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1 / 1)

第190章梦醒

眼前的情景逐渐颓色,男人温润柔和的面孔变得模糊,怎么也看不真切。郑明珠伸出手,想要去够一够对方的脸颊,却触上冷而硬的木质。画面轮转,天地凄白一片。

修仪殿中央,她的手搭在那口黑棺之上。片片雪花落在指尖,融化后带来的凉意令人清醒。

那些本该拥有的,从来不是她的。

梦醒了。

郑明珠睁开眼,异常平静地从睡梦中醒来。临近傍晚,天色黯淡,窗外雪仍在下。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檐旁堆积的厚雪,同时压抑着自梦里带出的情绪。耳边均匀的削木声戛然而止,萧姜似乎注意到她醒来。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小榻边。

男人宽阔的身形挡住窗外照进来的雪光,投下一片暗影,将她笼罩其中。郑明珠撑起身子,低声道:“我睡着了。”她正要下榻,又被按了回去。男人坐在她身前,指掌自肩胛向上,最后抚在耳畔脸颊。

“终于送走了太后,不高兴?”

萧姜语气淡淡,眼底藏着寒芒。

“当然高兴。”

郑明珠别开目光,“但不能高兴得太早。”还不知何时能扳倒郑家。

也不知扳倒郑家后,她该怎么办。

人总是不知足的,从前只想要郑氏倾覆,在所不惜。现在还想活下去,活得快意。

而不是终日受制于人。

萧姜又盯着她打量片刻,没再说什么。

雪大路难行,用完晚膳后,郑明珠就留在了甘露殿。离年关不到三个月,宫中诸事繁忙,许多事急赶着办。中宫令拿不定主意,便来求见皇后。

书阁里,均匀的雕木声自屏风后传来。

郑明珠坐在案前,默不作声地看着中宫令送来的卷册。“北园冬狩一事,少府已将一切打点妥当。冬狩三年一次,原是大事。但前几年因先帝病重,未能如期举行。”

“奴婢按照上回赐请公卿大臣及亲眷的名册誉下来,按着调任情况,将不在长安的名字增删了些许。”

“请娘娘过目。”

郑明珠轻轻应了声,抬眼接过中宫令手中的名册。“随行护驾的武将亲眷可添上了?”

“回娘娘,已在名册上了。”

从乌孙回来这么多年,冬狩也只参与过一次。后来先帝病了,便耽搁着。冬狩铺张,本不该办。

但这是萧姜第一年登基,若也不办,倒好似向天下人说朝廷内中虚空。更惹来非议和麻烦。

这时,中宫令又开口道:“娘娘,赵太妃前几日请旨,想在晋王殿下祭礼那一日出北苑,为晋王殿下进一炷香。”

听罢,郑明珠动作顿住。

耳畔的声响骤然飘远,像是被泥沙塞住了感官。昨夜梦里零碎的画面从心底向外冒,压抑不住。

直到窗外落雪压断树枝,发出咯吱一声。万籁寂静。屏风后均匀的雕木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她突然回过神来,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祭礼自有仪官宗室操持,北苑清净远人,何必劳赵太妃跑一趟,心意尽到即可,其余的便免了吧。”

先帝的赵采女,育有一子,现在不过两三岁年纪。自先帝驾崩后,太后便将赵采女关去了北苑,幼子则迁至别宫,派专人抚养。先前她派人去看过一次,确是普通皇子的待遇,没有苛待。但生母不在身边,难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晋王从前助过赵采女一次,知恩图报也好,佯假作戏也罢。如今太后走了,赵采女想从北苑出来,亲自抚养幼子倒是真的。郑明珠闭了闭眼,吩咐道:“告诉她,小皇子有专人照料,一切安好。待到小皇子长大,便可赐府邸,允她们母子同赴封地。”太后严加看管这个孩子,是怕意外发生,皇位无人继承。对太后而言,这个孩子是棋子。

对她而言,也一样。

中宫令应下后,又说起几件需要郑明珠拿主意的事,一一解决后,告退离去。

殿内骤然静下来,郑明珠面无表情地拿起案上的卷册翻看。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卷也查阅完毕,再无事可做。呆坐片刻后,终于起身,准备去屏风后唤萧姜一同回寝殿。

她转过身,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心头骤然一跳。萧姜不知何时自屏风后出来了,灯影照亮他一侧面孔,另一侧藏匿在阴暗里。一明一暗的两颗眸子正直勾勾地看过来,情绪不明。“夜深了,休息吧。”

郑明珠收回目光,先走了一步。

沐浴之后,她早早卧在榻上,听着窗外簌簌雪落的声响。一刻钟后,沉沉的脚步声步步靠近。殿内灯烛熄灭,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勾勒出男人漆暗的身影。

萧姜撩开帘帐,却迟迟没有上榻。

光线黯淡,郑明珠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能感受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郑明珠闭上眼睛,翻身朝着榻里方向。

下一刻,宽阔的身躯覆过来,后颈忽被扼住,按于软枕上。寝衫外袍下,紧贴在脊背上的两根系带被勾住,轻轻向上拉扯。半柱香的功夫,帘帐内的声息逐渐加重。

周身如同燎着一把火,将意识和理智都燃烧殆尽,只剩下唯一的触感。郑明珠蜷在锦被里,挣扎着向榻外去,可肩胛被按住,难以动弹半分。直到挣扎的气力也用光了,桎梏在她肩头的力道松开,转而向上,最后抚上泛红的脸颊。

男人伏在她身侧,前襟大敞,几缕松散的发丝垂下来,蜿蜒盘旋在她半褪的小衣上,勾起阵阵针刺般的痒意。

停在脸颊侧指节轻轻描摹着轮廓,柔而似水。而另一处,指节曲起复又长驱直入,毫不留情面。

萧姜目光清明而冷静,帐内的旖旎未能影响他分毫,像是留着这份清醒另有目的。

风浪渐渐平息,郑明珠蜷在被褥里,倦怠和疲惫涌上来,脑子昏昏沉沉。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呢喃着:

“你知道稳坐皇城,要杀多少人吗?”

“有些人,没有任何错处,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利弊权衡下,仍是要杀。”

“倘若我是那生性良善之辈”

萧姜欺身贴过来,攥住她软而无力的手,轻轻揉捏。“只要看见你,就能想到这双沾满血的手。”“另寻一位志同道合的贤德妻子。”

低而沉闷的笑声响起,藏着几分喜悦和癫狂。掌心传来痛意,郑明珠休息了片刻,神志清明不少。她一点点咀嚼萧姜的话,也察觉到话中意有所指。这话,他不止说过一次。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北风掀起雪沙,呼呼拍打在窗前。也许,萧姜说的没错。

“嗯。”

郑明珠只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她拿着一把长剑,利落地解决了跪在地上求饶的人。温热的血溅在她洁净的衣襟上,赤红色顺着剑锋流淌,沾满了双手。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却直直地撞上那道温和的身影。那双柔似春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包容和关切,只有深深的失望。郑明珠下意识缩回双手,长剑跌落在地,未发出响声。她看向脚下,一具具尸身铺陈于地,七零八落。

而她站在正中央。

她颓然地垂下手腕,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边却扬起一抹微笑。第二日晨起,天微亮。

萧姜睁开眼,顺着被褥揽住少女腰腹。

察觉到掌心内不正常的滚烫温度,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坐直了身子。少女脸颊彤红,冷汗打湿了鬓边发丝,唇角泛白。他伸出指节,探向郑明珠的额头,烫得如炭。萧姜面色倏然冷下来,他收回指节,缓缓下了榻。病了?

他低低笑了声。

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萧姜平静地走出寝殿,命宫人唤太医令过来。宫人察觉到殿内怪异的氛围,大气也不敢出,得了吩咐逃似得出去了。萧姜再次回到寝殿里,他坐在榻边,目光死死盯着被褥中的人。“昨日风雪大,送罢太后,你独自穿过三门,落了满身的雪。”“一定是着凉了。”

他握住少女的手掌,自言自语道。

可是从武都到西城那段路,风刀霜剑,雪埋过膝。单衣单鞋,雪水直往袖口鞋靴里灌。

那个时候怎么不病?

偏偏是在锦衣玉食的未央宫里,日渐一日的郁结,只是受了点寒,就病得不省人事了?

寝殿内瓷盏碎裂的声响震彻甘露殿上下,宫人守在殿外不敢进去查探,连忙去外殿呼唤庞春。

翟太医恰在此时赶到,尚不知情的他就这么被宫人连哄带骗攘了进去。甫瞧见那满地的碎瓷,太医怔了一瞬,随即忙不迭地缩到地上:“陛下万安。”

半响,萧姜指向榻里,示意人过去诊脉。

翟太医查验了一番,确定是风寒症后,不禁松了口气。想来…是陛下疼惜娘娘,才会大动肝火的吧。“陛下,娘娘身子无甚大碍,不过普通风寒之症。只要吃两帖药下去,便能好转。”

“再者,娘娘肝郁体虚,需要好生修养一些时日,不宜太过操劳。”翟太医战战兢兢回过话,准备离去,“臣这便下去备药。”太医离开后,庞春才带着人进来洒扫地上的狼藉。此事蹊跷,上次皇后失子,也没见陛下多说什么。想来不是因皇后生病而动怒的。

萧姜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晋王祭礼将至,修仪殿搁置了两年,也是时候该整修一番。整修后,吩咐礼仪官取个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