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应付
幼时在掖庭,后来搬去凋蔽的锦丛殿。宫人苛待,衣不暖,食不果腹。做了皇帝,就能活得更好。
难道仅仅是为了皇权这个符号。
郑明珠不明白。
萧姜为何要对自己的需求视而不见?或者说,是不了解。但他却很了解她,有时甚至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对手研究得彻底,却从未探求过自己的心。
瞧见萧姜沉沉的面色,郑明珠怔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又为自己添上一碗羹:
“从前在锦丛殿,陛下的食量也远不止这些。若身子不康健,如何对付前朝那些人。”
话罢,她专注于眼前的菜式。人定时分,甘露殿内外安静,席间只闻瓷盏碰撞的轻响。
良久,萧姜重新拿起一只空盘,夹起面前的肉汁脆芹和灼葵菜。切成短段的脆芹粒粒分明,嚼在口中会发出咯吱声响。香气清新微苦,在鼻息萦绕一圈,又悄悄深入内腑,一下下叩动心扉。叩动他压抑在心头,从不愿直面的东西。
焦躁和怒意随之涌动出来,又随着面前的几道膳一同咽下去。萧姜面色愈发阴沉,终究只比平日多用了一碗羹,便撂下了碗筷。他抬眼眼帘,紧紧盯着还在用膳的少女。
被这样的视线注目,郑明珠也没了胃口。吩咐宫人撤下去后,便独自去了浴房。
回来时,萧姜早已沐浴归来。
他散着潮湿的发髻,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靠坐在案边的炉火旁。萧姜不高兴了。
未知缘由。
心头又涌上几分淡淡的倦怠,郑明珠佯作没发觉,走上前去:“今日陛下去了北军营,又赏赐了几个校尉。消息现在该已传入太尉耳中。”
安启这个人古板守矩,从前对晋王颇为拥护。想必是看不惯萧姜在军营里,任开疆拓土的将士与傩人出身的郎官角抵。“安启追随郑氏多年,族子与郑氏旁支女通婚,但也并非铁板一块。”萧姜睁开眼,向她招手。
郑明珠亦在案旁落座,二人身躯紧挨着,清新的皂角香融在一起,随着炉火烘烤的温度在殿中四散。
“自先帝重病在榻,郑家如日中天。无论是郑氏族人,还是亲信者,都仗着郑家的势力多行不义。”
“安启是看不惯这些的。”
郑明珠垂眸思量着。
离间北军营和郑家的关系,拉拢安启。或是干脆撤下安启这个北军中尉,换成自己人。
两个月前,周季彦被拨去前朝官署做郎官。靠着与郑翰交好,现已是太尉府亲卫。
这样的能力少有,也的确能在长安如鱼得水。只要将北军势力收回,郑氏便不足为惧了。商议过政事,二人相顾无言,气氛尴尬。
“夜深了,歇息吧。”
说着,郑明珠起身向榻里去。
萧姜紧随其后,看着少女蜷在锦被里的身影,阴沉的面孔露出浅笑。已经连应付也不肯了。
倾溢而出的怨怼得不到任何抚慰,牵带心底积压的情绪,也横冲直撞。萧姜无言上了榻。
二人相安无事,一夜好眠。
深秋,树木枯黄凋零。宫墙内外都光秃秃的,没有春夏那般盎然的生趣。而后的日子,新帝像是对角抵的把戏上了瘾,连日去北军营寻找身手矫健的军士。
遇见表现格外出挑的,不吝赏赐。
外人瞧来是玩物丧志,没有半分大魏皇帝的天威。可常年浸淫在朝廷的人,却能嗅到其中的微妙。擅长角抵的人哪里都有,大可像从前在宫外搜罗木工和傩人那般召集在宫里。
何必将手伸进北军营里去?
郑太尉坐不住了。在朝会上三番四次规劝萧姜,不可扰乱军士受训。而后,萧姜倒是不再去那军营里。
反而常常召那几个校尉去甘露殿角抵,说是颇为宠信也不为过。萧姜在军营里闹腾,郑明珠也没闲着。自从李夫人丧事后,后宫诸人纷纷看清了形势,有意投靠椒房殿。
她以上次边塞战败,应节省钱粮为由头,放了一批宫人出皇城。其中有不少,是先帝一朝时,太后用惯了的后宫眼线。此事才草拟,她便向长信宫请示,果不其然被太后回绝。但皇帝答应,郑氏也正是需要贤后挽声名的时候,郑太尉也无意见。此事便顺顺利利地办妥了。
清晨,椒房殿。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等待因噩梦产生的心悸消散。方才梦醒时,瞧见睡在她身旁的萧姜,霎时便联想到梦境里萧姜的死状。缓和良久,才唤了宫人进来梳妆。
待最后一缕乌发挽起,宫人纷纷下去。
沉甸甸的手掌搭在她肩头,顺着外袍前的流苏向下,揽住她的腰身。咔哒一声,脂粉盒子跌落在地,浓烈的花香蔓延开来。唇瓣被咬住,气息相互纠缠着。几息后,方才分开些距离。男人才起身,还未更衣。一层单薄的寝衫半挂不落地卡在肩头,衣带下的灼热俨然蓄势待发。不轻不重地贴在她身前。萧姜垂着眼帘,唇角沾染上红艳的花脂色泽,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掠夺之忌。
二人对视片刻,又倾身吻上来,舐尽她唇上最后的甜香后,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感受到身前的热度,郑明珠不敢再动,垂着头躲避男人的视线。好半响,见对方没再动作。她缓缓推开男人的肩,作势要离开妆台前狭小逼仄的空间。
才走一步,又被捞了回来。
粗粝的指掌顺着外袍向内,毫不客气地在前襟游移。“几日了?”
沉沉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五日,歇了几天,可她被噩梦所扰,也没休息安稳。“…什么几日。”
郑明珠装傻充愣。
片刻后,衣袍簌簌落地。
珠帘掩映的狭窄梳妆之地,两道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少女撑在妆台上,层层叠叠的裙裾堆逶在腰间,与丝绦玉带缠在一起垂在两侧。随着规律的动作,一下一下撞在木质柜阁上。镜中的面孔逐渐攀上红晕,耳珰轻轻颤动,手臂气力虚浮,再撑不起身子。环佩重重碰上木柜,碎成两半。
一股温凉濡湿丝绦,殿内逐渐安静下来。
郑明珠睨着身后的人,扬起手掌拍过去,最后也只是落在萧姜肩侧。人在屋檐下,也只能忍耐。
今日醒得早,折腾到现在,天光才微微亮起。她正要再次梳洗,却被萧姜拦住,又回到榻里卧着。帐内昏暗,萧姜支颐卧在榻一侧,面容被黯淡光线模糊,衬得比平日柔和。他眉目舒展,周身的郁气散了些,如同吸饱灵气的精怪。“世人口中女子的温言软语,你半句也没有。”听到这突兀的一句话,郑明珠睁开眼。
见萧姜面上平和,语气浅淡淡的,也不像是要求她做什么的模样。“陛下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
“不过,忠言逆耳的道理,陛下比我更清楚。”话还未完,她便被捂住嘴。
再说下去,准又拐到前朝去了。
萧姜蹙着眉将人揽进怀里,又温存了两刻钟才起身。今日朝会散得迟,下朝后郑太尉又去了甘露殿面见萧姜。郑明珠便独自用午膳,还未动筷,思绣匆匆进来,屏退众宫人。“娘娘,今日下朝后在甘露殿,陛下对太尉动了怒。”思绣面色忧虑。
“可知是为了什么?”
“太尉不满陛下常召见北军营的几个校尉在宫中角抵玩乐。许是规劝时,言语不大婉转。”
“另外,太尉想拔擢郑翰大人为北军参事。陛下…没有答允。”这些时日来,萧姜借着与军士角抵的名义,多番赏赐北军营的将士。就连安启也得过赏赐。
赏赐太多,难免令人怀疑萧姜是不是想收买人心。角抵这种不着调的事,有不少臣子上疏规劝萧姜。可身为北军中尉的安启,为人古板守矩,却迟迟未随着太尉上疏。态度暖昧不明,像是在犹豫什么。
若安启还肯踏踏实实地跟着郑家,就该在郑太尉上疏后,立刻相从。以撇清自己和皇帝的关系,免得遭到太尉怀疑。也难怪郑太尉想在北军营里安插自己的亲信。若应允了太尉的请求,放郑翰进北军营,对离间安启和郑氏有利无害。萧姜为何要拒绝?
郑明珠拿起碗筷,替自己布了些膳,动作缓慢。思量片刻后,她忽而低笑两声。
“绣姑,若是太尉大人要入宫面见太后,只管应下便是。”思绣不解其意,点了点头。
先前对萧姜说的话,他还记得。他在帮她,赢得郑太尉的信任。从前事事依顺的天子,忽然回绝了拔擢官员的要求,郑太尉心生忧虑在所难免。
自然要到后宫探探风声。
第二日上午,郑明珠赶在郑太尉进宫前,来到长信宫请安。守在殿外的宫人瞧见椒房殿的仪仗,掬起笑容,赶忙迎上前来带路。还未进殿,缕缕药香漫出来,混合着太后惯用的安神香气味,格外浓烈刺鼻。
嗡嗡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木架叩动轴心,丝线圈圈缠绕,编织未完的一匹素布从屏风后延展出来,横在大殿中央。
“这几日时节变幻,姑母的身子可好些了?”“这样的事,交给宫人做便是,姑母何苦自己辛劳。”郑明珠轻轻福身。
绣屏内,太后的身影比几个月前枯瘦许多,她不紧不慢地拉动木架,动作娴熟。
幼时所习的功夫,几十年过去了,也不曾忘记。“回望这几十年的日子,大多时风光无限。也就想不起这用来打发时光的活计了。”
太后低声说道。
前太子死后,先帝猜忌郑家,也将她禁足内宫。那段时日,也只能终日纺布。
不仅仅是消解心头苦闷,更为了告诫自己,在未央宫这盘棋局里,耐性是最重要的。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素布,摆叠整齐挂在屏风上。“承蒙姑母教诲,从前愚钝之质的我,也懂几分宫中世故。风光无限背后,何尝不是数不尽的辛苦。”
“姑母年岁大了,也该远离这些是非纷扰,享享清福。”哪有人能风光一辈子。
太后若知趣,便容其活到清算郑家的那一天。若仍把持着后宫权柄不放,也莫怪她动手。
屏内传来干咳的声音,流钥连忙去端了药回来,给太后服用。隔着绣屏,能察觉到流钥目光不善。
“皇后娘娘,今日太尉来探望太后,您便先请回吧。”流钥下了逐客令。
“本宫也多日没见父亲了,不知父亲身子如何。正想借此机会一见,还望姑母应允。”
说着,郑明珠在偏案落座,也无人敢催促。恰逢小黄门来报,道郑太尉已在殿外等候。郑太尉进来时,瞧见郑明珠的身影,并未太过惊讶。一一见礼之后,便问候了太后的身子状况。
殿内缄默安静,再无人说话。
郑明珠本也不准备开口。
两盏茶后,郑太尉试探着问:“近几日,陛下可有向太后请安尽孝?”“皇帝事多忙碌,自然顾不上请安这种小事。”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听到这话,郑太尉便没再提起昨日在甘露殿发生的一切。又寒暄了几句,便道宫内不宜久留,起身离去。
听闻上次皇后失子,陛下对太后的处置不满。有些事,太后已然不好开口。
“姑母好生养病,我这便送送父亲。”
郑明珠紧随着出了长信宫。
回前朝的必经宫道上,椒房殿的宫人远远守在后方。郑明珠与郑太尉并排在前,低声絮话。
“昨日陛下回来后,心情便不大好。想来是与朝会上的事有关。”