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脑(1 / 1)

第188章补脑

炉中火炭顷刻间燃化信纸,灰尘纷纷扬扬随着热浪向上飘。郑明珠的视线随着灰尘而动,最后定格在男人认真谨肃的面容上。方才看到郑太尉这封信,她是隐隐觉出不妥之处。萧姜只看了一眼,心中就有了结论?

萧姜自幼长在掖庭,文习武教不比先帝的其它皇子。即使后来搬到锦丛殿,朝野中的消息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得知,如何有这样敏锐的政事嗅觉。他才登基不到一年而已。

凭什么。

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不服气。

萧姜是人,她也是人。

凭什么萧姜比她强。

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对视良久后,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多谢陛下提醒。”

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掌中摊开的竹简被她攥出弧度来,指节格出几道红痕。

萧姜肯告诉她这些,不怕她有朝一日将他也算计进去吗。还是自诩敏慧,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觉得她永远也及不上他。

察觉到少女细微的反应,萧姜不由低笑两声。他绕至案后,紧挨着人落座,顺手将少女掌中的竹简抽走,抚上那几道压出的痕迹。“真谢还是假谢?”

怎么谢得咬牙切齿。

郑明珠缄口不言,独自酝酿许久才道:“夜深了,睡吧。”灯烛熄灭后,清冷月色照进帘帐内,像是一层冰霜,压下她心头的不甘和躁意。

顺着萧姜所说的话,把近来发生的事,每一方的立场,结合每一人的性情,尽数思量了一遍。

直到三更,也没合眼。

她盯着帐顶的玉坠流苏,正想的出神时,一只长臂忽而钻进她的锦被里,精准地揽住她的腰。

下一刻,男人宽阔的身躯贴在她身旁,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畔。“睡不着?”

郑明珠连忙合上眼,一动不动。

羽翼未丰时就已经这般模样了,等到日后还了得?“…”

郑明珠吃痛,刚要向旁躲闪,便被按住了肩臂。前襟的布料轻而薄,点点刺梅绣纹被不轻不重地咬住。粗粝的指节不安分地游动,最后停在衣裙下。

傍晚的那封信,她才理出点头绪来,这便被萧姜给打断了。心头本就载着余怒,这下更恼。郑明珠忿忿地撕抓男人的后脊,几道痕迹行至一半,她动作僵住,霎时卸了气力。

滚烫的温度灼着内里,顷刻间将所有的理智燃烧殆尽。她下意识地推拒着,指尖刚碰到男人的胸膛便被握住,举按在头顶。方才纠缠时零落至一旁的襟带此刻缠在她的两腕上。不会勒出痕迹,也挣脱不开。

帐顶的流苏玉坠摇摇晃晃,又渐渐慢下来。看着少女颊边染上的红晕,目光迷离涣散。萧姜停下动作,俯身捻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低声哄问:

“这些时日,你睡得不安稳,可是梦见什么了?”正攀至巫山崖顶,一切却戛然而止。难耐的躁动瞬时涌起,促她做些什么。她撑着被绑起的手腕,准备姑蛹起身,便听到男人这句聊闲般的一问。周身的热意顷刻消散,脊背爬上阵阵凉风。她目光清明大半,扭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有那月氏贡品琉璃日晷作证,她先前的梦作不得假。可最近梦里的一切,既诡谲多变又零碎不成篇章,她暂时还未研究明白是什么状况。萧姜为何突然这样问?他是发觉什么了吗。还是说…萧姜也会做那样的梦。

下一刻,男人捏住她的脸颊,迫着她转过头来与之对视。警惕心骤然升起,郑明珠抬起双臂勾住萧姜的后颈,翻身将人覆在身下。佯作没听清的模样,轻轻蹭动。

见郑明珠装傻,萧姜未再继续追问。他仰卧在软枕上,唇角微扬,眉目舒展,享着少女这份难得地主动。

该梦的梦,不该梦的别梦。

左右从前多次,她也不会真正地想起什么。温软的身子贴在他身前,帐顶玉坠摇晃幅度渐小。“怎么不答我?”

萧姜勾起少女后颈的系带,故意问道。

郑明珠装聋作哑,撑起身子,重新动起来。冷月西垂,帐内安然静谧。

收拾好一切后,郑明珠连眼皮也抬不起,沉沉入梦。许是带着昨夜的疑问和心事入睡,这次的梦境异常诡谲真实。醒来后,郑明珠缓了许久也没回过神来。甚至命宫人点了从来没用过的安神香。

每日梦见惨烈的尸身,且那人还日日睡在自己枕边……她并未在此事上耽搁太久,缓过神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里思量郑太尉那信件的用意。

案上摆着几个萧姜所雕的机关锁,形状各异,皆是半个拳头大小,被她放在不同的位置上。

上次因李夫人事,朝野内外关于郑氏的议论不少。此事尚未过去多久,郑家理应低调行事,不宜出风头。

前些日子,郑太尉联合朝中公卿向萧姜进言,不宜沉迷角抵玩乐之事。萧姜反应郑太尉也瞧见了,如今若再提议将萧姜身边的亲近郎官裁撤,就不怕萧姜公然表现出对郑氏的不满吗?

朝中一些不依附郑氏的世家,若察觉到萧姜对郑氏不满,定会有意投靠萧姜。

郑太尉岂不是自找麻烦?

郑明珠暂时想不通,便将手中这个机关锁挪到一旁,又捡起另外两个。郭丞相出身寒门,是先帝亲自拔擢,用来对抗世家的一颗棋子。先帝去,郭丞相的位置也岌岌可危,不敢轻易参与党锢之争。王御史虽也出自名门大族,但王氏一族主要势力在胶州,不在长安。他的族亲又与郑氏旁支通婚,若非万不得已,王御史不会轻易支持萧姜。郭丞相倒是可以拉拢,不过要趁早。等到人被排挤离开长安,或是栽上罪名,就晚了。

炉火暖而闷,思绪又烦乱,脑子已成了浆糊一锅。郑明珠叹了口气,起身推开窗户。

朝野上的事,消息和眼线格外重要。单靠这么点消息,怎么可能知道郑家下一步动向?

思及此,她立刻唤宫人进来,命人拿着令符邀郑翰和郑伯文,以亲族小聚的名义进宫。

人是午膳时分来的,在椒房殿赐宴。可惜没探出什么,反倒听了大半个时辰的奉承话。

听得郑明珠心烦意乱,又将人好好送走了。偏生郑翰刚走,庞春便来到椒房殿,说是陛下赐羹,笑着放下食盒就走了。郑明珠打开汤盅,浆蜜甜腻腻气息扑出来,混合着香油炸过的果仁香。她拿起汤匙搅动两下,看清了里头的松子胡桃和花枣。西山学宫的午膳常有这一道,给那些儒生学子作提气补脑之用。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郑明珠神色冷下来:“来人,把这羹丢出去!”云湄闻声进来,看见那盅蜜汤愣了一瞬。这是方才庞大监送来的,也就是陛下赐的。

但她没敢耽搁,抄起食盒和汤盅便往殿外去。走到一半,又被叫住。“罢了,放回来吧。”

郑明珠又道。

“是。”

郑明珠叹了口气,拿起汤匙搅动汤底,最后也尝了两口。松仁浸了蜂蜜香,甜而不腻。

是她自己不如人,又能怨谁。

以如今的情形来看,若萧姜厌倦了这一切,算计她可谓绰绰有余。不知不觉,一碗羹用完。

静坐片刻后,心头灵光一闪。

她已经三番四次表明了帮助郑氏的立场。郑太尉若真要削减萧姜身边的郎官,何必特意写信过来。

没必要,也容易留下把柄,落人口实。

又联想到郑太尉多疑的心性,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难道郑太尉是想试探她?

试探他决定裁撤郎官的消息会不会传进萧姜耳中。几个月来,在明面上她为郑氏做了这么多。而且依照常理而言,众人皆知她的依仗是郑家。不会觉得她偏帮新帝,自寻死路。郑太尉为何会无缘无故怀疑她呢?

“来人。”

“去查查这半个月来,各宫出入宫禁的记录。”入夜,郑明珠用过晚膳后,便一直在翻看宫人送来的门籍禁簿。如今和她结下仇怨的,无非是那几个人。孟元卿有心思与她合作,更盼着郑家倒台腾出位置,不会是他。

郑兰远在行宫,现在是最末等的女官,没有外出传讯的机会。那就只能是长信宫了。

太后宫里的人出入宫禁,拿着太后的金符即可。这大半个月来,次数的确多些。

既是试探,便说明仅仅怀疑而已,没有真的抓到把柄。太后对她夺权之事不满,竟连郑氏的前程也不顾了?就算改立郑兰为后,又能比她听话说少。

郑明珠扔下手中禁簿,思量着对策。

这时,书房门骤然开启,来者夹带一股冷风而来,吹散殿中热浪。见萧姜不疾不徐走进来,宫人纷纷退了下去。虽说冷静了大半日,但看见萧姜这张面孔,心头仍不舒坦。为了参详自己的猜测,她还是扬起笑容迎了上去:“陛下用过晚膳了吗?”萧姜随意应了声,抚上她的脸颊捏了两把,便揽着她往案旁落座。“恼了一日?”

男人像是随口一问。

郑明珠面色微变,揭过这个话题:“我大抵知道郑太尉的用意了。”萧姜抬起眼帘,等着她的下一句。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今日我翻看了宫门禁簿,太后的贴身侍女流钥这半个月出宫的频次比往日要多。”

就算是出宫采买,也用不上流钥这样的心腹。只能说明出宫所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不可假他人之手。

“许是……太后向郑太尉说了什么,郑太尉想借那封信试探我。”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男人,等待着他的回答。萧姜低笑两声,抱着人腰身的手臂更收紧些,眼中的欣赞之色一闪而过:“那道松仁蜜羹送来椒房殿,倒比给那些儒士有用。”郑明珠怒极反笑,攥住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掌拉扯下来,语气愈加温和:“这么说,陛下也是这样想的。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郑太尉试探你,无非是想知你是否怨恨当年之事,转而帮我亲政。”“入宫多年,你从未操办过生辰,郑氏知晓原因。却在上次主动办生辰宴,只为替太尉递消息出去。”

“这一点,郑太尉不会疑心。”

萧姜忽而又问:“若现在你我不知郑太尉是在试探你,拿到信后,你会如何?”

沉思片刻后,郑明珠答道:“那些郎官也不是非留不可。为了让郑太尉打消对你的疑虑,我会劝你顺从太尉的安排。”但前几日,萧姜还因众公卿上书不允他角抵一事而发怒。若在裁撤郎官一事上突然让步,太尉会猜疑是她告了密。

“所以,此事你不必作出任何反应。“萧姜接着道,“郑太尉也不会真的联络群臣上疏,这几日许会私下里规劝我。”

郑明珠摇摇头,仍有些担忧:“太后不能留在宫中了。”“太后在后宫几十年,若留她在未央宫,她早晚会发现端倪。”“等此事过去,再思量着如何对付长信宫。”商谈过后,殿内安然宁静。

郑明珠思绪乱飞,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案上摊平的宫门禁簿。正翻到一半,她动作忽然顿住。

今日宫人送来禁簿时,她怕长信宫的人早有准备,顺口问了一句,近来有无人还取过禁簿。

宫人答说没有。

也就是说,萧姜也没看过这簿子,便决断出此事?他显然在昨夜看过那封信时就有了答案。

这怎么可能呢。

再机敏聪慧的人,在情报那么少的情况下,也不能妄下决断。要么是萧姜过于自信,要么……

她想到了萧姜昨夜的发问。

若是萧姜也如她一般,做过能预知未来之事的梦呢?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周身血液近乎凝滞,毛发倒竖,背脊阵阵发凉。恰此时,萧姜从她身后抱过来,温凉的唇贴上她的耳垂,若有似无的力道咬在颈侧。

两只手被握住,宽大的骨节穿入她十指之间,紧紧相扣。如同两只镣铐。

如果真是如此,萧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梦境的真实性又有多少?因为难以控制的未知数,一阵惶惶自心底油然而生。郑明珠强行稳了稳心神,镇定道:“我先去沐浴了。”她需要静一会。

可萧姜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起去。”

她怕被看出端倪,缓缓挣开男人的手,笑容温和:“陛下今夜怕是又没怎么用晚膳吧。”

“长久下去,身子怎能康健。”

“我特意留了些蹄花羹,温在寝殿炭炉上。不妨先去喝一些。”无缘无故的关切,必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