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柔和
整修?
非礼非故,为何突然要翻修一处赞无用处的宫宇,还赶在先晋王的祭礼时。到底是好生翻修,还是把修仪殿改成没有从前半分影子的模样?进宫为奴为婢多年,若是连这点事都看不出端倪来。庞春也白活这几十年了。
“是。”
庞春低声应下,待到宫人洒扫完毕,便带着众人离开了。半个时辰后,思绣将汤药送了进去,她看向案边的身影,语气谨慎小心:“…陛下,奴婢来伺候娘娘服药。”
“搁下。”
思绣不敢反驳,只看了一眼帘帐便退了出去。门阖紧的那一刻,自帐内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发了一身热汗,寒热已退去大半。脑子也不再昏沉,只是喉咙灼痛如被火烧,发不出声音。
郑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费力地侧过身子,想撑着手臂起来,下一刻又被一只手按了回去。萧姜不知何时来到榻边,一手端着白瓷碗,一手覆在卷起的被角上轻轻压平。
清苦的气味随着碗中冒出的热气散出来,银匙搅动黑褐色汤汁,只看着便觉酸胃。
郑明珠盯着眼前的人看,目光滞滞。直到汤药温了些,男人将她扶起来,靠坐在床头的软枕前。
她伸手去拿药碗,却被躲了过去。
殿外雪光透过帘帐照在男人身上,映出外衫黑缎上的银纹,整个人都好似沐浴在朦胧的微光里,将面容衬得愈加柔和。萧姜眉目低柔,面上挂着浅淡的笑。他舀起一勺药汤,凑至她唇边。郑明珠愣了片刻,随即就着银匙喝下汤药。心头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怪异违和。
就这般饮下半碗后,她再也耐不住此刻的怪异,伸手夺过男人手中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
“喝了药,便再睡一会吧。”
…嗯。”
郑明珠狐疑地躺下。喝过药后,原本就晕沉的思绪更加混沌。她再次入睡,这一觉沉而无梦。
临近午时才醒过来。
寝殿里放了两盆炭,她身上又压了厚重的被褥。喝过药,发了汗,除却喉咙还有些不适外,已无大碍。
她押起双臂,拉动筋骨,正要起身下榻时,一件厚重的棉披围在她背后。她抬起头看向来者,不料羊绒棉帽迎面扣在脸上,挡住了视线。将棉帽推上额顶后,郑明珠再次抬起头。
只见萧姜站在榻边,三两下系紧她身前的衣带。宫人搬进一方木案,几道清淡的菜式摆上来后,又纷纷离去。郑明珠坐在案前,萧姜在她身侧落座,替她盛出一碗热粥,却没递过来。反而如晨起喝药时那般,舀起一勺停在她唇边。这是她最后一顿了吗?
“时节变化,难免有些小病小灾。我现在已经好多了。”郑明珠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夹起盘中的米糕自顾用食。见她如此,萧姜也没说什么,讪讪地收回汤匙后,将这碗清粥放在她面前。“你身子康健,本是不常病的。乍得风寒,自然要好好养着。”萧姜若无其事地为自己布膳,语气轻柔,“不光要养身子,更是……要治治心病。″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动作慢下来。
萧姜话中有话。
今日自她醒来后,察觉到的那一抹怪异和违和,渐渐有了落脚之处。她思量了片刻,还是不知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郑明珠含糊地应了两声,并不追问。就像站在结薄冰的湖面,只要不动,就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安宁。
也暂时掉不下去。
用完膳后,郑明珠不愿再留在寝殿里。可是外头虽出了太阳,但雪化时天最寒,得了风寒不能见冷风,只好作罢。
正想去书房坐会,还未踏出门槛,便被萧姜拦住去路。“外殿有冷风,想看什么,让宫人送来。"萧姜说道。“嗯。”
她只是想独自静一会罢了。
就这样足足在甘露殿待上两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外头树梢上的积雪被冷风吹成细沙,拍在纸伞上的声响如同淅沥沥的雨。虽乘了车撵,但身上不免沾染了凉气。回到椒房殿后,郑明珠解下斗篷,径自来到炉火旁取暖。
“娘娘先喝碗姜汤吧,这时节的寒症,最怕复发。”思绣端上一碗红糖姜茶,温声提醒道。
喝过后,身子暖起来,思绪也比方才活泛些。这几天在甘露殿,与萧姜还算相安无事。可萧姜的态度……虽与素日里没什么太大区别,但她就是觉得古怪。
许是萧姜已太久没为难过她,这段时日也没有要求她多做什么。反倒不习惯了。
郑明珠不禁发笑,便没在此事上耗心神。
而后两日,萧姜没有召她过去,也没有到椒房殿来。她在自己宫里处理积攒的宫务,从早忙到晚。
傍晚时分,听完中宫令回禀关于冬狩的各项准备后,便命宫人传晚膳。成日闷在殿里,本也没什么胃口,只备了一碗稠羹和米糕。正准备动筷时,思绣忽然走近了些。
见这人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明珠开口:“怎么了?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娘娘…明日是先晋王祭礼。”
思绣悄声提起。
郑明珠僵了一瞬,而后面色如常地端起汤碗。“吩咐礼官,好生安排前来吊唁的宗室。雪天路滑,莫要怠慢了。”“剩下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人走茶凉,能有多少人会为着在朝毫无势力的故去亲王吊唁呢。郑明珠没看名册,实则向宫里递令符的宗室臣下,寥寥无几。思绣点点头,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奴婢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讲与您听。″
“前两日娘娘重病卧床,奴婢在甘露殿外隐隐听见里头的风声,好似是陛下动怒了。”
“后来向庞大监打听,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只因不能确定,又见娘娘与陛下如往日般和睦,便没向娘娘及时回禀。”动怒了?
郑明珠轻轻吹着滚烫的羹,汤面似波纹般漾开。在她因风寒昏沉时,好像是听到了些动静,当时只以为还在梦里。心头油然升起一阵警惕,她放下汤碗问道:“可知道是因为什么?”思绣摇摇头。
左右,先前因晋王一事,帝后已生龅龋。说起这个,也是想提醒郑明珠。明日可万不能前去修仪殿,免生旁的事端来。是思绣多费心思了。
郑明珠从一开始,也没打算去。
纸钱和香火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说要搏个贤良淑德的声名,倒是可以去一趟。但想到萧姜…得不偿失。罢了,不必折腾。
第二日晨起,见郑明珠一切如常,没什么异状,思绣才安下心来。用过早膳后,郑明珠便一直在书房里。中宫令和掖庭令来去几次,忙碌不已,候在一旁的宫人都跟着捏把汗。
“让各司把积年的账簿都整理出来,本宫给他们五日时间,从先帝三十年起。”
“过去的疏漏,一概不究。但从现在开始,后宫里各司,必须是清清楚楚的。”
……是,娘娘。”
掖庭令忙不迭应下。
“下去吧。”
吩咐过后,郑明珠再次埋首案牍,像是要把自己溺在如山的宫务里。萧姜不知何时站在书房外,隔着朦胧的绣屏看向内里。案上堆积成山的册卷和账簿,遮住了少女大半张面孔,唯露出微蹙的眉头,与略带疲态的双眼。他脚步声极轻,没惊动郑明珠。
宫人瞧见他的身影,纷纷离去。
许是太入神,人已绕至郑明珠身后,她也不曾发觉。直到添茶的汩汩水声响起,方恍然抬头。
“陛下。”
萧姜拿起她正在看的卷册,沉默了片刻,语气沉沉:“要把自己忙成陀螺?”
积年的卷册了,实不必亲力亲为。但若是想躲避心头纷繁的思绪,让自己忙起来再好不过。
有时,不如做个痴傻的人,也别太懂人心。郑明珠察觉到萧姜话中那一抹不善,斟酌答道:“这几日天寒,哪也去不得。正好将宫中多年的积患解决,也省得日后麻烦。”昨日思绣的话点醒她了,事出反常,必有古怪。再联想起前几日在甘露殿时,萧姜过分柔和的态度,有一种莫名的悚然。“是吗?”
萧姜低笑两声,“那我可真是有个称职的好皇后。”郑明珠面上笑容淡去,她疲于应付,干脆不应了。她又做错了什么?还是没做错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萧姜没有在椒房殿久留,难得用过午膳后就离开了。人刚走不久,北苑宫人便来报,说几处太妃居所经久失修,冬日里扛不住风雪。要请她亲自去看上一眼。
此事不大不小,那北苑的宫人也没有道理贸然请皇后在雪天移步的道理。郑明珠没说什么,便跟着去了。
积雪厚重,压塌了北苑一处无人居住的宫宇,虽没伤到太妃们,但情况属实。
让她没料到的是,会在这里遇见甘露殿的人。是庞春那个徒弟,三义。
说是陛下听闻北苑的消息,命他前来问询。正要离开时,庞三义恭恭敬敬说道:“娘娘,雪天路滑,奴代师父送凤驾回椒房殿。”
“嗯。”
来时的路经过五处宫宇,庞三仪所带的回时路,则经过九处宫宇。恰经过修仪殿。
隔着凤撵,郑明珠看着这段再熟悉不过的路,面色渐渐沉下来。思绣察觉到不对,问道:
“庞中侍,这条路绕远了不是?”
“这条路,无日光遮蔽,暖和些。”
经过修仪殿时,只听撵内传来命令:
“停。”
郑明珠披上棉氅,缓慢走下来。
她扬起头,看向殿宇门外的匾额,赫然变了名字。枕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