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1 / 1)

第189章大雪

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郑明珠把自己的心思隐藏的很好。可萧姜还是能轻易察觉到那份日益浓烈厌憎。

“不急。”

萧姜按住郑明珠的肩,二人再次落座。

“还有何事要商议?”

郑明珠眉头微蹙,问道。

男人垂着眼帘,遮住大半黑瞳,藏住内里汹涌的情绪。他唇边挂着淡笑容,揽住她肩臂的手掌力道加重。

“除却政事,便再无话可说了吗?”

郑明珠愣了一瞬,本就不安定的心神因这句话雪上加霜,愈发混沌惶惶。要她说什么?又要她做什么?

要一把对抗郑氏的利刃,要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还是要一个永远需要向他赎罪的沙包。

如果萧姜也做了同样的梦,又为何留她的性命到现在。郑明珠移开视线,不去看男人的眼睛。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后,已不剩下多少气力。加上一整天的心神耗费,,只觉疲惫不已。她握住萧姜的手,目光前所未有的恳切,话中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无奈:“我也想知道,我到底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要违背先前与陛下的约定。把用在政事上的精力,拿来谈些风花雪月的事?”

萧姜没料到这番回答,眸光瞬时冷下来,笑意却愈来愈深,颊边靥窝凹陷的弧度将这笑容衬得有几分狰狞。

“我想,陛下也不屑于此吧。”

郑明珠语气平静。

萧姜久久无话,只是静静盯着她。殿中静能闻针,气氛压抑无比。良久,萧姜像是没听到方才那番话,轻飘飘揭了过去,如常道:“不是要去沐浴?去吧。”

“嗯。”

而后的几日,朝堂上果然风平浪静,郑太尉并未如所言那般与众公卿上书要求裁撤宫中郎官。

只是在私下里与萧姜相见时,提起过此事。被萧姜严辞回绝了。

至此,郑太尉对郑明珠本就不算多的疑虑彻底消了。自古以来,没有家世支撑的皇后,又能在后宫稳坐多久?天色阴翳,冷风呼啸。

郑明珠候在众臣下朝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远远瞧见椒房殿的仪仗,郑太尉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隔着厚重的撵帘,郑明珠的声音并不真切:“父亲请起。”

“天候寒冷,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郑太尉低声道。

“上次我失了孩子,陛下一直对太后的处置耿耿于怀。入宫这么多年,姑母待我极好,我也不忍他们母子二人一直因我产生嫌隙。”“近日,便劝陛下多去长信宫请安。”

“可是……这几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听了什么话,已经很久没到椒房殿来了。”

“父亲上次所托之事,我也没有机会劝劝陛下。实在有负所托。”郑明珠言语中表露歉疚之意。

这话隐晦,但郑太尉也隐隐猜出其中别样的意思。太后挑唆帝后不和。

郑太尉沉默了片刻,面色不佳。

前些时日,太后与他通信,多次提及让郑竹进宫,或是选出几个才貌出众且听话的族女,一起送进宫来。

他虽赞同,并未直接应允。一来郑竹年纪尚小,心智远远不及郑明珠。二来如今皇后圣眷正浓,何必在此时寒了皇后的心。再等个一两年,也不迟。

太后如此焦急的原因,他心里清楚。

郑明珠不好掌控,又得皇帝专宠。一山不容二虎,他这个妹妹在后宫叱咤惯了,不舍轻易放权。

可谁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当年太后与先帝刚成婚,不也逼得前太后放权。若真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软柿子做皇后,又怎么挑起郑家的担子。如今郑家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在这个时候内讧,是太后犯了糊涂。“娘娘已尽力,不必自责。”

郑太尉宽慰了几句。

“天气渐渐冷了,姑母缠绵病榻,身子总不好。行宫地气暖,又无这许多乱人心神的事,姑母若去行宫养病,是最适宜的。”“等来年天暖,再将姑母接回来。父亲意下如何?”郑明珠试探着问道。

郑太尉缄默良久,答道:

“能有这样的孝心,你姑母该高兴。娘娘自己做主便是。”话罢,二人各自离去。

太后要搬去行宫养病的消息捂得紧,在皇帝下旨前,半分风声也没走露。长信宫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行宫那边已经安排好太后的住处,又重新修缮了宫宇,引入了暖泉汤浴,比皇城里富贵堂皇,气候温暖宜人。

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得到消息时,太后在长信宫后殿看宫人整理旧物。那件五色琉璃衔珠凤冠在箱盒内搁置太久,已隐有褪色,不复当年的光华。那是与先帝大婚时的冠冕。

“太后……”

宫人进来后,支支吾吾。

流钥见那宫人战战兢兢,追问道:“怎么了?”“……陛下下旨,要太后娘娘去行宫养病,即日启程。”宫人话罢,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仿若未闻,拿起那顶凤冠仔细端详许久。因病而变得沧桑的笑声在殿内响起,带着几分癫狂和冷厉。

流钥见状,连忙吩咐宫人出去,而后跪下道:“娘娘,奴婢这就出宫给郑大人送信。”

话罢,流钥急匆匆跑出后殿,拿上出宫的令符后,直奔长信宫正门而去。还未踏出宫门,便迎面撞到旁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只见两个椒房殿的宫人站在门口,他们不是旁人,都是从前出自长信宫的思绣和陈顺。此刻二人冷着脸,毫不客气地扫视过来。郑明珠居于人群正中央,阴翳的天光照在她身上,半张面孔都藏在发髻投下的暗影里。

她双目沉沉,隐隐带笑,视线里迸发的暗光如同一匹前来狩猎的狼。“流钥姑娘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呀?"陈顺笑着问道。“今日午后,太后需按着陛下的旨意去行宫养病,姑娘还是赶紧回去收拾行囊吧。”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流钥咬紧牙,死死盯着陈顺。

宫人将流钥带了下去,椒房殿的人直直进入长信宫后殿,一路畅通无阻。太后稳坐于案边,面前放着一碗冷汤药,和一顶褪色后仍熠熠生辉的凤冠。短短数月,她鬓边生出几缕白发,面容也添了老态。“皇后好大的阵仗。”

太后神色祥和。

郑明珠示意宫人退下,语气恭谨:“陛下这旨意下的匆忙,我来送一送姑母,也替姑母尽快收整行装。”

“你有心了。”

太后露出笑容,眼底却仍藏着锋芒。

“父亲惦记姑母的身子,修缮行宫,郑氏也出资不少。”太后笑容僵住,搭在凤冠上的手指节反白,几乎要渗出血珠来。有椒房殿的宫人相助,长信宫里太后的日常用物很快被收整完毕。偌大的宫宇,瞬时空空荡荡,格外凄冷,好似永远也回不来了一样。为表孝心,郑明珠与太后同乘一辆车马,一直将人送到未央宫正门。“姑母可是舍不得我,您放心,行宫里有二妹妹陪着您。二妹妹八面玲珑,定能哄您高兴。”

“等长安天暖了,我便接您回来,共叙天伦。”太后闭着眼睛,没有发话。

直到车马将要离去时,太后叫住了她。

低沉干枯的声音在北风里断断续续:

“从前多年,倒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郑家交到你手上,本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你对新帝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无法抹除。今日你年轻好貌,放下身段来他肯纵着你。”

“来日郑氏族女或是旁的世家女入宫,可就未必了。”郑明珠轻轻偏过头,面无表情:“姑母与先帝如此,不也稳坐后位多年?“姑母且放心,有您的前车之鉴,我自会当心,不会重蹈覆辙。”猎猎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休止,几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直到消失在地平尽头。

郑明珠一步一步走回望不到尽头的重重殿宇。侍卫们拉扯着宫门上铜首绳,厚重朱门紧闭的那一刹,阴云沉沉的天空洒下片片鹅绒雪花。

未染半点尘埃的白色落在她的衣襟上,一点点盖住玄色锦袍上的绣线凤纹。像是怜悯这身锦袍沉重,特为她换了件素白布衣。下雪了。

繁复重檐压上一层白羽,未央宫仿若消失不见,与天地融为一体。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心头不似落雪轻盈,反而愈加沉重。候在三重门内的宫人见状,立刻撑伞迎了上来。“娘娘,陛下召您去一趟甘露殿。”

“知道了。”

甘露殿内炉火暖旺,热浪扑在人身上,卷走自殿外带回的冷霜。听到推门的声响,萧姜睁开双目,视线紧紧盯着锦屏后。少女披着满身风雪走进来,脸颊被冷热交替的风浪烫得微红。她低敛眉目,平静面孔下掩饰着低落的情绪。

送走一个心腹大敌,不该是这般反应。

脚步声渐近,郑明珠站在小榻边不近不远的位置。萧姜披上薄衣后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心地靠过去。他抬起指节,轻轻扫在少女衣领下,几片积雪簌簌落地。

因殿内热浪化开的雪水浸透棉袍,衣料泅湿一块,色泽更深,衬得原本就显眼的金线凤纹更为艳目。

指节自绣纹向下,最后停在紧束的腰带的前。三两下间,厚重潮湿的外袍落在地上。

那一刻,郑明珠被拎坐在榻。

炭炉移近了些,热浪烘烤着脚下的裙裾。

许是终于送走了一个敌人,心头不由得放松。又或许是这些时日太耗费心神,过于疲倦。

盯着窗外漫天的飞雪,郑明珠靠着软枕沉沉睡去。梦里,未央宫积雪厚重。

彼时她才从乌孙回来不久,只身来到皇城里,一跃成了皇后表面最疼惜的侄女。

除夕当日,皇城里宗室小辈皆来到椒房殿向皇后请安压岁。等到你来我往的阿谀奉承结束后,日近西山,天色逐渐暗沉。雪刚停,宫道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郑明珠咯吱咯吱踩着雪,走在众人之后。

她看向前方并肩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

郑兰似乎谈起前几日夫子教授的诗文,从诗中一个“雪"字,牵扯起世间的冷暖来了。

萧玉殊则笑着点头,句句有回应。

二人相谈甚欢。

郑明珠放缓了脚步,心头的疑惑越来越甚。这大半年来,姑母不止一次向她提起,要与晋王殿下交好。

可若真的与晋王结交,皇后的态度又怪异不明。皇后是看着郑兰长大的,她的母亲又是孟家女。就算她带回城防图有功劳,论身世地位,郑兰也未必不及。

皇后在人前,为何独独偏爱她?

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想利用她,需要她扮个什么样的人?郑明珠很快看清宫中形势,得到了答案。

她从最开始孤僻高傲的模样,逐渐变得张扬。宫中人多道她仗着皇后恃宠而骄,皇后也愿意纵着她。

这样的日子,合她的心性,也算自在。不过偶尔也有演过了头,触到皇后霉头的时候。

她被罚在祭殿抄祖训,晨起被关进去,临近申时才被放出来,一整日水米未进。

抄过之后,还要将祖训送到椒房殿给皇后过目。正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本就大些。等到从祭殿出来,郑明珠眼冒金星,走路飘飘悠悠地不稳当。

经过修仪殿旁的小花园时,恰听到树丛后的凉亭里传来说笑声。郑明珠闻声望去,见郑兰、郑竹以及萧玉殊三人在亭中,不知在谈论些什么。一壶清茶煨在小炉上,石案上摆着两盘精致的糕饼。皇后还在气头上,这样去椒房殿,若晕在那失了态,准得再罚她多抄一个月。

郑明珠思忖了片刻,强打起精神,不请自去。“好巧,不料在这里碰见两位妹妹。”

郑明珠扬起笑容,面上的每一个神情都写着找茬两个字。三人皆愣住。

她施施然向晋王行了个礼,便没再开口。

“大姐姐来了,快坐吧。”

郑兰笑意温和。

这假惺惺的一句,比旱地春雨还及时。郑明珠当即落座,甚至没有如往常那般讽刺郑兰,话少得反常。

没等宫人上前侍奉,便自行抄起茶盏,为自己斟满,连饮两盏才作罢。因郑明珠的到来,方才热络的氛围骤然凝滞。亭内安静不已,再无人开口说话。

三人的视线皆落在郑明珠身上,像是警惕她往日里随时出口的挑衅之语。郑明珠对此浑然不觉。

她捻起面前的杏仁米糕,不动声色地进食。方才强撑着笑时,她的面色还与平日无太大区别。如今安安静静坐在案边,张扬的气势收敛回去,凹陷的眼眶和脸颊都昭示着她此刻的倦怠。连目光也滞滞的,带着憨态。

以为是穷凶,没想到是饿极。

萧玉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卷册。半响,见郑明珠无话。郑兰继续道:“我与三妹的功课不精,只能劳烦殿下指点一二。”

“嗯。”

这二人上至穹宇,下至微尘地谈论着。

在这间隙里,郑明珠吃了两块糕便悄悄离开了,临走也没吭一声。待到萧玉殊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对座的石椅,已然空空如也。唯有案上那叠杏仁米糕凹出的小窝可证明人来过的痕迹。有那两块米糕垫饥,郑明珠恢复了气力,将祖训送去椒房殿后,便匆匆往自己宫里去。

不料半道上,遇见了不速之客。

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萧玉殊,她眉头一皱。

从前几次向这人发难,都是郑兰在场,她借题发挥。也是为了让椒房殿安心。

“见过晋王殿下。”

郑明珠皮笑肉不笑。

萧玉殊轻轻应了声,将一方红木食盒塞进她手里,便快步离去。没留下只言片语。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打开盒盖。一道甜羹,还有……杏仁米糕。

假惺惺,装什么装。不外郑兰与晋王交好,原是一类人。这未央宫里,还会有好人吗?

直到后来,亲眼看见萧玉殊为重病的小黄门请医士,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也要为不得宠的宫妃求情。

她才相信这善心不是作伪,便再没主动招惹过晋王。梦境深而绵长,自进宫后第一眼看见晋王开始,一直到去岁的隆冬大雪。眼前情景不停轮换,直到天地一片雪白。

梦里的郑明珠定在原地,思绪胶住。

然后呢?

本该是什么样的。

性情温和的男人,在登基之后也添了几分独属于大魏帝王的威严,神态庄肃朗仪。

下朝之后,他会匆匆回到椒房殿。当头顶沉重的冠冕卸下后,男人眉宇间那抹煦如春风的温柔会再次生发出来,笑意盈盈地来到她身后,询问她辛苦与否权臣藩王虎视眈眈,未央宫里眼线遍布,放眼朝廷无半个亲信。也许会辛苦吧。

可心有所栖,何事不成。

谋事时,一条条沾血的人命不得已被算计进去。男人心生不忍,会伏在她身前郁郁自责。

她会笑着说,陛下别怕,一切由我来动手。本以为那颗跃动的善心,会在鲜血淋漓的浊水里浸得愈发冷硬。真正变成一颗铁血冷酷的帝王心。

不料却是她先变了模样。

一次又一次的谋划里,她推演千遍,只为找到那条最好的路,不愿再多伤无辜生灵。

他说要等她,等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可却从来没真正期望过什么,索取过什么。

只是日复一日地陪她守在这座名叫未央宫的囚笼里,弄权势,算人心。终有那日,仇得报,尘缘了。

竹杖芒鞋,荆钗布裙,天涯尽头两相依。

又或许……

见不得惨烈的宫变,选择继续挑着重担,于庙堂遥望江湖。聊作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