仅在这一场有交集。郑明珠若有所思,随后吩咐道:
“陛下一向喜爱游狩之事,更爱热闹。若这两队佼佼者仅在这一局切磋,岂不可惜?”
“再加上几场吧。”
“一切听由娘娘吩咐。”
督办官员应下了。
怨不得皇后娘娘独得君恩,连在此等微末小事上都能察觉到陛下的心思,还亲力亲为。
督办送走凤驾后,立刻着人更改排布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