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她(1 / 1)

第187章教她

在宫墙下站了片刻,郑明珠转身离开此地,径直去了甘露殿。路上,她心不在焉。

太后在后宫几十年,手下的亡魂数不胜数。怎会心甘情愿向她这个小辈低头?

还得尽快动手,方能稳妥。

甘露殿前,除却侍卫和几个候在外头的小黄门,没有瞧见庞春的身影。宫人瞧见郑明珠,连忙上前来:“皇后娘娘万安。”“陛下现在何处?”

“回娘娘,陛下在偏园里看几个郎官比试。奴这便来为娘娘带路。”穿过偏殿长廊,打斗叫好声自不远处传来。挂着零星黄叶的枯枝掩映着人群,郑明珠顺着众人拥簇的方向看过去,恰撞进男人扫来的目光中。萧姜坐在亭中,指尖轻叩茶盏,直到秋风吹散热茶香。经过园中那十几个郎官时,众人纷纷停下打斗的动作,向她请安见礼。忽而,她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刻慢下脚步。郑伯文垂头缩尾站在人群中央,近乎被其余身量高大的郎官挡住。感觉到郑明珠的视线,他拘谨地上前一步:

“皇后娘娘。”

因他姐姐行差踏错,才致皇后娘娘失了孩子。就算迁怒他,也在情理之中。众郎官皆知郑伯文的身份,不便打扰皇后姐弟二人说话,纷纷退至一旁,摩拳擦掌准备下一场角抵。

想到垂成的计划,郑明珠忍着耐性笑道:“怎么,几日不见与本宫生分了?郑伯文面上一阵错愕,意识到郑明珠并未因郑兰而迁怒他,连忙低声道:“长姐。”

“我在外朝,亦听说了长姐的事。此事……实在是二姐糊涂。同为骨肉,怎能自相残害。”

听到这话,郑明珠心下想笑。

郑太尉和孟夫人好歹也算心心计颇深,竟生出这样个不通事故的儿子。倒像是家中疏于教诲。

“你与你姐姐一母同胞,如今她被罚入行宫,你就半点也不关心吗?”郑明珠笑问。

闻言,郑伯文语气寞寞:“姐姐她…从不亲近我。”“我奉父亲的命令,随侍陛下身侧。姐姐得知后,只想让我辞去官职,外出游学。”

郑家现在如日中天,入朝为官的前途,自然好过去郡国播声名。郑明珠心下疑惑,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庞春自不远处走近,笑道:“老奴拜见娘娘,小郑大人。”“原不该搅扰娘娘姐弟二人说话,陛下这会儿请娘娘过去,不妨改日再叙。”

郑明珠回过身,只见萧姜视线望着这边,眼中有几分催促和不耐。“好。”

走近小亭后,宫人纷纷退去。原本忙于角抵的几个郎官也被庞春带了下去。园中骤然安静下来,只闻炉中火花轻爆的声响。“多谢陛下,还记得月前的约定。”

郑明珠主动开口。

如若萧姜直接妥协,无有所求,反倒惹人怀疑,郑氏很难因此信任依赖于她。

“如何谢?”

萧姜仰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日光斜照,伴随着秋日冷风,透进角亭之中。一束烈阳正照在男人脸上,刺着毫无遮蔽的双目。

郑明珠来到亭柱下,拉下遮风的竹帘。

感受到双目的灼烧感减轻,萧姜重新睁开眼。郑明珠在他面前落座,正认真摆弄着石案上的茶具。瓷盏轻轻磕在案上,发出细微响动。

“由陛下做主,我自愿一一照做。”

说这话时,少女神色泰然平静,这份坦若下藏着对他的漠视。萧姜重新闭上眼,向后倚去。摇椅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摇摆,心底压抑的怨气愈发浓重,只待一个机会,将会宣泄而出。如此无波无澜的几日后,萧姜松口应下太尉拔擢族人的要求。郑翰被擢为北军参事,自可时刻了解到北军营的动向。与此同时,一封书信悄悄自长信宫送出到太尉府,交到郑太尉手里。收到信后,太尉便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晚膳时分也没出来。孟夫人心下担忧,便端了汤水过去。

“夫君。”

“可是宫里有什么消息了?”

郑太尉见孟夫人进来,立刻收起信件,放在烛台上点燃。“陛下已首肯,郑翰被擢为北军参事。”

“那是好事呀。想不到皇后娘娘有这样大的能耐,就是不知……何时能把我们兰儿接回来。”

孟夫人皮笑肉不笑。

自上回郑兰害了椒房殿的皇嗣,太后便下了命令,道她管教不严,在家中禁足半年。

长安的权贵亲眷还不知怎么等着看她的笑话。从前她也是小看了郑兰,不成想这丫头竟有谋害皇嗣的心思。手脚不干净,反倒连累了她。

“皇后的脾气你也不是第一日见,兰儿害了她腹中的皇子,没把人生吞活剥,已是看在太后的颜面上。”

郑太尉神色严肃,“此事日后再议吧。”

“是,夫君。”

沉默片刻后,郑太尉面色骤然一变。

以郑明珠的脾性,会回头对郑氏鼎力相助吗?还是,如太后信上所言。郑明珠伙同新君夺权,蛰伏静待时机,要置郑氏于死地。

不会,不可能。

人不会做出自绝后路的事。

郑氏倒了,郑明珠的后位又能稳坐多久?

太后的心性,他身为兄长自然了解。不肯屈居人下,不肯放权。不会容忍郑明珠这个小辈掌控后宫。

这封信,有构陷的嫌疑。

此事终究在郑太尉心头留下个疑影。

这份疑惑,来自心虚。

天空阴云沉沉,一日冷过一日。

刺骨北风刮过长安城,不知何时便会卷来一场大雪。椒房殿书房内,炉火烧得暖而旺,清甜的香弥散在空气里。笔尖游走于纸上,平稳的娑娑声里,时不时传来一声炭火燎烧的轻爆声响。安定的环境里,萧姜难得咪了两刻钟。

感受到那抹灼灼的视线,郑明珠停笔看向窗边卧榻。男人睡眼惺忪,眼下的乌青淡去了些,整个人姿态放松。对视良久后,他轻轻招手。

正好有事要知会萧姜。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来到卧榻旁。落座的那一刻,男人的手臂拥过来,牵带着将她扑倒在榻里,紧紧压缠过来。

男人倚靠在她颈前,便没再动作。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就着这个姿态道:“各郡国送来的岁贡册子我都看过了,其中胶西王的钱粮比往年少了近半数。”“先帝才驾崩一年,乌孙一战损耗了国力。你登基不久,在朝中更毫无根基…胶西王到底是何心思?”

萧姜捻起少女身前的一缕发丝,语气慵懒低沉:“当年五国之乱,胶西王没有参与,并非是因为拥护朝廷。而是算准了当时的叛党不成气候。”

“为了朝廷稳定,藩王是不能再外封了。就连剩下的几个郡国,也早晚要拔除。”

“胶西王也清楚这一点。与其坐等死期,不若趁着朝廷虚弱时,搏一线生机。”

郑明珠来了精神,翻身压住身侧的男人:“你的意思是,胶西王会反?”萧姜垂下眼帘,打量着少女殷切的模样:

“会反也好,不会反也好。总有人比我们更忧虑。”藩王若反,最名正言顺的名号便是肃清朝廷奸佞,维护圣驾,清君侧。先帝重病两年,郑氏一直把持朝政。

胶西王若想反,矛头一定对准了郑家。

郑明珠沉思片刻:“胶西王若反,其余藩王未必会无动于衷。到那时,若乌孙人再借机攻打边境,岂不天下大乱了?”绝对不能放任胶西王养精蓄锐。

入夜,用过晚膳后。萧姜去了内室沐浴,殿中只有郑明珠一人。思绣悄悄走进来,递上一封信,并压低声音:“娘娘,这是太尉大人送来的信。嘱咐定不能令旁人瞧见信的内容,阅后即焚。”这个时候为何送信来?

郑翰的事已经解决,剩下的也不必她来插手。郑明珠拆开信笺,快速浏览一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信上内容隐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怀疑萧姜有亲政夺权之心,要将萧姜身边的郎官侍卫裁撤一部分。

让她从旁相劝,免去与萧姜在朝堂上起正面冲突。“告诉太尉,便说本宫知道了。”

她拿起案上的铜塑烛台,信纸悬于焰心上方,却迟迟没有扔下去。良久,她收回信纸,重新展平在案上。仔细一字一句地复看多遍。寝殿门被推开,萧姜带着一身水汽和冷风走进来。见她神色严肃,专心致志地盯着案上的东西,踱步上前站在她身后。“你来的正好。”

郑明珠将信纸递给萧姜,“郑太尉怀疑你,要裁减郎官侍卫的人手。”先前从各郡国搜罗来的工匠和傩人,大多是儒生士子假扮的。先前以欣赏宠信的名义,安排这些人做了郎官。

这些人数量不算多,根本不成气候。郑太尉何苦在这等小事上大张旗鼓,要挑起与萧姜的龈龋呢。

萧姜看过之后,便搁下信纸,不甚在意的模样。郑明珠盯着萧姜,等待对方的回答。却见他来到屏风前,兀自扯下潮湿的浴衣。

男人精壮的身躯赫然闯进她的视线,他毫不避讳袒露,慢条斯理地拿起寝衣。

郑明珠别开目光,稳了稳心神后,重新拿起那张信纸。总觉得此事有蹊跷。

拔擢郑翰这件事,萧姜已退了一步,郑太尉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步步紧逼。思量间,萧姜已换好寝衣。他拿走那张信纸,扔进火炉里去。“哎?我还没看完呢。”

郑明珠不满道。

“寥寥数语,研究多遍没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不如将朝野内外的势力都捋出来,站在每一方的立场去思量,他做的每一件事,会是什么目的。”

萧姜垂下眼帘,难得正经严肃。

郑明珠怔了一瞬。

萧姜已经有结论了吗。

他这是…在教她分析朝中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